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峰 | 从习俗到信仰：蚩尤神话在日本的传播

从习俗到信仰 ：

蚩尤神话在日本的传播

刘晓峰

（清华大学历史系）

一

今天在日本很多地方，正月十五日依旧保存有举行粥祭、喝红小豆粥的习俗。比如在京都下鸭神社，每年都举行御粥祭。这一习俗，史有明载是来自中国的蚩尤神话。《本朝月令》引用《月旧记》云：

正月十五日祭。日本博士中臣丸连张弓、林连佐比物、田边史净足等去天平胜宝五年（754）正月四日勘奏云：昔黄帝伐蚩尤之时，以此日伐斩之。其首者上为天狗，其身者伏成地灵也。是以风俗此日亥时煮小豆粥，而为天狗祭于庭中案上，则其粥上凝时取，东向再拜，长跪服之，终年无疫气也。

这条记事告诉我们，流行于正月十五日的粥祭，具有护佑与除疫性质，并与蚩尤祭祀直接相关。

京都下鸭神社御粥祭

查考正月十五日食粥之俗，在古代中国曾普遍流行。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十五日作豆糜，加油膏其上，以祠门户”，可知正月十五有粥祭之俗，所祭祀的是门户之神。在南方，这一祭祀后来演变成了祭祀蚕神，事见《续齐谐记》：“吴县张成夜起，忽见一妇人立于宅东南角，举手招成，成即就之。谓成曰：‘此地是君家蚕室，我即此地之神；明年正月半，宜作白粥泛膏于上，以祭我，当令君蚕桑百倍。’言讫而去，遂失所在。成如言，为作膏粥。自此以后，年年大得蚕。”古代中国的正月十五日粥祭记事所用的这两种粥，或由豆糜加油膏，或由白粥加油膏，材料上和红小豆粥并不相同，但同样在正月十五日，同样是粥祭，三者之间是否有共同源头，我们没有明确史料为证，目前只能存疑。而喝红小豆粥的习俗，初见于宋人记载的口数粥事。《梦粱录》记杭州十二月二十五日：“士庶家煮赤豆粥，祀食神，名曰人口粥。有猫狗者，亦与焉。不知出于何典？”这一习俗在苏州也有流行。范成大《石湖居士诗集》所收《腊月村田乐府十首并序》第四首对口数粥来历有所交代：“其四《口数粥行》。二十五日，煮赤豆作糜。暮夜阖家同飨。云能解瘟气。虽远出未归者亦留贮口分，至襁褓小儿及童仆皆预，故名曰口数粥。豆粥本正月望日祭门故事， 流传为此。”此俗一直到清朝苏州犹有流行，并发展出“或杂豆渣食之，能免罪过”的新俗，事见《清嘉录》。

日本博士中臣丸连张弓、林连佐比物、田边史净足等在天平胜宝五年正月初四日给天皇的勘奏，是有关中国古代节日传播日本的重要史料，可惜没完全留下，只存有一些片段。但勘奏所引，多以汉典为依据。这从其端午引屈原事为本事可见。所以保留在日本的正月十五日以红小豆粥为祭品祭祀蚩尤的粥祭，对我们来说是很宝贵的。因为这是和蚩尤传说的日本流传直接相关的， 是保留在日本的中国古代岁时习俗。

二

更让人瞩目的是这条记载中正月十五日杀掉蚩尤的说法。被杀的蚩尤身首异处。头升到天上成了天狗，身体留在地上成了地灵。

日本所保留的有关蚩尤死后身首异处的记载不止这一条。在日本古代年中行事中，正月十七日名为“结射”的射箭比赛出现得很早。检索《日本书纪》，自清宁天皇四年（484）九月丙子朔天子御射殿以降，孝德、天智朝皆有记载。至天武天皇四年（675）起几成定例，基本上逐年举行。《日本书纪》记载：“元明天皇和铜八年正月庚子，赐大射于南闱，新罗使亦在射列。赐绵各有差。”由此可知715年日本朝廷的结射，规模大到连外国使者都参加了。此后的平安时代当然一直也都有举行。那么，为什么正月十七日要举行结射之仪呢？《年中行事抄》正月“十七日射礼”事给出了非常准确的回答：

《十节记》云：正月十七日、结射。传云：蚩尤与黄帝争天下。蚩尤铜头铁身、战坂泉野、弓刃不能害其身。爰黄帝仰天誓云、我必王天下杀蚩尤、时玉女自天降。持式即返閇禹步。此时蚩尤身如汤沸颠死也。蚩尤天下怨贼也。故岁首射其灵、以镇国家。凡村里皆可射结，邪气不起也。的者，面目也。毬者，首也。因射蹴也。

这条记载还见于《明文抄》“帝道部”。按照这段记载，正月十七日的结射所射的靶子和蹴鞠所踢的球都是代表“天下怨贼”蚩尤的头。所以，在日本长期流行的蹴鞠习俗，起源上一直都流传为惩罚蚩尤而踢他的头。日本中世成书的蹴鞠专业书籍《革鞠要略集》中亦提及“可罚蚩尤之样作教，此时以头蹴鞠”“就蚩尤之头有其所表”，足见蹴鞠踢的是蚩尤的头这一说法影响久远。

歌川芳盛《东海道之内京 大内蹴鞠之游览》

遗憾的是，蚩尤死后头被用来作为射箭的靶子和蹴鞠的球，在可以查到的中国古代传世文献中没有记载，但蹴鞠起于黄帝的说法见于刘向《别录》。其云：“蹴鞠者，传言黄帝所作。或曰起于战国时。”但是，1973年在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西汉墓出土了一件帛书《十大经》，明确记载了黄帝擒杀蚩尤之后剥其革以为干侯，使人射之，多中者赏。剪其发而建之天，名之曰蚩尤之旌；充其胃以为鞠，使人执（踢）之。多中者赏；腐其骨肉，投之苦醢，使天下人唼之。这一条史料和保存在日本的《十节记》有关蚩尤的传说互相印证，说明类似黄帝打败蚩尤后使用蚩尤头部或躯干用于射箭和蹴鞠的传说，在相当一段时间、相当的区域内确有流传。从这一推论出发再看《别录》提及蹴鞠起于黄帝，我们可以知道当时刘向依据的应当与这一传说为同一系列的史料。只不过这样杀死敌人后毁尸、分尸、虐尸的做法有欠雅驯并有违于“温柔敦厚”的诗教之道，在刘向《别录》等典籍中被一点点删除，最后近乎湮没。今天我们幸有域外资料和地下资料可资参考，才能够比较全面地看到蚩尤神话中被删刈的“不雅驯”的另外一面。按照这一思路，蚩尤头升到天上成了天狗、身体留在地上成了地灵的说法，应当也是有来历的，只可惜今天还没有史料证明之。

三

蚩尤在日本有两种待遇。在一些地方，蚩尤的头被作为射箭靶子和踢在脚下的球；在另一些地方，蚩尤被作为兵主神崇拜。单纯看这一边举到天上、那一边踩到地下的现象多少有些怪异。但如果能将古代中国的空间元素放进来考虑，事情就会展现出非常合理的一面。在中国华北地区汉民族自称炎黄子孙，文化传承大多以炎黄二帝传说为中心；而对于迁移到南方的一些少数民族如苗族、羌族，蚩尤是他们的祖先，蚩尤崇拜是其民族文化信仰的中心。为此对待蚩尤的态度，在中国也是天上地下截然相反的。

在日本和蚩尤神话关系密切的是日本神道中的兵主神社。今天日本依旧存在很多兵主神社。有人说日本最少有五十四所兵主神社，但我所探访的一位兵主神社的神官讲实际上有六十所以上。成书于927年的《延喜式》神明帐的式内社中兵主神有八国十九座，其中大和穴师坐兵主神社（奈良）和壹岐岛兵主神社（长崎）、近江兵主神社（滋贺）这三社为名神大社，是日本神社中地位最高者。由此可知奈良、平安时代兵主蚩尤神的信仰在日本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影响。

近江兵主神社

蚩尤在中国古代被称为兵主，是《史记》所记载的“八神”之一。兵主在古代是对蚩尤独有的称呼，这一称呼的出现与古代齐地有关。《管子》记齐地祭祀八神，即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时主。兵主即蚩尤，祭祀地点在齐地东平县。《史记·封禅书》于八神所释与《管子》同。《史记·孝武本纪》亦记载汉武帝东巡海上曾祭祀八神。蚩尤原本是“九黎之君”，是中国古代部落首领。他曾与炎帝大战并打败了炎帝。失败的炎帝与黄帝联合来战蚩尤。最后蚩尤战败，黄帝斩蚩尤首而葬之。蚩尤虽然战败，但他在战争中显示出的强大的战斗能力使他获得战争之神的身份。记载这场战争的材料也流传到了日本。保存在日本京都大学的《天地瑞祥志》十八引《黄帝出军诀》云：“帝伐蚩尤，乃睡梦西王母遣道人被玄狐之裘，以符授之曰：太一在前，天一备后。得兵符信，战即尅矣。黄帝寤思其符，不能悉忆。以告风后力牧。风后力牧曰：此天应也。战必自胜。力牧与黄帝具到盛水之侧，立坛祭以大牢。有玄龟衔符从水中出，置坛中而去。黄帝再拜稽首，受符视之。乃所梦得符也。广三寸，表一尺，于是黄帝备之以攻，即日禽蚩尤也。”这条与《艺文类聚》所引史料应是同源的。

蚩尤又和古代金属文化、兵器文化关系密切。传说中不仅他本人“铜头铁额”（《太平御览》引《鱼龙河图》），而且“蚩尤之时，烁金为兵”（《太平御览》引《兵书》），他是很多兵器的发明者。蚩尤“造立兵杖、大弩”（《中华古今注》），善于使用各种兵器作战，让蚩尤在战争中获得不少胜利。《管子》记载，他曾经利用源自葛庐之山的水制造了剑、铠、矛、戟，一年就兼并了九家诸侯。又利用源自雍狐之山的水制造了“雍狐之戟、芮戈”，一年又兼并了十二家诸侯。所以，他又是兵器之神、锻冶之神。兵主在春秋战国时代主要是齐国地方对蚩尤神进行祭祀时的称谓，但伴随秦始皇和汉武帝追求成仙，秦汉时代对蚩尤崇拜的范围逐渐有扩大之势。

日本兵主神社的兵主，和蚩尤是否有关呢？回答是肯定的。第一，在中国古代，“兵主”是只属蚩尤的专有名称。作为专有名词出现在日本神谱中，那么这个词语的使用者不可能对此无所知。第二，将八千矛神称为兵主，也显示出这一系列神社的武神、战神性质，这是和蚩尤神格相一致的。这表明兵主一词的使用者也是在对蚩尤的战神神格了解的基础上使用这一词语的。第三，兵主神社多有和锻冶相关者。以近江兵主神社为例。依据近江兵主神社的《兵主大明神缘起》记载可知，其创建于奈良时代的养老二年（718），祭祀的主神为八千矛神（大国主命，大己贵命）；据《日本三代实录》，该神社贞观四年（862）被授予正五位下神位。其神格即包括兵器制造神、北方守护神、农耕神等。神社所祭祀的神，会根据地缘社会的生产和生活文化而发生变化。比如近江兵主神社的农耕神的神格，应当就与现地的农业生产需求相关。而北方守护神的神格，应当是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与北方玄武神习合的结果。近江兵主神社兵主的祭神像为“白蛇乘于大龟甲上”，这一神像很容易让人们联想到龟蛇和北方真武帝，两者之间的习合关系是非常明显的。而该神社号为“兵主”，其与锻冶相关的兵器制造神的神格毫无疑问应当是最早的。所以我认为基于该神社使用“兵主”这一专有称谓，神格又为兵神，又与锻冶相关，所以完全有理由认为这座神社最早祭拜的就是“兵主”之神，也就是大神蚩尤，八千矛神则是后来与其他日本本地神习合的结果。

四

那么，中国古代的蚩尤神话是怎样传播到日本的呢？

首先，文献典籍的流传是我们可以给出的一个准确答案。作为中国古代神话的大神，蚩尤的名字当然会出现在很多典籍中，而古代日本是输入中国典籍最积极的国家，这一点给当时的中国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日本人到中国， 最初是为了学习佛法，但很快便被中国的文化魅力所吸引。他们发现“大唐国者，珍国也。法式齐备，常须达”。《旧唐书·日本传》称：日本使者把所得的赏赐“尽市文籍，泛海而还”。到十世纪，《隋书·经籍志》中收入的图书很多传到了日本，这些典籍中多有记载蚩尤神话的。比如《倭名类聚抄》七的“华盖”条注引《三部经音义》云：“华盖，黄帝征蚩尤时，当帝头上有五色云，因其形所造也。”《倭名类聚抄》五“楯”条称“一名樐（lǔ），蚩尤造也”，又引《三教指归觉明》注云“楯，蚩尤所造也”。再如《弘决外典抄》二引用了梁庾仲容撰《子抄》中所收“黄帝问玄女岳法云，黄帝与蚩尤战，九不胜，引兵西归于太山。三日三夜天雾冥，有一妇人鸟形。妇人曰：吾正所谓玄女也。黄帝行玄女之术，灭蚩尤。乃藏于会稽昆仑山之下。及禹决江会稽，乃开视六甲， 未及读，皆飞去矣”。前面提到的《本朝月令》和《十节记》中与蚩尤相关的记载，也都是借典籍传播到日本的。对这些典籍的学习，是日本人了解蚩尤神话的重要渠道。

其次是中国的大陆移民把自己信仰的蚩尤神带到了日本。从“兵主”这一古老的叫法看，这条途径的传播时代应当很早，而且应当与来自古代齐地的移民多有关系。1930年在日本山口县发现了弥生时期的土井浜遗迹。这一遗迹中先后发现的三百多具遗骨，埋葬方向非常统一。这些死者的双脚都朝向大陆方向。经科学家对东亚古墓出土死者的DNA进行比较，发现其与山东汉墓中死者的最为接近，所以土井浜遗址中的死者应该来自山东（古齐国）。1954年第二次调查土井浜遗迹时发现埋葬在这里的七十八具遗骨中，第一百二十四号从胸到腰背身中十五箭，体内留有十五个石箭头。这个地方现在被称为英雄之墓（亦名战士之墓）。而山口县上关市祝岛，就是日本几个传说中徐福登陆的地方之一。这些移住日本的大陆移民，经历了万水千山的旅途，一路上争斗一定不会少。他们带着对大陆战神蚩尤的信仰来到日本，是完全有可能的。

在日本，兵主神社最集中的是古代的但马国（今兵库县）。今天的穴师坐兵主神社，是由原来的穴师坐兵主神社、穴师坐大兵主神社、卷向坐若御魂神社三社合并的。这里原来是穴师坐大兵主神社（下社），因为在日本中世最大的战乱—应仁之乱中社殿被烧掉了，穴师坐兵主神社（上社）才迁并到这里的。据社传文书记载，上社旧社址附近有“弓月岳”。“弓月岳”的称谓令人联想起日本著名的秦氏移民集团最重要的领袖之一— 弓月王。《新撰姓氏录》山城国记秦忌寸事云：“太秦公宿祢同祖。秦始皇帝之后也。功智王、弓月王，誉田天皇（谥応神）十四年来朝。上表更归国。率百廿七县伯姓归化。并献金银玉帛种种宝物等。天皇嘉之。赐大和朝津间腋上地居之焉。”古代冶炼是非常重要的技术。依照大和岩雄的研究，秦氏大陆移民中颇有善冶炼者， 他们也可能出于行业信仰祭祀冶炼之祖蚩尤神。

与从文献中阅读并信奉兵主相比，更大的可能性是大陆移民将兵主信仰带到了日本。遗憾的是时间久远，史料有限，早期大陆移民与蚩尤信仰之间许多重要的因果链条，我们在这里不能做到完全复原，但这实在是值得今后继续追索的课题。

      本文原载于《文史知识》2021年第4期，经授权转载。如需查阅或引用，请阅原文。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