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是西府早期地下党的先驱者之一张云锦先生110周年的诞辰,谨以此文纪念与先生一道出生入死且毕生无怨无悔的先辈们!并向先祖父的恩师们:雷星阶、张云锦、郭子直、任文明、庞怀靖等已故教育家致以深深的敬意!
——题记
先生张云锦(连载·7)
王英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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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门的一家银行旧址,政府出面买下了这块地,作为新成立的三个社团的办公场地。
虽说是三个名字的组织,但实际上只设一个办事机构。十来个工作人员均与张先生一样,都是省委宣传部从各个机关部门、各地方单位精挑细选来的文化人,笔杆子。他们大多很年轻,很阳光,很热情,文化人有,党员有,团员也有,总体以中青年为中坚,这帮人一旦投入到工作当中,个顶个是拼命三郎。
张先生与他们合作得非常愉快。经历过黑暗岁月,饱经迫害的这一代人非常注重阶级感情,大家相处得亲如一家。
琐碎具体的日常事务,令这一帮年轻人忙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要去制作发放“友协”的会员证和证章;一会儿给各分会发文件征收慰问品、慰问信;一会儿又得组织慰问团去看望苏联援陕专家;一会儿还要去基层分会开会,听取下面的有关意见……
信函多,文件多,电话多,不大的院落里,经常前边后边奔跑着一个忙碌的身影,不用问,也无需去细看,那人,一定就是张先生。有时候端着碗,一边接电话,一边捞着面;有时候刚放下这个电话,那边电话又叮铃铃响起……
张先生遗迹
脑子里事太多,神经就严重衰弱,直接影响到每天的睡眠,夜间耳朵不停地响个嗡嗡嗡,慢慢地,他愈来愈感觉声音的遥远和迷茫。
正值壮年的张先生成了个半聋!
许多门生故旧都劝他歇一歇,请个长假出去走一走,休息一下,让耳朵清净清净,让身心放松放松,但张先生断然拒绝,振振有词:“国家刚起步,弄啥事都要人哩么,歇啥歇呀?当年那么多的战友早早都牺牲了,比起他们,咱忙活的这一点点事,算个屁!”
朝鲜战场上的故事传到群众中间后,极大地鼓舞着全民拥军爱军的热忱,志愿军将士们在异国他乡的种种壮举也无时不刻地激励着张先生。作家魏巍发表在报纸上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一文,他不知吟读了多少遍。许多激荡人心的文字他都能大段大段地流利背诵出来:“亲爱的朋友们,当你坐上早晨第一列电车驰向工厂的时候,当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时候,当你喝完一杯豆浆、提着书包走向学校的时候,当你坐到办公桌前开始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当你往孩子口里塞苹果的时候,当你和爱人一起散步的时候……朋友,你是否意识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你也许很惊讶地说:“这是很平常的呀!”可是,从朝鲜归来的人,会知道你正生活在幸福中。请你意识到这是一种幸福吧,因为只有你意识到这一点,你才能更深刻了解我们的战士在朝鲜奋不顾身的原因。朋友!你是这么爱我们的祖国,爱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你一定会深深地爱我们的战士,——他们确实是我们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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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对朝鲜充满了向往之情,总希望能有时间亲自去那里看一看,向最可爱的战士们表达一下内心那份久久涌动的敬仰之情!
机会终于来了。1953年底,中共中央决定由贺龙同志为总团长,率领第三届慰问团赶赴朝鲜去慰问。西北分团也选派了一批人员参与,赵寿山将军、孙蔚如将军作为领导,跟随贺老总出访,张先生荣幸地作为陕西分团的秘书,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奔赴朝鲜的征程……
张先生作为随团秘书,说白了跟总管与联络员没有两样,团员里来自各行各业的各阶层人士都有,党政领导、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劳动模范、社会名流共150余人,他对每一个人几乎都要了然于胸,时刻关注。随团一起参加慰问的易俗社、三意社、香玉剧社、曲艺社等艺术家们,更是需要张先生嘘寒问暖,牵挂起居……
元月份的凌冽寒风中,慰问团乘坐专列由西安出发,一路直达天津站,各省的分团在此汇合,大家一道又风驰电掣赶往沈阳,在那里,同中央慰问团的领导们见面。
东北大剧院里,张先生近距离目睹了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贺胡子”风采,威风凛凛,一身正气,天生一副将帅气概。接着他聆听了贺龙的讲话,备受鼓舞。
列车缓缓驶过鸭绿江,眺望着窗外陌生而新奇的环境,张先生的眼镜怎么也不够用…….
在新义州,当地军民如潮水般涌过来,一下子就将慰问团的人员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鼓鸣阵阵,花瓣纷纷,那个热烈场面,真是超过了大家的想象,异国兄弟情让人不由得暖意盈怀,眼眶潮热……
过了平壤,列车直抵黄海道首府沙里院,大家统一在此下榻住宿。
稍事安顿一番,张先生便急急了解周边的情况,眼界所到之处,全是一派萧条颓败景象。被美军轰炸过的城市早已是一片狼藉,街角随处都能看到残垣断壁,残砖木屑,瓦砾堆旁边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弹坑,原本漂亮舒适的楼房一座座都被揭了顶,只剩底层孤零零矗立在寒风里,像极了无家可归的老人,瑟瑟发抖,极尽无助!
朝鲜在哭泣,和平在哭泣,整个冬日里的空气都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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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里院的大本营里,张先生每天同大伙一起,乘坐军用卡车辗转各个志愿军驻地,将一声声饱含故国亲人们的滚烫问候传达到他们的心坎上。慰问袋里有一字一句的致敬信,慰问品里有一份份满含温情的日常食物,生活用品。双手紧紧拉着青春洋溢的志愿军战士,亲切的话儿一时说也说不完,耳畔总是萦绕着他们奋力杀敌的呐喊声,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个战斗英雄宏伟高大的身影……在志愿军简陋但庄严的前线阵地哨所,张先生的脚步始终不愿挪动,久久徘徊在那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悄然滑落……
没有当过兵的张先生通过这次短暂但十分珍贵的出访经历,再一次加深了对人民子弟兵的认知与理解。
这些跟自己孩子一般大的小伙子们,在极度艰难的条件下,置生死于度外,冲锋陷阵,血洒疆场,甚至永远长眠在那片土地上,一想起这些,张先生的心,就刀扎一般刺疼,真是疼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在日记中满怀深情地写下了此行的一行行感受,从思想感悟,从灵魂深处,他觉得就是经历了一场心灵上的洗礼,长久以来,他都被这一份浓烈的情愫感染着,对生活一直饱含着热忱,对身边的同志一直心存着感恩。
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逢人便讲在朝鲜的见闻,与家人也多次讲述自己外出的感受,可以看得出,朝鲜之行,对张先生的触动是发自内心的,对他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也是出于这一点考虑吧,友协决定将这次朝鲜之行进行一次宣传,主要激发广大民众的爱国情怀。张先生与商县代表刘菊芳被分到商洛地区。
面对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张先生高度重视,加班加点整理日记,起草宣讲稿,往日的一幕幕放电影似的又一次闪现在脑海,情之所牵,笔之所书,言之所云,他把看到的,听到的,采访到的真实客观的经过与自身感悟到的点点滴滴全都倾泻到了稿子中。他一遍遍完善讲稿,一次次修改字句,尽量做到让各界群众听得明白、听得详细、听得满意。
张先生本身就是个会写文章的人,更是个有丰富演讲经验额人,因此,在商洛专署所属的各县20多场的巡回传达会上,张先生的报告总被一阵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打断,说到那些为和平捐躯的年轻生命,讲到难过动情处,张先生总会忍不住地停顿、哽咽、流泪,此时台下总会陷入极度的肃静之中,接着就是一片唏嘘抽泣声……
宣讲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各界人士纷纷表示,听了省会同志的报告,我们真的跟去了一趟朝鲜,亲眼见了志愿军战士一样,太感人了!
商洛的每一个县区的学校、机关、村镇、都回荡过并永远记住了了他们铿锵有力的讲述,他们义愤填膺的谴责,他们呼唤和平的一声声口号……
或许正是因为早年加入组织时的一次次农民运动的不断历练与考验吧,张先生喜欢与农民打交道,喜欢跟他们交流,更喜欢倾听他们内心最真实、最朴素的想法,因为只有这些,才是了解社会最直接最客观的渠道。尤其是面对群众,做他们的思想工作或者基层群众的宣传鼓动工作,那更是得心应手,不费什么力气却往往能取得极大的反响,当时他们的宣讲,就连远在省城的许多故旧都有耳闻,得到了大家众口一词的高度称赞……
百花盛开的春天,他们从陕南的山村返回省城,带回一路的风尘与疲累,更是带回了一腔的喜悦与成就。
正当张先生梳理这一段日子的成果,准备以更大的雄心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去的时候,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却无情地向他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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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随着西北军政委员会的撤销,西安和省级几个协会进行了重组合并,但是张云锦先生的职务依然是他之前的驻会副秘书长,兼任宣传部主任,不同以往的是,与之前工作性质有了一些变化:这一时期,国家对友协工作的指导方针是:宣传中苏友好和苏联建设的先进经验。已近知天命的张先生尽管年龄在一天天增大,但他的精力也是伴随着年岁而增高,他想在有生之年多为党做些工作,趁着自己的身体尚健,再多为组织跑跑腿。平顺的日子,稳定的工作,在很快到来的运动中顷刻间天翻地覆、土崩瓦解;虽有美丽的梦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只能一瞬间就暴风骤雨、灰飞烟灭了!
1957年说来就来了!
那是一个“极左”思潮泛滥的年月,曾经本着对党忠诚,对事业负责的态度提意见、写箴言的张先生,就因为那些统战工作会议上的发言,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士揪住不放,上纲上线,被视为“右派”言论,接下来的大会小会上,张先生再次成了主角。
以前,张先生在无数次的会议上,也曾风光十足的作为主角;
而今,张先生在一次次的批判中,继续扮演着会场的主角儿。
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张先生被呵斥,被吆喝,被辱骂。
张云锦,说,你为什么要反党反国?
我从来没有反过党,更没有反过国,我就一介书生,手里没有刀,没有枪,哪来的本事去反党反国?
你为什么大放厥词,污蔑我们的党?
那是根据组织的教导,向党合理性地提一些意见,怎么能叫污蔑?
我看你一直对党都有敌意!
我18岁就入了党,我一直把党当作亲人,怎么会有敌意?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退党?
我没有退党,我只是在后来跟党组织失去了联系而已!
那你为什么要在报纸上登声明?
哪个报纸上的声明?我怎么没有看到!
你一贯骄傲自大!
我牢牢记着毛主席的教导: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
在那个黑白颠倒的日子里,所有的辩论都是枉费唇舌。
张先生遗迹
理屈词穷的人,最终将“右派”的大帽子扣在了张先生的头上。
副秘书长自然是当不成了,失去了职务的张先生再次来到了他熟悉的农村——蓝田、长安,热火朝天的夏收场上,他依然分秒必争地跟着乡亲们龙口夺食。谁都没有想到,每日与他们朝夕相处的这位文化人正在遭受着精神上的煎熬……
友协的图书室里边,多了一个登记收发的;
电影放映室的门口,多了一个收票检票的;
单位门口的街道旁,多了一个清扫卫生的。
无论身处何境,无论做什么工作,张先生都以一种宽广的胸襟去对待,他从不认为这些事情有损于自己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的身份,更不认为在机关坐了多年办公室就可以高高在上,便不能做一些普通老百姓的日常杂务。
友协在西安北郊开辟了几亩口粮田,张先生被派了过去。
在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张先生眼里,这可是一方世外桃源,它远离都市十多公里,毗邻渭河南岸,眼界广阔,游目骋怀,真是个栖居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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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滩,30多平方公里的面积,因为清代乾隆年间的一场特大洪水,渭河的河床北移2公里,古河道自然袒露出来,形成了一块鸡心滩,清末民初这里可是繁华商业区,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一度也曾喧哗过,热闹过。而眼前的草滩,可真是杂草丛生的河滩。蒲草高过头,走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极其寂寥荒僻。
在这“天高放鹰、道长纵马”的土地上,张先生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
他终于在这里获得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理想王国!
偌大的一个草滩,每天清晨,总会看到一个戴着草帽的半大老头提溜着鞭子,快活悠闲地踱步在草地上,身后,那十几只羊跟着他“哒哒哒”地奔跑着,羊儿觅到了一块青草丰茂的地方,停下来贪婪地啃咬着,他便索性坐下来,惬意地注视着羊群,一如望着他一天天长大的孩子们。快乐的放羊倌儿有时候也跟孩子一样,对着天空大声地吼几下,来一段粗犷豪放的秦腔,《苏武牧羊》的一段段韵律便会在人迹罕至的原野上久久地飘荡,那样的无拘无束,那样的痛快淋漓!有时,天气不好,他早早安顿好羊群,窝在简易的住棚内,悄悄取出那本发黄的蜷卷了页脚的古文书,一字一句地吟诵……
每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仰躺在无边无际的草滩,皎皎明月就悬在头顶,周边虫草“啁啁啾啾”地合唱着,欢叫着,令他长久难以入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卿在故里可安好?我在长安空望乡”!他想二百里之外的妻儿老小,他想生他养他的周原故土,他更想他迷蒙渺茫的未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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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辉,笔名映晖,古林,岐山县益店镇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理事,宝鸡文学网站站长,宝鸡市楹联学会副会长,宝鸡市青联委员。15岁开始发表文章,迄今已有200余篇作品见诸全国各级报刊,获奖30余次。著有《桃花悄悄红》《百年沧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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