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 那总萦绕在侧的并非悲伤（外一首） [美] 菲利普•洛佩特 殷晓媛译

那总萦绕在侧的并非悲伤（外一首）

 [美] 菲利普•洛佩特（Phillip Lopate）

殷晓媛译

□ 那总萦绕在侧的并非悲伤

当我习惯与自己的悲伤和平共处

总有另一种更加扰乱心绪的陌生感袭来

我永远无法了解它的目的 它总在夜晚不期而至

让我彻夜无眠

直到我拧开头顶开始读书

它才被迫退却

曾经不懂一些事物与意志本身无关

我将人生设置成这般

只为心无旁骛

是谁一再将我沉重的巨轮调转船头

现在它只能往一个方向行进

不知这迷乱不堪究竟有何价值

这不是那一贯如影随形的悲伤

它就像一只从小养大的猫咪

可以一边工作 一边心不在焉地摩挲

这也绝非孤独 我已将它驯熟

当有良友挚爱陪伴时 它便会无声告退

这是一种更为急迫的东西

即使我和朋友坐在匈牙利甜点店

把玩着点心

内心也有一种冲动驱使我赶回家

和它独处 让它占据我

那些梳理着这一日陈面包屑的老鼠

在我胃里翻找着 被我忽略掉的陈年旧错

□ 真相令人悲伤

Ⅰ

回忆大学时代的自己

一切饶有趣味

并没有什么我和他人区别开来

我们坐在赖克斯岛上[1]

一枚白色的筹码

从凳子腿中间滚落开去

我们偷听着那个大嗓门的女孩

讲述她用剪刀自杀未遂

她的朋友略显尴尬

这听起来太过熟悉

自杀就像一个为盲人建造的

香料花园

而我们不时睁大眼睛造访

品尝里面的空气

我们的人生 仿佛黑白片

从来令人无法抗拒

粗糙 颗粒密布 

仿佛16mm老胶片[2]放大到35英寸显示屏

我们珍爱这份朴素

但是 不 我们渴望更多

我们从不厌倦表达这一夙愿 

它是我们对可以分享它人群的渴求

我们彼此奔走相告 

那些日子我们吐露着

这样的热望 它留下的伤也最栩栩如生

唯有吐露才能激发

一种苛刻的精确 仿佛两双眼睛之间

一支燃着火柴的气息

当你说出你一直讳莫如深的话

时间会停止

而你仍然活着 像一位博尔吉亚家族[3]的朝臣

现在我开始出众些了

我来自布鲁克林贫民区

我希望室友们不要忘记这一点

但他们并未对阶层差异大惊小怪 而是很快接纳了我

这一点让我很是沮丧

我和文学青年们打成一片

大三就在校刊《哥伦比亚评论》有了一席之地

有自己的转椅 我喜欢不站起来

坐在椅子上满屋跑

这是个游戏 就像一个半身不遂者接电话

将轮椅挪到办公桌背后：

“《哥伦比亚评论》，你哪位？”

大四我成为了主编

在办公桌底层的抽屉里

我找到了一个午餐布丁盘子

它让我想起大二的一个写诗的学弟

络腮胡 门牙坏得厉害

他会以神经质的眼神打量着你

一边用烟嗓唱着意大利牧歌[4]中的高男高音桥段

他写过一些

关于犹太人公墓的史诗诗篇

有一天他被我当场抓获：破门而入时

他正在把一勺布丁往胡子中间送

他笑得很腼腆（终于被撞破而感到释然？）

其他人更为癫狂

为此我夸张地大发雷霆

Ⅱ

乔恩和我坐在

大都会博物馆后的草坪上

他问我是否介意大自然的流失

介意城市与湖泊、树木、溪流之间的距离

是否介意鳞次栉比的水泥建筑

我说我喜欢它们 损失也是那些学者们的损失

他将我的偏狭视作勇气

那就是我的方式：给予偏见强烈的支持

比我有文化的人

为此感到震惊

多年后他们讲述我的言论 说它们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这令我惊骇不已

我说过此等废话？如此狭隘

但我仍然因此感到喜悦

让人印象深刻总不是坏事

傲慢强过不自信 我夸夸其谈

赢得了我其实一无所知的工作

因为其他人知道的甚至更少

当事物对你的推动变成鞭策

揶揄就能促使挑剔之中产生洞察

而作为调性问题被处理的智慧

则降解为一组散点 回炉再造

Ⅲ

如今听取我的意见需要付费

我成了一位流动顾问 简直令人抓狂

直到有一天 我去一所乡村大学讲学

它新建的玻璃研究中心深陷积雪

我刚从教职员午宴上离开 腹中饱满

步履笨拙地穿过刮风的校园

DuB教授挽着我的手臂

我一路高谈阔论 舌灿莲花

心中却苦恼着

如何把牙缝间的一丝土鸡肉弄出来

而我的腿脚也在冰雪间几乎冻僵

我走进大门时观众一阵骚动

我瞥见色泽饱满的金黄色讲台

还有全自动黑板

按一个按钮 它便消失了！

墙是原生艺术式[5]的现代砖墙

地板是灰色水泥板

囚犯可能需要几个世纪才能叩穿

我从这个鬼地方朝镶嵌着红瓷砖的走廊望去

目光陡然攀升到屋顶 后面也没有挂钟

我踱步 交谈 哭泣 以聪明才智逗乐听众

我一边讲一边将它编成一支歌

一支小曲：

一点胆大妄为 一点怀疑主义

一点暖场的逸闻趣事

总是乐于看到它们在观众身上的效果

只有现在他们才开始关心

我把真相藏在了何处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穿着灯芯绒的瘦高男子嘲讽道

他坐在倒数第二排

我讲的话让他在椅子里陷得更深了

“我才不在乎你大用特用的雄性主义。”前排的女士抗议

“多讲点细节！”

“这么不具体让我们怎么信任你？”

如果我保持淡定 他们的怒气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对初学者我会说：是的，这个嘛，

问题没那么简单

让我们休息片刻享用茶点

但屋内的气氛很紧张

我对此无计可施

他们的愤恨有更深层的根由

他们想要找到人生的答案

而我爱莫能助

Ⅳ

“你想要被崇拜。”我的前任女友说

当她分析我们分手的原因

“你试图让人们崇拜你，

然后他们就帮了你这个忙（当你把需求陈述得足够清楚，

他们就会照办——这就是你为何如此成功。）

但当触及到爱，你便开始拉开距离。

因为你无法付出同等的爱——

是的，你支持他们，

但你的支持只是出于

无法给予爱的负疚感。

我不认为你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也许正是你自己这样认为。

一边自我怀疑，一边以支持代替。

通过支持所有人，

你同时让自己拥有了发号施令的权力。”

“渴望被崇拜并没有错，

或者渴望权力——它们都很美妙。

是良心的歉疚毁了一切。

你为什么如此愧疚？它让一切蒙上阴影。”

我同意她的看法，极有可能是真的。

“另外，”她说，

“你很愿意接受批评，

但只是为了标榜开明而为此获益。

谦逊只停留在口头，

从不诉诸行动。

你太喜欢知错能改的姿态本身，

如此陶醉以至于，

它直接绕过了你的本心。

你认为自己是完美的——这就是问题所在。”

“并不是这样。”我说

有时候我真心接受批评

并希望能改变自己

有时候我并不充满防御之心

当然另一些时候是

“这就是我的最终论点！”她喊道。

“你给一切设置权限，

你对待批评的方式就是：‘好吧，在某种程度上是，

但也不总是’于是你便压制了那些

让人悲伤的真相。”

译者注：

[1] 赖克斯岛：美国纽约州纽约市拉加第亚（La Guardia）机场北面近鲍厄里海湾（Bowery Bay）的伊斯特河（East River）中的一个岛屿。赖克斯岛监狱监禁大约11000人。

[2] 1932-1952年，好莱坞进入有声电影时代。胶卷左侧要放置音轨，所以电影画面的比例改作1.375:1(宽22mm、长16mm)。

[3] 博尔吉亚家族（The House of Borgia），是文艺复兴时期来自西班牙瓦伦西亚地区的贵族，其先祖可上溯至阿拉贡王室成员，是正宗的天潢贵胄，因而拥有庞大的政治势力和财富。 15世纪起博尔吉亚家族开始向意大利发展，1455年，曾担任阿拉贡外交官的阿方索•德•博尔吉亚当选教皇，即卡利克斯特三世，他在位期间竭力为本族人在教廷中谋职，为家族后来在意大利政坛崛起奠定了基础。代表人物有恺撒•博尔吉亚等。

[4] 意大利牧歌（madrigal）是16世纪欧洲最有影响的世俗音乐形式。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作曲家，无论是佛兰芒、意大利还是法国的作曲家几乎都要涉猎这一体裁。16世纪的意大利牧歌与14世纪牧歌没有直接的联系。它的歌词多是感伤或爱情内容的田园诗，室内复调音乐的风格。

[5] “原生艺术”一词来自著名的现代艺术家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1945年，正在寻找创作可能的杜布菲应瑞士洛桑市之邀，到瑞士做了一次文化交流之旅，他在行程中参观了好几个精神病医院的美术收藏，精神病人的创作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回到法国之后，他提出原生艺术（Art Brut）一词，继而展开了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探索。

花絮：殷晓媛是菲利普•洛佩特的第一位正式授权的中文译者。在阅览百科诗派官网后，菲利普•洛佩特先生表示乐意建立合作关系。由于没有该书的电子版，他将20首诗一页一页以复印机扫描的形式发送给殷晓媛。（图为《那总萦绕在侧的并非悲伤》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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