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评】霍秀琴的优美自足的人生（总49期）

文/王恩荣

《明月辞》

  ◎霍秀琴

一个人，坐在树下
遥望高空的明月，仿佛
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从前的故人。
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了
而我，依然想象着
每一片树叶都是为我迎风起舞。
想一想天荒地老的美，想一想
生命里那些光影一般的往事
纷扰的尘世，就宁静下来。
身为过客，我已经学会了慢慢放下
放下低处之低，放下远方之远。
寄身秋风中，读一首诗
想一个人
不再贪恋迷人的花香，不去挽留高天的流云
一抹月色，足以照彻我内心的人间山水。

“一个人，坐在树下/遥望高空的明月，仿佛/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从前的故人。”，一个人内心世界很丰富就会走向孤独，“一个人，坐在树下”，诗人仿佛总是这样一个状态，在与自然的亲密接触里寻找着自己的过往，咀嚼着自己的苍茫人生，所以才能写出：“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从前的故人”，这样充满诗意的诗句，在这里诗人也是写了一个传说：每一个死去的人，就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这也表达了诗人但愿人长久之心愿。

“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了/而我，依然想象着/每一片树叶都是为我迎风起舞。”，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她总是这样淡出的语言，深入浅出，把浓烈化为清水一杯。但决不是消极，“依然想象着”：每片树叶为我迎风起舞，或许过去的生活如沉重的脚镣，但也要举重若轻的带着脚镣跳舞，丝毫没有半点怨言。

“想一想天荒地老的美，想一想/生命里那些光影一般的往事/纷扰的尘世，就宁静下来。/身为过客，我已经学会了慢慢放下/放下低处之低，放下远方之远。”，“天荒地老的美”是代指爱情的美丽;光影一般的往事，代指生活中的所有的快乐的痛苦的往事。过去是镜子也是净化器，它足以涤清尘世间的纷扰。“，身为过客，我已经学会了慢慢放下”一句就点出了诗人的生活态度，在心理上她已经不太去介入更多的世俗杂事，放下是太多的睿智与高明。慢慢的放下，多么潺缓的生命节奏，“放下低处之低，放下远方之远”。放下低处之低是走入自己卑微内心的精神世界，有自谦之意；放下远处之远是不好高骛远，剔除尽名利之心，走进内心世界之近。她更超脱一些物质的外在的世界，崇尚一种精神的高度，只有放下许多世俗的东西，才能享受到精神的愉悦。

“寄身秋风中，读一首诗/想一个人/不再贪恋迷人的花香，不去挽留高天的流云/一抹月色，足以照彻我内心的人间山水。”，寄身秋风中的秋风是人到中年，人生之秋之意。读诗想人，多惬意多自由，看淡浓烈，看淡高位，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最后一句是很有余韵的：“一抹月色，足以照彻我内心的人间山水”，月色照我其实是我照人间，冷静的客观的关照世界，关照人间生命的山山水水，回到题目明月辞，点亮了主旨，诗人是写自己内心的那一轮明月。我内心的人间山水，比喻的特知性，那是人情世故，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是内化了的精神世界。

《中秋颂》

◎霍秀琴

再等等吧，等阳光
从湛蓝的天空向下宣泄
穿透墨绿色的梧桐叶，我就开始
写诗，为八月的桂花瓣
为壮美的夕阳。
只写爱过的事物。
蝉声远去之后，草地愈加空旷
高空的明月，只适合做思念的诱饵。
白露已过
草木的姿势更加蓬勃
我宁愿自己的心思，与大地的生机相连。
不必过问，藤蔓与树的恋情
是否会走向衰老
等风把山水温婉成一阕宋词
热爱不要轻易说出口
更不要去惊扰，所有路过的
鸟语，花香，流水或者白云
一朵野菊花，也是浩大的秋景里
应该赞美的理由。

“再等等吧，等阳光/从湛蓝的天空向下宣泄/穿透墨绿色的梧桐叶，我就开始/写诗，为八月的桂花瓣/为壮美的夕阳。/只写爱过的事物。”，再等等吧，这样的语句开始可定诗人的调子，诗人似乎是永远这样不慌不忙的发现诗意的人生。“等阳光/从湛蓝的天空向下宣泄”，阳光宣泄，比喻阳光的充沛，只有淡泊的人才能充分的感受自然的馈赠；才能发现生活丰盛的美；才能享受生命的盛宴：“穿透墨绿色的梧桐叶，我就开始/写诗”，诗人抓住了适合自己年龄特点的意象：八月的桂花、壮美的夕阳，而非张琳笔下的桃花红了，因为她们一个是秋意，一个是春意。然后“只写爱过的事物”，因为诗人从不无病呻吟，她的笔下是有感而发的。霍秀琴老师的诗有个特点，多数是写回忆的物象，每首诗里总有点淡淡的忧伤象薄薄的雾笼罩秋意的清晨。

“蝉声远去之后，草地愈加空旷/高空的明月，只适合做思念的诱饵。/白露已过/草木的姿势更加蓬勃/我宁愿自己的心思，与大地的生机相连。”，蝉声远去是深秋，古人有“寒蝉碧树秋”，这颇有凉意的深秋是符合诗人特定的心境的：空旷的草地，高空的明月，回忆的诗人。草地、明月是诱饵，比喻何其才力独具。白露后的草木更加茂盛，诗人宁愿自己的心思与大地频道一致，一样有生机，这可以看出诗人如淡泊明月背后的无为，不是消极，而是一种更加成熟了的积极的世界观，这种情怀在她的《我爱过的，都老了》反映的尤其突出：
 

《我爱过的，都老了》

◎霍秀琴 

故乡园子的
核桃树已经老去
杏花，桃花很快就谢了
几根柳枝，那么无力
像爷爷空下来的
土窑洞。老了
我爱过的都老了
路变窄了，小河也变成了
一汪泉水
许多事物随了故去的人
只有门前
几颗偌大的梨树
洁白的花，依旧
开在岁月深处。

 “故乡园子的/核桃树已经老去”；“故乡园子的核桃树已经老去”；“几根柳枝，那么无力/像爷爷空下来的/土窑洞。老了”；“我爱过的都老了”。这些诗人爱过的东西都老了，让我们慨叹时光的流逝，正如孔子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然后是“路变窄了，小河也变成了/一汪泉水/许多事物随了故去的人”，这句就上升到人生的观念意象，路变窄了是因为诗人脚下的世界大了；“小河也变成了/一汪泉水”，是因为诗人经历了沧海难为水；而故去的人包含了诗人的人生如梦的生命的沧桑感。但在这些诗句里我们是看不到诗人的悲观的成分，最多只是生命的无奈与悲悯，其根源是有种真善的存在。这从最后一句更可看出：“只有门前/几颗偌大的梨树/洁白的花，依旧/开在岁月深处。”，洁白的梨花在诗人的多首诗出现，这是诗人言志的意象。诗中的这最后一话，暗示了她在悲悯中发现生命的优美，我想起了一句古诗：

【鹭鸶】 杜牧 

雪衣雪发青玉觜，群捕鱼儿溪影中。
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

所以诗人是豁达的，也是青春永驻的，她的生命的理想的境界就是“一树梨花落晚风”。所以《我爱过的，都老了》这首诗表达的也是诗人悲伤但不悲观的情怀。
 让我们再返回到《中秋颂》的最后一节：
“不必过问，藤蔓与树的恋情/是否会走向衰老/等风把山水温婉成一阕宋词/热爱不要轻易说出口/更不要去惊扰，所有路过的/鸟语，花香，流水或者白云/一朵野菊花，也是浩大的秋景里/应该赞美的理由。”，正因为豁达，所以诗人才不别过问恋情是不是衰老，既是内心充满诗意也不要轻意表达，因为“欲说还休”。“等风把山水温婉成一阕宋词”的句式很有女性美。
我想起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 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霍秀琴老师在这里正是表达了“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心境，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所以诗人不会去“为赋新词强说愁”了，"更不要去惊扰，所有路过的/鸟语，花香，流水或者白云"，因为她有一个可自足的内心的人间山水。
最后一句“一朵野菊花，也是浩大的秋景里/应该赞美的理由。”，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朵野菊可见盛大的秋景，这是诗人认知的高度，也可以看出诗人达观的对生命对人生的认识和关照万物的情怀。

《想起父亲，母亲》

◎霍秀琴

     
桃花又开了，屋檐下
燕子开始筑巢，我知道
如果父亲还活着
一定正忙着
为园子里的黄瓜苗插上篱笆
如果母亲还活着
她也会在做缝纫活的间隙
走到村外，瞅瞅
小路上，会不会有归来的儿女们。
最近几天，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
依稀看见父亲，坐在无风的午后
讲述着战争年代
那些值得他一生骄傲的事情。
万能的神，如果可以
我想祈求一些光阴
为我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继续活在人间
让他们在镜中，互相打量
彼此的白发，像芦花
高过往来的秋风。

“桃花又开了，屋檐下/燕子开始筑巢，我知道/如果父亲还活着/一定正忙着/为园子里的黄瓜苗插上篱笆/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也会在做缝纫活的间隙/走到村外，瞅瞅/小路上，会不会有归来的儿女们。”，“桃花又开了，屋檐下/燕子开始筑巢”，这首诗一开始就是一幅田园风光，这一定是诗人的故乡，也表明实实在在的春天又来了，依旧春色年年好，让诗人情不自禁又走进温馨的过去：父亲“正忙着/为园子里的黄瓜苗插上篱笆”，这是写父亲在园子里劳作；母亲“在做缝纫活的间隙/走到村外，瞅瞅/小路上，会不会有归来的儿女们。”，这是母亲的缝纫活的间隙对儿女的等待，寥寥几句，把过逝的父亲母亲又生动的还原回现实生活。这些诗句的表现力是非同一般的，“有不同凡响的照亮精神的第一现场感”。籍于此诗人好象就一直这样亦真亦幻的生活着，但她并不逃避现实，“我知道/如果父亲还活着”“如果母亲还活着”这样的诗句象海岛，让我们不至于在记忆中迷失。由此可见，诗人的叙述是冷静的，也是超脱的。
当我们跟着她正进入回忆，她忽然又说：“最近几天，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把我们骤然拉进阳光的现实。然后缓了一口气就又一头扎进记忆中“依稀看见父亲，坐在无风的午后/讲述着战争年代/那些值得他一生骄傲的事情。”，她又看见她的保护神，她的伟岸的父亲。所以这首诗叙述平静的背后一波三折，可见诗人痛彻的思念父母的内心。最后：

 “万能的神，如果可以
我想祈求一些光阴
为我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继续活在人间
让他们在镜中，互相打量
彼此的白发，像芦花
高过往来的秋风。”

这是一个经典的结尾。 “万能的神，如果可以/我想祈求一些光阴”，“万能的神”是宗教里的话，放到这里一点不和谐的因素也没有，反而感觉到诗人“祈求一些光阴/为我的父亲和母亲:让他们继续活在人间”虔诚、悲悯与无奈的心情，也是女儿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对父母爱的愁绪爆发，这样就引出下一句更经典的回忆“让他们在镜中，互相打量/彼此的白发，像芦花/高过往来的秋风。”，无疑，父母留给女儿的记忆是恩爱的，女儿多么希望父母相守到老,白发相伴。她们的爱象芦花藐视往来的秋风，秋风也暗喻生活的艰难。把爱的坚贞比喻成芦花笑秋风是非常知性的，给我们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总之，霍秀琴老师的所有的诗里都在回忆里承载着她的淡淡的忧伤，特别是亲人的爱，比如在《忍冬花，开过一年又一年》里“父亲，你让我撑在手上的毛线/一圈一圈，那么长/而你的生命却那么短”，“这么多年，时光犹如春天的一滴雨/包裹着我的人间烟火，包裹着/我的思念与疼痛。/我不想把悲伤的言辞/说给你听，父亲，我知道思念无用/写诗也徒劳/我只能把泊于心底的爱/寄于云端的村落。”，所以我们惊奇的发现，生活的生命的所有的不如意，丝毫在她的内心留不下任何阴影，她以她的真与善升华了生命的苍翠，使可能的阴影变化成月色下的无边的苍茫。而且诗人每首诗里都有一些惊人的句子，非常知性和具有独到的想象力，语言鲜活到位，使整首诗熠熠生光。譬如：“你让我撑在手上的毛线/一圈一圈，那么长/而你的生命却那么短”，毛线的长比较生命的短，很独到。再譬如：“我只能把泊于心底的爱/寄于云端的村落”，云端的村落，似乎又是上首《明月辞》“仿佛/每一颗星星都是我从前的故人”的具象化，传说意象的不断出现感觉很空灵与优美。再比如《在杏花村》里“仿佛李白也在，我看见的时候/他正晃着身子，仰脖长饮/‘人生得意须尽欢’/‘但愿长醉，不再醒’/杜牧也在，几千年了/杜牧因为/清明时节，喝过杏花村的酒/已经把自己/高蹈成一颗恒星。”，这是她对历史的清澈的认识，然后对于她自己，她有理性的时代性的思考

“我没有什么可得意之处

也不想长醉，更不可能成为星星
我只想借
一杯玫瑰酒，一杯竹叶青
都是原浆
再加上一课醉酒之心
把刺进辽阔人生的
那些旧年月的刺，缓缓拨出。”

这是多么优美健康的人生观，不想长醉，也无意为星星，“我没有什么可得意之处”，这都是她的淡泊与达观。“只想借/一杯玫瑰酒，一杯竹叶青/都是原浆/再加上一课醉酒之心”，这句诗是颇有表意性的，’玫瑰酒”是爱，“竹叶青”是药，原浆是原生态，不兑入世俗的名利的杂质，诗人就是纯粹的。“醉酒之心”就是诗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把刺进辽阔人生的/那些旧年月的刺，缓缓拨出”，多么诗意盎然的诗句！多么坚强沉静的内心！诗人似乎永远在用她内心本固有的优美，用她坚强成熟的内心的柔软，去化解着生命的苦难。 她的诗就是一阕阕明月辞，淡淡的倾诉着她对世界对人类对生命真挚的爱。

写于2016.11.23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