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记忆最是长情
童年的味觉会影响我们的一生，而美食要用毕生来追求。《国宴与家宴》 讲述了一个家庭餐桌和厨房里的光阴故事。食物和记忆的关系最密不可分。那记忆的滋味，总使我们展读本书之际，油然而生对于亲情的追索，对于爱的滋味的追索。
于饮食中追索爱的滋味
张耀仁 | 文
《国宴与家宴》
王宣一 著
台湾新经典图文传播有限公司
2016年3月版
2015年2月中旬，这本《国宴与家宴》的作者王宣一在意大利中部山城佩鲁贾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里，对她的丈夫说了句：“宏志，我头昏。”随即停止了心跳，猝逝于异乡。对于与她结缡三十五年的丈夫、也是向来被视为知名趋势专家的詹宏志而言，无异晴天霹雳，尤其同年3月初，同属饮食作家的韩良露亦因癌症过世，不免使人感叹生死无常。
因为这本《国宴与家宴》，王宣一从志在小说的作者，一跃而成美食家、饮食作家，为此，她曾经向丈夫抱怨：“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煮饭的呢？”言下之意，对于自己的新身份颇不能认同，但说起来，人生的际遇总是意想不到，诚如小说家王定国所言：
“人生每件事在出错之前往往都是对的。”
也许转个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未可知。故而面对大批邀约，王宣一慢慢有了心态上的转变，不仅写出本书，也担任台北亚都丽致饭店天香楼顾问，并陆续完成《小酌之家》《行走的美味》等饮食作品。
《小酌之家》|《行走的美味》
作为小说同业，我总不免往回翻阅她的小说作品，尤其是三十七岁出版的第一本作品《旅行》。王宣一在自序中开门见山表明：“年纪是不对了，节奏仿佛也跟不上时代，对于形式上的想像，更是完全的放弃。”说的是她的小说没有当年流行的后结构、后现代等风潮，纯粹只是把故事说好而已。这样的宣誓听起来容易，但揆诸当今新一代小说家已是凤毛麟角，“如何完完整整地说一个故事”，这样复古的写作精神成为我们的欠缺，益发凸显王宣一笔下的《国宴与家宴》之所以获得巨大关注，乃是其来有自。
只因一心一意想把故事说好，只因王宣一发现“生活中的琐事一再被重复的时候，反而一切都变得触目惊心起来”，于是在那第一本小说集子中，最引人深思的不是获得联合报文学奖的两篇作品《丛林感觉》《凝视的年代》，而是发表在副刊上的《狗日午后》，描述一对多年的好友，男方突然在一个午后向女方告白，然而两方都已有了婚姻，在那当下的尴尬可想而知。全文描述女方如何一步步陷入激情之中，却又因着男方的临时收手而跌落情绪谷底。
一篇作品如果没有作者的感受，再怎么精致，也就是精致而冰冷的展示品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得奖作品都不耐看，反而日常发表于副刊上的文章往往动人，一如长达两万五千字的散文《国宴与家宴》，一如《狗日午后》开场的那杯柠檬汁，一方面注定了那将是一场又酸又甜的恋情，一方面也让读者意识到生活与作者的重叠。我之所以不厌其烦提到王宣一的小说，在于第一本集子往往是作者往后作品的原型，从《旅行》来看，王宣一显然是内敛而传统的作者，这样的作者写小说注定是没办法持续与成功的，因为小说要求的是绝对的反叛，而散文之中反叛固然也有，但它更强调冷静的体察。
因此，作为散文的载体，《国宴与家宴》也就触及了散文的核心：日常的非常。真正优秀的散文是“非常”，但不是刻意捏造，而是看似无奇的潭水中，有巨大漩涡的涡眼吸纳着什么。王宣一的《国宴与家宴》，依循的恰是传统的漫谈系统，以“我每次说到小时候”开场，以母亲过世的伤感作结，在漫漫篇章中，王宣一先从细节着手，而后逐一提点母亲的手艺、吃的习惯以及买菜经验，并就国宴与家宴作一描述，其中对照自身经验，最终归结到母亲身上：
“母亲一生宴客无数，不论大吃小吃，她总有本事前一分钟在厨房忙得灰头土脸，下一分钟就轻轻松松端出一盘漂亮的菜，富富泰泰的好像不曾经历过前面的油烟、忙乱。”
读者经由荡气回肠的描述，不单明白了王宣一母亲的拿手菜江浙菜，也逐一细数个中料理精窍，从而体察饮食与参照自我经验，前者是非常，后者是日常，两者交融之下而成此文，也难怪文章一出备受注目，更遑论本书收录的其他篇章亦相形失色，乃因主文把江浙菜、童年记忆与母亲一并说完，后续的四篇作品无非是“补强”：补足主文所叙不足之细节，强化主文所叙之情感，所幸附文也算精彩，倒不至于沦为画蛇添足，而足堪画龙点睛之效。
作为台湾起于千禧年以降重要的散文分支，饮食文学一度备受出版市场青睐。起于徐国能的《第九味》，而后焦桐、蔡珠儿、韩良露等人纷纷投入，尤其2005年迄2007年间，焦桐创办《饮食杂志》提倡饮食美学，也将饮食文学带入了书写的高峰。事实上，早期唐鲁孙、逯耀东以及林文月等人皆已触及此一领域，尤以唐鲁孙一系列的饮食经验为大宗，唯独在经济条件囿限下，未能蔚为风潮。也确实，所谓“吃穿三代”，吃与穿都是生活安稳之后才能兼顾的思索。
这也就说明了饮食文学之所以大行其道，有一部分是现代人亟思如何食之有味、食之有美以及食之有其故事，近年火红的《舌尖上的中国》也正展示了此一面向。亦即饮食美学的复归，并非意指美食或昂贵之食，诚如韩良露指出食物不仅有四香，还有四臭：例如绍兴菜里的臭冬瓜、台湾的臭豆腐等，如何体察食物的本味、美味与意在言外之味，这是饮食文学带给人们的启示。
2003年版 | 2007年版
这本书原出版于2003年，其中收录十一道食谱，2005年出版大陆版，说起来已是饮食文学浪头上的先驱作品。而今，因着王宣一骤然过世，改由新出版社重新出版，不仅封面重新设计、内页重新编排，更收录詹宏志、王宣一大哥王定一的序言，而詹氏重现王宣一在书中提及的五道江浙菜，更为本书带来了具体的印象，令人重温当年阅读《国宴与家宴》的感动。
事实上，诚如王宣一在作品中所言：“食物和记忆的关系真是最最密不可分。”一语道破她所作本书的初衷，不在炫耀吃的精致，而是饮食的平实。所谓“刀三火五吃一生”，意指刀工三年或可出师、火候五年或可掌握，而吃则要依靠一生追求，那记忆的滋味，总使我们展读本书之际，油然而生对于亲情的追索，对于爱的滋味的追索。
王宣一生前精心选购食材的样子，小图为她的丈夫詹宏志。
王宣一
浙江省海盐县人，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时报周刊》编辑，后自由写作。曾获联合报文学奖。著有散文集《家庭旅游》、《国宴与家宴》，小说集《旅行》、《少年之城》等。《国宴与家宴》曾获中国时报开卷年度十大好书奖、联合报读书人新书金榜。
书摘
我们戏称母亲的宴客，分为两种，一种是宴客方式比较正式，气氛也较严肃，以父亲往来的朋友为主，我们称之为国宴，另一种是亲朋友好友年节生日聚会等等，我们称之为家宴……
我不只从母亲处自然的学到了一些厨艺，更重要的是，看到她在做菜时，散发的自信与从容……我一直记得母亲穿著晚宴旗袍，在厨房进进出出的样子。
那样一个暖阳初露的午后，年节的喧哗已经过去，寒假也已经结束，屋子裡静悄悄的，院子裡也安静得几乎要听到花开的声音，火腿的香气却远远超过花香，吸引了远近的大小猫儿们，大伙安静的守候著那一串串冒著出油的腊肠、火腿。
我觉得江浙菜在中国南方菜系裡是属于比较複杂的菜系，不论是做菜的程序还是品嚐的方法，在赤油浓露之下，口味是隐藏了多层滋味的，很少有一道菜鱼是鱼肉是肉的，大部分是经过多道加工处理之后，鱼早不是鱼、肉也不只是肉……
评语
《国宴与家宴》见证了曾经的美好生活，同时也是一个逝去的时代。──陈雨航
江浙菜的含蓄，挑起每个人的食欲，也挑起每个人的回忆。——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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