人生究竟有何意义？|《胡适谈教育》2

本文来源于《胡适谈教育》，辽宁人民出版社

作者：胡适

胡适

（1891年12月17日—1962年2月24日）

曾用名嗣穈，字希疆，学名洪骍

后改名适，字适之

籍贯安徽省绩溪县人 

生于江苏省松江府川沙县（今上海市浦东新区）

中国现代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

曾担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

中央研究院院长

中华民国驻美大使

私立南开大学校董会董事

01

哲学是研究人生意义的学问

国内思想界的老将吴稚晖先生为人生下了定义，他说：“人是哺乳动物中的有二手二足用脑的动物。”人生即是这种动物所演的戏剧。这种动物在演时，就有人生；停演时，就没有人生。

所谓人生观，就是演时对于所演之态度，譬如：有的喜唱花脸，有的喜唱老生，有的喜唱小生，有的喜摇旗呐喊；凡此种种两脚两手在演戏的态度，就是人生观。如果你开始思考这样演戏有何意义，哲学就发生了。

《中国哲学大纲》上卷中哲学的定义是：“哲学是研究人生切要问题，从根本上着想，去找根本的解决。”但是根本两字意义欠明，现在略加修改，重新下一个定义：“哲学是研究人生切要问题，从意义上着想，去找一个比较可普遍适用的意义。”这就是说，哲学的起点是人生切要问题，哲学的结果要对人生适用。人生离开哲学是无意义的人生，哲学离开人生是想入非非的哲学。

思想是社会的奢侈品，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看人生种种事实，就像乡下人看城里五光十色的电灯一样，只看到表面，不了解真实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从何而来？有两种来源，一种是从积累中来，这是愚人取得意义的方法；另一种是从直觉中来，这是大智取得意义的方法。积累方法是走笨路，用直觉的方法是走捷径。据我看来，欲求意义惟一的方法，只有走笨路，就是日积月累去做刻苦的功夫，直觉不过是熟能生巧的结果，所以直觉是积累最后的境界，而不是豁然贯通的。

欲得人生的意义，更重要的是注重现在活的人生问题，这是做人应有的态度。

苏格拉底觉得人生醉生梦死，毫无意义，他被判了死刑，说：“未经考察过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路罢！”后来，他从容赴死，为找寻人生的意义而牺牲了生命。

笛卡尔认为贵贱善恶都是因时因地而不同，以前积累下来的许多观念和知识是不可靠的，因为它们多是趁着他思想幼稚的时候侵入而来。若想过理性的生活，必须将从前积累的知识用怀疑的态度，去评估它们的价值，重新建立理性的是非。这种怀疑的态度就是笛卡尔对人生与哲学的贡献。

真有价值的东西，决不为怀疑所毁；而能被怀疑所毁的东西，决不会真有价值。希望诸君践行笛卡尔的怀疑态度，牢记苏格拉底所说“未经考察过的生活，是不值得活的”这句话。那么，诸君对于明阐哲学，了解人生，就不觉其难了。

02

科学人生观的新十诫

人生究竟有何意味？

近来，少年人觉得烦闷，自杀、颓废的都有，我多吃了几斤盐几担米，所以计划研究人自身的问题。我们至少要以科学的立场去研究问题，“科学的人生观”有两个意思：第一是拿科学做人生观的基础；第二是拿科学的态度、精神、方法，做我们生活的态度，生活的方法。

人生是什么？拿科学的研究结果来讲，我在民国十二年（1922年）发表的十条，被武昌一个主教称为“新的十诫”，这十条内容如下：

❍ 1、要知道空间的大。宇宙很大，人类很渺小，以前的人以为人是万物之灵，与大地并行，这是错的，我们的眼光要大。

❍ 2、时间是无穷的长。开口闭口五千年，但太阳系有几万万年的历史，人类有二三百万年的历史，所以五千年很短。明白了时间之长，就可以看见各种进步的演变，不是上帝一刻可以造成的。

❍ 3、宇宙间自然的行动。宇宙万物有一定不変的自然行动，并没有背后的指示和主宰去规范它们，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天狗吞月的种种迷信就可以打破了。

❍ 4、物竞天择的原理。鲫鱼一次产卵几百万个，但是变成鱼的只有几个，要晓得人生不受安排，否则为什么不安排一个完善的世界呢？

❍ 5、人是什么东西？吴稚晖先生说：“人是两手一个大脑的动物。”人类的手，与鸡鸭的掌差不多，算是它们的弟兄辈。

❍ 6、人类是演进的。为了应付环境，人类慢慢地变，不变不能生存，现在还有演进。

❍ 7、心理受因果律的支配。心理现状是有因果律的，思想、做梦都受因果律的支配，是心理、生理的现象，和头痛一般。如果说人的心理超过一切是不对的。

❍ 8、道德礼教的变迁。人类的道德礼教也是变迁的，以前认为小脚是美，现在小脚要装大，所以道德礼教的观念也在改进。用以前的标准来判断现在和将来的状况，是格格不入的。

❍ 9、各物都有反应。物质是活的，原子是动的，石头遇到化学品也有反应，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 10、人的不朽。根据科学，人是要死的，但让人不朽的工作是功德，善恶也是不朽的。凡是功业、思想，都能传之无穷；匹夫匹妇，都有其不朽的存在。

我们要看破人世间，时间之伟大，历史之无穷，人是最小的动物，处处都在演进，要去掉那小我的主张。

现在要用什么方法去解决人生的问题？

第一、要有怀疑的态度，要问以前的智识是否靠得住；

第二、要实事求是，做切实的工作，奋力去做；

第三、要有证据，怀疑之后总要相信，相信的条件就要拿出凭据来；

第四、要追求真理，真理无穷，我们去追寻是尽一点责任，胜固是可喜，败也不足忧。

明知赛跑只有一个人第一，我们还要跑去，不是为我为私，是为大家。发明不是为发财，是为人类。

庄子虽有“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已。”，但是我们还要向上做去，有了这种精神，做人就不会失望。所以人生的意味，全靠你自己的工作；你要它圆就圆，方就方，是有意味；因为真理无穷，趣味无穷，进步快活也无穷尽。

03

不朽论：用小我的实践塑造大我的不朽

不朽有很多说法，但只有两种说法是有区别的，其一是把“不朽”解读为灵魂不灭的意思，其二就是《春秋》《左传》说的“三不朽”。

宗教家往往说灵魂不灭，死后须受末日的裁判。这种说法，几千年来不但受了无数愚夫愚妇的迷信，居然还受了许多学者的信仰。但也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南北朝范缜和宋朝司马光都认为人的神灵是形体的作用，形体便是神灵的形质，就像刀是形制，锋利是作用，没有了刀子也就没有了利钝。

信“神不灭论”的固然也有好人，信“神灭论”的也未必全是坏人。灵魂灭不灭的问题，于人生行为上实在没有什么重大影响。

《左传》所说的“三不朽”，是立德的不朽、立功的不朽、立言的不朽。

“德”是个人品格的价值，一生精诚勇猛，受人敬爱信仰，千百年后仍被想念崇拜，这便是立德的不朽。

“功”是事业，替历史开一新纪元，替天下后世的人种下无量幸福的种子。这便是立功的不朽。

“言”是语言著作，或是做了几首好诗使千百年后的人欢喜感叹；或是做了几本好戏使当时的人鼓舞感动，使后世的人发愤兴起；或是创出一种新哲学，或是发明了一种新学说，或在当时发生思想的革命，或在后世影响无穷。这便是立言的不朽。

这种不朽说，不问人死后灵魂能不能存在，只问他的人格，他的事业，他的著作有没有永远存在的价值。

这两种不朽论，虽然“三不朽说”比“神不灭说”要好得多，但是“三不朽说”还有三层缺点不可不知。

❍ 第一，只有那些极少数有道德、有功业、有著述的人可以不朽，平常人就没有不朽的希望吗？但世上有几个耶稣、哥伦布、杜甫和牛顿？这不是成了“寡头”的不朽论吗？

❍ 第二，这种不朽论只从积极的一面着想，没有消极的制裁。立德可不朽，不立德又怎样呢？立功可不朽，有罪恶又怎样呢？

❍ 第三，“德、功、言”三件的范围很含糊，怎样的人格才可算“德”？怎样的事业才可算“功”？怎样的著作才可算“言”？

因为“三不朽”的界限含糊不清，所以我想提出第三种不朽论来请大家讨论，姑且称之为“社会的不朽论”。

来勃尼慈（Leibnitz）说：这个世界乃是一片大充实（Plenum，为真空Vacuum之对），其中一切物质都是接连着的。一个大充实里面有一点变动，全部的物质都要受影响，影响的程度与物体距离的远近成正比例。世界也是如此。每一个人不但直接受他身边亲近的人的影响，并且间接又间接受距离很远的人影响。所以世间的交互影响，无论距离远近，都受得着的。

所以世界上的人，每人受着全世界一切动作的影响。如果他有周知万物的智慧，他可以在每人的身上看出世间一切施为，无论过去未来都可看得出，在这一个现在里面便有无穷时间空间的影子（见Monadology第61节）。

从交互影响的社会观和世界观上，我的所说的“社会的不朽论”就产生了，它所指的大概是：我这个“小我”不是独立存在，是和无量数小我有直接或间接的交互关系的；是和社会互为影响的关系，是从前种种的前因所造成。过去的“小我”，和现在的“小我”，一线相传，连绵不断，一水奔流，滔滔不绝，便成了一个“大我”。“小我”是会消灭的，“大我”永远不朽，每一个“小我”的语言行为、功德罪恶，都永远留存于“大我”之中。

土墙下有人弹三弦，三弦的声浪传到无穷空间是不朽，琴声触动诗人，诞生了优美的诗句，传送给许多人，又诞生种种念头，这也是不朽。但弹三弦的人却不知自己种下了善果。

生肺病的人在路上偶然吐了一口痰，病菌在风中传播，被体弱的人吸进去因此生了肺病，甚至传染了一家人。先前生肺病的人早已死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种了什么恶果。

这种“社会的不朽”观念可以作为我的宗教，它的教旨是：现在的“小我”，对永远不朽的“大我”有重大的责任，我要时时想着如何努力利用现在的“小我”才不辜负“大我”的无穷过去，才不遗害“大我”的无穷未来。

04

论思想：解决真实困难而诞生

一个人的思想，差不多是防身的武器，可以避免一切纷扰。我们总以为思想是智识阶级才有，却不尽然，有时候思想不但普通人没有，学者也没有。普通人每日吃饭洗脸，都是照着习惯去做，没有思想的必要，就算关起窗子胡思乱想一番，也绝不是思想的本义。思想是有条理，有系统，有方法的。

日常生活中习惯的事，我们总是马马虎虎过去，以至于有异乎寻常的困难发生，才用思想去考虑和解决。就像学生每日行走在校园，对自己的路并不注意。但一个新生到了校园，就会思考哪条路更适合走。要解决困难时，思想就发生了。

要管理我们的思想，有五个步骤：

❍ 1、困难的发生。人必须要陷入困境时才有思想的发生，倘无困难，决不会发生思想。

❍2、指定困难的所在。容易解决的困难没有讨论的必要，只有不能解决的困难才能让我们指定和认识到困难之所在。

❍ 3、假设解决困难的办法。假说的提出依赖平日的知识和经验，求学亦复如此。没有思想的人，脑袋空空，就算能把书本子倒背如流也没用。

也有人因学识太足，经验太丰富，反而有了许多不同的解决方法，有对的主意，给个人的感情和嗜好压了下去，反而实行不对的主意。最后，铸成大错，追悔莫及。所以，思想多了，一定还要用精密谨慎的方法选定一个最好的主意。

❍ 4、判断和选定假设之结果。当我脑海中有了不同的主意，就要考虑它们各自结果的价值和利害，然后将其中最容易而且准确的结果设法证明。如果只知唱高调，不负责任的胡闹，只被成见和冲动所驱使，不去想条件和结果，那必然是不对的。

❍ 5、证实结果。选定了解决困难的方法，再实施实验，看它的实效以定是非价值。读书不可死读书，要讲合用。

我的父亲曾经在森林里迷了路，干粮吃完，马也疲乏了。困顿之际，他发现了水流，循着河道走了一日夜，竟然走了出来。

所以，在书本之外，我们尤其要锻炼脑力，运用思想，用有条理、有系统有方法的思想去解决困难。

结语

胡适主张哲学必须要从实际生活中来，要能解决真实的问题，而思想也必须要在生活中日积月累地践行，才会有真正的意义。一切脱离了生活的哲学与思想都是空谈，这一点虽然被很多人认同，但依旧有人无意识地沉迷于此。

要获得真正有价值的人生，要有科学的人生观，有科学的态度、精神和方法，遵循自然规律，相信自己可以创造某些不朽，会让你跳出空虚的生活，从小我的痛苦之中脱身。这些朴素的哲学思想，并不会让人感到故弄玄虚，反而更加让人感受到胡适的真诚。大道至简，真正改变人生的道路正是这样朴素，我们只需要循着这条路去践行，就一定能有所得，找到自己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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