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姚宏伟的诗歌（连载5）

《姥姥的山村》

姚宏伟
 
没有地平线
姥姥家
在世界的褶皱里
地图上看不见
妈妈能够找到比例尺上
比一还瘦小万辈的地方


洪水开辟的山道上
老喇叭领路
跟着姥姥的花轿
翻过第三道梁，就看见
九十年前的一缕绸子
火一样红在窑门口

大舅是那个在日头之前出门
老牛后面回家的人
一双长满老茧
有突出的关节
和野狼的嘴岔一样深开的虎口 
眼睛就是睁着的两盏油灯


下雨天偶尔打打儿子
天黑就盘坐在出生的土炕上
挠姥姥的痒，捉自己的虱子
直到九十一岁的姥姥
跟着小喇叭
追上了五十年前就走了的姥爷 


纠缠在锅台和磨道里多年
妗子熬成了姥姥
顶针戴在中指
长年像麦秋的镰刀一样闪亮
还有那把不知道年代的铜勺
去掉了手把就是定格了的月半食 


推磨的时候
分不出是她赶着驴
还是捂着眼睛的毛驴
赶着她，围绕着粮食奔走
沉闷的声音仿佛日头负重
行走在山村的道路上

这个山村每一块土坷拉
板结了破碎了都是一个命运
旱的年景
种子保不住自己
涝的时候先人们的骨骸
就会从土地的皮下穿出来

山里人死了就托生为蚂蚁
继续在黄土中出没
继续劳碌不停
长着翅膀的那只是姥姥变的
姥姥的山村，水井在沟里
坡是地，神和雨水在天上

2009.04 

姥姥的山村

诗评：

“没有地平线/姥姥家/在世界的褶皱里/地图上看不见/妈妈能够找到比例尺上/比一还瘦小万辈的地方”，这第一节是把镜头拉远，给姥姥的山村的地理位置定位，并作诗意化的描写。“没有地平线”说明在山里。“在世界的褶皱里”，有地理常识的人知道在地图上“褶皱”是山区的意思。“地图上看不见”说明其微乎其微。“比一还瘦小万辈的地方”。妈妈却能找到，因为那是妈妈的故乡，故乡在每个人心中是崇高伟大的。这些陌生化的语言告诉我们，写诗有时化繁为简，有时化简为繁，各有其用。

“洪水开辟的山道上/老喇叭领路/跟着姥姥的花轿/翻过第三道梁，就看见/九十年前的一缕绸子/火一样红在窑门口” ，这是一个古老娶媳妇的特写风俗画，很有文化内涵和浓郁的乡土气息，象《红高梁》电影里的“我奶奶”的故事。“洪水开辟”说明偏僻荒凉，“九十年前”，说明事件的时间是十九世纪初期，“火一样红在窑门口”，是喜气洋洋的。

“大舅是那个在日头之前出门/老牛后面回家的人/一双长满老虱/有突出的关节/和野狼的嘴岔一样深开的虎口 /眼睛就是睁着的两盏油灯”，这首诗象一个个电影镜头，一组组蒙太奇，把我们拉回到那个旷远时代。上节说了姥姥结婚，这节就有了大舅，“大舅是那个在日头之前出门/老牛后面回家的人”，说明大舅是家里的劳力，山村的人过着日出而出，日落而入的艰辛的生活。这节特别细腻的描写了大舅的手，那是一双有力量的手，很粗糙壮实很沧桑，能抓住特点。然后描写了眼睛，“眼睛就是睁着的两盏油灯”，太形象了，而且油灯是朦胧的暗含生活把人打磨的没有神彩，也包含有温暖的含义。

 “下雨天偶尔打打儿子/天黑就盘坐在出生的土炕上/挠姥姥的痒，捉自己的虱子/直到九十一岁的姥姥/跟着小喇叭/追上了五十年前就走了的姥爷 ”，如果说上节是相貌描写，那这节就是行动性格描写。“下雨天偶尔打打儿子”，说明他的对儿子的教育很单纯，“偶尔”言其对儿子的爱。“天黑就盘坐在出生的土炕上/挠姥姥的痒，捉自己的虱子”，写其孝顺，“盘坐在出生的土炕上”，极言那个时代的生活状态，既有温馨的记忆，又表达其艰苦落后。“跟着小喇叭/追上了五十年前就走了的姥爷”，照应前面的出嫁，死的语言的陌生化，使诗句叙述有浓郁的传说意味。

 “纠缠在锅台和磨道里多年/妗子熬成了姥姥/顶针戴在中指/长年像麦秋的镰刀一样闪亮/还有那把不知道年代的铜勺/去掉了手把就是定格了的月半食 ”，这节又由对大舅的特写转向妗子，如果大舅是代表那个年月的男人，那对妗子的描写是代表那个年月的女人。“纠缠在锅台和磨道里多年”，这就是那个年月的女人的生活状态：围着锅台围着磨道转。“顶针戴在中指”，“麦秋的镰刀”“闪亮”，“不知道年代的铜勺”，都是那个年月的物象。也暗写了女人艰辛的岁月。“妗子熬成了姥姥”就说明生活单调的轮回。

 “推磨的时候/分不出是她赶着驴/还是捂着眼睛的毛驴/赶着她，围绕着粮食奔走/沉闷的声音仿佛日头负重/行走在山村的道路上”，这节就写推磨，其实还是对女人生活状态的描写，女人在锅台转在磨道里转，其实都是不停的操劳转的生活，她们也是被生活的艰辛和山村道德捂着眼睛的，所以“分不出是她赶着驴/还是捂着眼睛的毛驴/赶着她”，说到底村里的人都是“围绕着粮食奔走”。“沉闷的声音仿佛日头负重/行走在山村的道路上”，这就是山村生活的慢节奏和生活的低沉色调。

 “这个山村每一块土坷拉
板结了破碎了都是一个命运
旱的年景
种子保不住自己
涝的时候先人们的骨骸
就会从土地的皮下穿出来”

如果说前面几节是深入在生活里描写生活的，主客观很难分开，那么这节 就开始超脱出来鸟瞰那个年代的山村生活。“这个山村每一块土坷拉/板结了破碎了都是一个命运”，山村的人的命运与土坷拉一样，都是靠天来决定的，“旱的年景/种子保不住自己”，那就是没有收成只好挨饿的意思。“涝的时候先人们的骨骸/就会从土地的皮下穿出来”，说明洪水天灾，能把先人的骨头冲出，言其荒凉。那时的生活条件差，人在大自然面前是卑微的，只能听天由命，任其摆布。

“山里人死了就托生为蚂蚁
继续在黄土中出没
继续劳碌不停
长着翅膀的那只是姥姥变的
姥姥的山村，水井在沟里
坡是地，神和雨水在天上”

“山里人死了就托生为蚂蚁/继续在黄土中出没/继续劳碌不停”，继续写生活的艰苦，写人的卑微，人的无能为力。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也如此。托生蚂蚁比喻的太贴切了，都是卑微如尘土，都一辈子与黄土打交道，都是忙碌的命。接着又提了一下姥姥：“长着翅膀的那只是姥姥变的”，说明姥姥在一大家子的地位，最后一句点透了以上艰苦的根由是：“姥姥的山村，水井在沟里/坡是地，神和雨水在天上”，姥姥的山村的人们，是农耕时代的生活状态，农民是靠天吃饭的，所以表面上是靠在沟里水井，靠坡地，实际上是靠“神和雨水在天上”。落后愚昧，古老传奇。

诗人简介：

姚宏伟，男，山西太谷县人。2009年起，有诗歌、诗歌评论见于《诗刊》、《诗选刊》、《诗林》《中国诗歌》、《诗潮》、《诗歌月刊》等国内多家专业诗歌杂志，曾获得国内诗歌奖若干，有作品人选多个诗歌选本。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著诗集《内心的江湖》(山西人民出版社)。

评论者简介：

王恩荣,网名,雨中思绪集,山西省晋中市和顺县人。晋中市作家协会会员，闲时进行写作,在《三晋都市报》、《太原晚报》、《九州诗文》、《乡土文学》、《天涯诗刊》、《新诗刊》、《晋中日报》、《梨花》等报刊杂志和平台有大量发表作品,作品包括古体诗、现代诗、散文、诗评、小说等。古诗体作品《大话“乔家大院”》在观电影《乔家大院》大赛中入围。古诗体作品《赌东风》在晋中诗协"金秋美"家乡好山河诗词歌赋赛获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