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诱人：在海滩上捡拾海兔，或吟味一首诗的风土
南迪·钦娜（Nandi Chinna）：
科研顾问 、创意导师、诗人、活动家。发表诗集《沼泽：漫步西澳天鹅沿海平原湿地》（Fremantle Press, 2014）、《冲积层》（与插画师Andrea Smith合作，Lethologica Press, 2012）、《如何丈量土地》 （Picaro Press, 2010，该诗集年获得拜伦湾作家节诗歌奖）以及《我们唯一的向导是乡愁》（Five Islands Press, 2007）。即将出版《未来捍卫者》（Fremantle Press, 2019）。2016年成为驻珀斯国王公园与植物园作家。2016 年凭借《克朗塔夫山溯源》获得“弗里曼特尔历史奖”。2016年获 “红房间诗歌基金”提名，同年在珀斯国际艺术节期间与艾米·夏洛克斯（Amy Sharrocks）及“水博物馆”合作社区水样诗歌以及消失水域的交互穿行表演项目。组织“poepatetics”诗歌实验室——远足与诗歌创作的结合。
只要世界的重构需要
铁质丰沃的乡村就会隆起和削薄
黑色凤头鹦鹉在千层木的阴翳里闪着幽光
玻璃杯如一扇窗户载着大地飞旋不息
不甘自酌自饮
我想和我的影子干一杯
但她已醉眼迷糊
散发着蓝色草海桐[2]和带红色圆纹板条的气息
沿着繁花盛开的脊线走向盐味浸染的生活
风中披靡的下垂白千层[3]绕着悬崖生长
座头鲸[4]骑着露纹洋流[5]向南
一排白浪掀起，在我舌尖裂开
往南穿过薄荷林区[6]
和躯体的漫长时刻
蜜蜂在美叶桉[7]和葡萄之间嗡鸣
液汁沿着藤蔓脉管攀升
整个下午铺开成一行行
我穿过装有大门的小围场
牛群正啃着牧场的草皮
脸上亮晶晶沾着它们制造的壤土
小溪绕着山尖
从桥下一股股粗壮水流下潺潺沁过
威亚布莆溪[8]翻腾着雨水的味道，而大地
仍在玻璃杯里飞旋不止
我的影子不愿与我对饮
它化作涟漪远去，消解在落叶和石头间
酒瓶已空，而我的舌尖
还不断吐着花骨朵
[1] 在葡萄酒领域内译为“风土”，同中国的“风水”概念有几分神似。“风土”是葡萄树生长环境的总和，包括土壤类型、地形、地理位置、光照条件、降水量、昼夜温差和微生物环境等一切影响葡萄酒风格的自然因素。一个葡萄园的风土特色，特别是旧世界葡萄酒产区的葡萄园，可以通过葡萄酒的香气和风味如实地反映出来。法国南部的人多用橄榄油，北部则用牛油，而西南部则用鹅油，法国人信奉Terroir，这就是集结了当地的土壤、气候、地势、人力等元素，于是不同的地区便生产出不同的食材，从而创造出不同的菜式。为什么阿巴拉契科拉河（Appalachicola River）沿岸一带所生产的蜂蜜都带着一点肉桂的香味？为什么来自阿拉斯加育空河（Yukon River）的国王鲑鱼是世界最肥美的？为什么佛蒙特州的格林斯布罗（Greensboro Vermont）生产了美国口味最重的奶酪？答案都是——风味，地方风土的口味。
[2] 草海桐（Scaevola sericea Forst. F. ex Vahl）也称为：羊角树、水草仔、细叶水草，是草海桐科多年生常绿亚灌木植物，是典型的滨海植物，它们总是喜欢倚在珊瑚礁岸或是与其他滨海植物聚生于海岸边，迎着大海生长，被人们形容为滨海的草根阶层。性喜高温、潮湿和阳光充足的环境，耐盐性佳、抗强风、耐旱、耐寒，耐阴性稍差。抗污染及病虫危害能力强，生长速度快。
[3] 澳洲茶树（学名：Melaleuca armillaris）是桃金娘科白千层属植物，常绿小乔木，树高10-15米，胸径10-20厘米。主要分布在澳大利亚东部的昆士兰州和新南威尔士州，位于南纬21°-23°，东经145°-153°，是澳大利亚的芳香油树种。20世纪90年代引入中国广西、广东等地栽培。主要分布区气候，沿昆士兰沿海为温暖半湿润带，在北部为温热气候，在地下水丰富的地区，它可生于半干旱半温暖至炎热地带。
[4] 座头鲸（学名：Megaptera novaeangliae，又名humpback whale），其“座头”之名源于日文“座头”，意为“琵琶”，指鲸背部的形状。为热带暖海性鲸类。身体较短而宽，一般长达13～15米。座头鲸以其跃出水面姿势、超长的前翅与复杂的叫声而闻名。活动时多一双一对活动，性情温顺，有洄游习性，惟游泳速度较慢。主食为小甲壳类和群游性小型鱼类。座头鲸栖息于世界各大洋，中国分布于黄海、东海、南海，黄海北部较少，台湾南部海区较多。
[5] 露纹洋流（Leeuwin Current）是澳大利亚西海岸附近向南的一股暖流，它绕过露纹角，进入澳大利亚以南水域，其影响最远能达到塔斯马尼亚。
[6] 珀斯的薄荷林区（Peppermint Grove）位于珀斯西郊，位于淡水湾（Freshwater Bay）天鹅河（Swan River）北岸。是澳大利亚最昂贵的富人区。
[7] 美叶桉（Eucalyptus calophyllaoi），原产地澳大利亚，主要分布于沼泽地。桃金娘科中等大乔木，树皮粗糙，暗色，栓皮质，有沟纹。
[8] 威亚布莆溪（Wilyabrup Brook）：其支流形成一系列柔和的缓坡，是为威亚布莆谷（Wilyabrup Valley）——澳大利亚著名葡萄酒产区。
（殷晓媛 译）
澳洲风景
Terroir
As long as it takes to make the world,
the ferrous country rises and wears away;
black cockatoos alight in paperbark canopies,
the earth keeps spinning inside the window of the glass.
Not wanting to drink alone
I raise a charge to my shadow,
but she is already giddy
with the scent of blue scaevola and red-eyed wattle.
Along the flower ridge to the salt life
windblown honey myrtle binds the cliffs,
humpback whales ride the Leeuwin current south;
a wave rises and breaks in my mouth.
Down through the peppermint forest
and the body’s long hours,
bees hum between marri and grape;
sap is rising in the arteries of the vine.
The afternoon is measured out in rows.
I pass through gated paddocks;
cows graze the pasture grass,
the loam of their making shining from their faces.
The creek rounds the cusp of the hill.
Purling under the thick beams of the bridge,
Wilyabrup Brook tastes like rain; and the earth
keeps spinning inside the window of the glass.
My shadow will not join me;
she ripples away, dissolving into leaves and stones.
The bottle is empty, but the flowers
keep blooming on my tongue.
澳洲风景
这个早晨我花了几小时
在海滩上捡拾海兔[2]
又将它们小心翼翼抛回大海
海洋生物学家会说
我纯属浪费时间
每到这个时节
海兔就爬上海滩
交配后把卵排到海水里
它们呈螺旋形，像闪闪发光的飘带
随波逐流，面临大浪的摧毁
那些浪花像巨大、无家可归的蜗牛
撞击着海岸线
但上周的此时是星辰
一颗、两颗、六颗……众多星辰涌现
整个星座从轨道上坠落
从太空中剥离，与潮汐升腾又褪尽
太急于卷起自己
绊倒在彼此身上
捐躯海滩
违背自然属性
集拾它们，不过是无用之举
我将它们旋转着抛回水中
科克本湾里， 疏浚机在海底
来来回回不懈犁过
我向远处望去，一只紫色的海兔在我手里蹒跚着
不知道大海还能倾吐出多少只这样的生灵
又能容纳下多少
[1] 科克本湾（Cockburn Sound）凸入澳大利亚的西澳大利亚州西南岸的印度洋小湾。南北长23公里(14哩)，东西宽5∼10公里(3∼6哩)，水深9∼22公尺(30∼72呎)。为弗利曼特(Fremantle)外港湾的重要部分，入海口在加登(Garden)岛南侧的海峡。海峡经人工水道与罗京安(Rockingham)港、弗利曼特港和奎纳纳(Kwinana)附近的工业区相通。早在1837年即为捕鲸基地，1978年起成为一海军基地。
[2] 海兔（clade Anaspidea），又称海蛞蝓，属于浅海生活的贝类，是海兔科海洋腹足类的统称，因其头上的两对触角突出如兔耳而得名。它是甲壳类软体动物家族中的一个特殊的成员。它们的贝壳已经退化为内壳。背面有透明的薄薄的壳皮，壳皮一般呈白色，有珍珠光泽。 海兔是雌雄同体的生物，海底栖息，体裸露，雌雄两个生殖孔间有卵精沟相连。海兔分布于世界暖海区域，中国暖海区也有出产。海兔是科学家发现的第一种可生成植物色素叶绿素的动物。
（殷晓媛 译）
Cockburn Sound
This morning I have spent hours
picking up sea hares from the beach
and tossing them carefully back into the sea.
A marine biologist would say
that I’m wasting my time,
that sea hares beach themselves
this time of year. After mating
and setting their eggs adrift
in spirals of glistening ribbon,
they give themselves up to the damage of surf,
denting against the shore
like giant, homeless snails.
But this time last week it was the stars,
1, 2, 6, then dozens of stars,
whole constellations fallen from orbit,
broken out of space, slipping in and out
with the tide, tripping over each other
in their impatience to curl up
and die on the beach.
Then the useless task of gathering them up
against their inclinations,
spinning them back into the water.
Out in the Sound a dredge ploughs the seabed
relentlessly back and forth.
I stare out, a purple sea hare limp in my hands,
wondering how much more the sea can spit out,
how much more it can take.
澳洲风景
我说想沿着那条路走下去
高个子男人忍住不笑
递给我一对蓝色绑腿
从大地银灰色的皮毛间涉渡而过
沿途抛下所有行走的意图
圆蛛肥腴肚子下的腿
在它们的金色建筑里颤抖着
班克木被短嘴黑凤头鹦鹉[2]撕裂的松果
引燃一列黝黑的树枝
钉住积云的天穹
我们登上沙丘
一头扎入那些鲨革质地
齐肩高，剑戟般的莎草丛中
它们利刃丛生，似乎抢着割开我们的四肢
地下含水层从山坡沁入
冰凉而清澈，从泛白的细沙间汩汩漫过
在我们匍匐啜饮时啮咬我们的嘴唇
澳洲红桉[1]的大角发着骨质光泽
将一层灰白投在山谷中
当我们离开澳洲进入一个更悠久的国度
停留在一座小岛，那里有着
数个世纪前形成的树皮和枝叶
落叶飘在我们的脚印里
扫去我们离开时的边界
[1] 红柳桉树原产地澳大利亚，属于桉树的一种。红柳桉树（又名赤桉）是宏伟高大的木材树种，可以长到40米的高度，生长缓慢，能活到1000年以上，可以承受剧烈的森林火灾。红柳桉树蜂蜜非常珍贵，被称为“蜜中极品”，是世界公认的蜂蜜中的“液体黄金”。
[2] （努加语）短嘴黑凤头鹦鹉（Carnaby's/Short-billedBlack Cockatoo，学名Calyptorhynchus latirostris）是典型的攀禽，鸟喙强劲有力，喙钩曲，上颌具有可活动关节，喙基部具有腊膜。肌肉质舌厚。脚短，强大，对趾型，两趾向前两趾向后，适合抓握和攀援生活。全身羽毛大都是黑色，脸颊和尾巴内羽白色。晚成雏。主要栖息地聚集在植物充足丰饶的区域。喜欢澳洲一些当地的原生果树，喜食树木的球果和种子，例如松果、山龙眼等，有时候也会拨开树皮，以寄生的幼虫为食。分布于树木丛生的澳大利亚西南部的沿海和内陆地区。
（殷晓媛 译）
An Older Country
Wardandi Country2
When I say I like to stay on the track
the tall man swallows his laughter
and hands me a pair of blue gaiters.
Leaving behind all notions of walking
we wade through the Earth’s silvery-grey fur,
limbo under the fat bellies of orb spiders
trembling inside their golden architecture.
Banksia cones mauled by ngoolyark
ignite along blackened branches,
spiking the cloud-bruised sky.
We crest the dunes and plunge
through the shagreen swords
of shoulder-high sedges
jousting to slice off our limbs.
An aquifer seeps from the hillside,
cold and clear, whistling over bleached sand,
biting our lips as we kneel and sip.
Karri tree antlers gleam like bone,
casting pale light across the valley,
as we leave Australia and enter an older country,
pause upon an island of bark and leaves
that has been forming for centuries;
leaves fall into our footsteps,
erase borders as we depart.
所有诗歌均选自南迪·钦娜诗集《未来捍卫者》（Fremantle Press, 2019）
（图片来自网络）
本作品由作者独家授权、殷晓媛首译，未经本公众号书面同意，原文/译文不得转载或以任何形式使用。作者及译者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译者简介：
殷晓媛：“百科诗派”创始人、智库型长诗作者、“泛性别主义”写作首倡者、中、日、英、法、德多语言写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翻译协会会员。代表作有11000行长诗“前沿三部曲”、六万行结构主义长诗“风能玫瑰”等。出版有第四部个人诗集：《印象之内，物象之外》、《它们曾从卓尔金历中掠过》、《前沿三部曲》、《播云剂》（百科诗派创派10周年年鉴系列）及多部译著，最近一部为2018年8月纽约New Feral出版社出版的《成为一条河流》（Bill Wolak著），著作被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俄罗斯、爱尔兰、新西兰等国一百余家国家图书馆、世界顶级名校图书馆和大使馆大规模收藏。主持“2018人工智能纸魔方”（六国语版）视觉设计+行为艺术项目，所发起“百科之友主题跨界创作工坊”创作出各类综合文本、摄影、绘画、装置、音乐、对联、朗诵、书法作品一百二十余件。曾授权其独家翻译诗歌的包括美国、瑞典、爱尔兰、英国、澳大利亚、西班牙、阿根廷、印度、日本、古巴、洪都拉斯、哥伦比亚、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的50余位国际诗人。2018年独自游历全国名山大川，包括全程徒步登顶泰山。俄罗斯国家图书馆采编部部长T.V.彼得鲁先科将百科诗派著作誉为“横贯当代中国诗坛的百科诗学主义之强流”，多米尼加国家图书馆馆藏发展部部长Glennys Reyes Tapia则称之为“博大文化代表、书志编纂研究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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