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赏】评析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连载7）（总112期）

诗人简介：

 余秀华，1976年生于湖北省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诗人。余秀华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脑瘫，使其行动不便，说起话来口齿不清。高中毕业后，余秀华赋闲在家；2009年，余秀华正式开始写诗；2014年11月，《诗刊》发表其诗作；2015年1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为其出版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同年2月，湖南文艺出版社为其出版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2015年1月28日，余秀华当选湖北省钟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2016年5月15日，余秀华的第三本诗集《我们爱过又忘记》在北京单向空间首发。

题外记：

“2011年9月30日，时任荆门人民广播电台台长的李书新在荆门论坛上实名发帖，帖子名字就叫《记者走基层：走近脑瘫农民女诗人余秀华》当时，余秀华作为诗人已经在某些论坛上小有名气，不过影响力有限。

2011年秋天，根据李书新和随他同行的记者杨新星的观察，余秀华的生活是宁静的，虽然孤独。

一开始，她希望亲近外界。2014年，在余秀华独自写下了2000多首诗后，亲近的机会来了。《诗刊》编辑刘年发现了余秀华的诗。

12月，余秀华受邀参加“摇摇晃晃的人间———余秀华、秦兴威、小西、红莲、老井诗歌朗诵会”。朗诵会在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举行。余秀华与其他几位农民、快递员、矿工、理发师诗人一起，进入了媒体的视野。

而真正的病毒式爆发在本月15日。余秀华这个名字突然在微信上处于刷屏状态，尤以《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和《什么是诗歌?余秀华———这个让我彻夜不眠的诗人》两条为最(其实内容为同一篇文章)。

16日、17日两天,独自挣扎和敲打了十几年的余秀华遭遇了整个社会的“亲近”。“一夜之间，余秀华的诗在微信上爆红，一天之后，她家小小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采访的记者，还有慰问的领导……因诗歌而来的喧哗，在这一天有变成骚动的表演之危险。”昨日，成都商报记者试图与多位诗人聊起此事，对方都急忙说：“你们别去了，人家家里的兔子都快死光了!”

                         ----书摘

这是一个文学事件，这样的现象在文学艺术领域每过多少年就要爆发一次，每次爆发都会产生文学或艺术领域的明星，比如现代的海子《面对大海，春暖花开》、舒婷《致橡树》、张艺谋《红高粱》、赵本山热等等，但其质量与产生的方式各有不同，尽管如此，都是历史潮流之运作，算是应运而生吧。特别是到今天网络媒体爆炸的时代，一夜成名已经不是梦了，尽管有名符其实或名不过实，更有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但人的劣根性许多时候都是跟风，一呼百应、一好百好，负责任的去冷静分析一分为二的去看问题和对待事情的人不是没有，是很少了，我相信任何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的，有量变才有质变。余秀华成名后，褒的贬的人说法不一，到现在还在争吵不下，真正全面看了余秀华的诗的人再去评论的人居少数，大多数是围绕她的一首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去说事的，而且就这首诗真正看懂了再去评价的人也不多，今天，我在读了她一些诗后，试着来揭开这首诗的神秘面纱，我不做定论，见仁见智也是一家之言。

诗评：

“诗无达诂”，一首诗一旦产生，就由不得原创作者了，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作品的语言和意义，有些恐怕连作者也无法预料和控制，它很快独立地具备了一定的精神向度从而自行运作。

首先题目：“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穿过大半个中国”，你可以具象的去理解，一个在大南方，一个在大北方，说的是空间的距离（按作者设想的初衷理解）；也可以抽象的去理解，即使是咫尺，由于历史道德的因素，无限扩张了空间，咫尺也是天涯。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半个中国就只是个形而上的概念了，是道德和历史的积淀规则的长度，就是精神地理了。当然也有区域性，如果变成大半个加拿大就变味了。至于“睡你”，就是现实生活中男女两性关系趋于放开的表现，是口语话的，有余秀华式的野性的味道，所以这首诗的题目就很能玩味，且不说是不是标题党，对于中国“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仍然比较传统保守的性意识来说，不啻说是平地惊雷、出奇制胜，这是这首诗偏向的艺术性的表现。

第一层,就是写性的现场感。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这层你能感觉到本诗炒作之功利性一面，第一句话，有人把“睡你”或“被你睡”演绎成男女平等的宣言，有点太牵强，而片面指责这首诗的道德性，说这些语言是淫词秽语的也是有失公允的。其实“睡你”和“被你睡”就是反复强调题目中的“睡你”二字，起强化作用，吸引人的注意力。作者是深知大众快餐式的阅读习惯的。题目上强调，第一句话上继续强调，彷佛把所有能抓住读者眼球的诗的前沿阵地和制高点都占据了。这本身就是写作者的匠心，或者说“别有用心”。而且“睡你”的突现，潜意识里也是作者扬眉吐气的欲望，使压抑已久的主体意识扩张的表现。句子里的“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除感觉表达得真切到位外，都很巧妙的运用通感的修辞手法，这种写法是符合中国传统的思维的，所以余秀华更加关注了这首诗的艺术性的同时也非绝对不考虑道德性的。

可这仅仅是开始，叙述方向一旦产生，后面就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文本三个"无非.....”，把一场性事渐次打开，如小说叙述的经过，高潮，结尾。三个“无非……“层层递进和深入。“花朵虚拟出的春天”，就是性事的特点，“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说明这种性事不是婚姻和真正爱情之内的性事。真正的爱情，生命是能被打开的，这就暗示了本诗的非主流性，这也是此诗引起广泛争议的原因之一。三个“无非”足可以调动一大部分读者的记忆和感受，感受的真切能把读者紧紧地吸附在诗文本上，给读者提供一种磁场吸力。这样就又感觉到作者是在进行一场预谋。象一个老谋深算的卓越的小说家的笔法。

以上第一层就是一个序幕，给读者提供一个现场感，一个结果，一个情感事件。作者的叙述手法是倒叙（这是余秀华诗人个人写诗惯用的叙述手法），第二层，整个事件首尾才徐徐展开。

第二层就是事件背景。像写小说的背景。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在余秀华的好多诗里，有写小说惯用的手法，说明她是深谙写小说之道。她的人生有背景，这首诗也有背景。在她接受采访时说：“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并不好，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火起来。诗里的“你”没有原型，也真的没有对象。他可以是所有人，也可以是某一个人。我以前喜欢在QQ群里、论坛里逛，大家都来自天南海北，有时候开玩笑就这么写。”，这样说来，虚构想象居多，虽内核的经验对于一个成人来说肯定不能没有，但虚构过多介入诗是不是诗家之幸事？诗的格局与虚构是一码事吗？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这不是虚言，每时每刻世界（不仅是中国）都在发生许多事情，因为事物是运动变化的，由于作者写的是情事，就不能形而下去理解作者的意象，形而下的去阅读现代诗的意象只能会南辕北辙，莫知所云，也就莫名其妙。余秀华表达心理意象习惯用水火意象，所谓“火山”，“河流”都无非是感情意象，或者说是情绪意象，不是呈现时事。理解现代诗必须上升到抽象的高度。人类的歇斯底里，许多都与感情有关，感情不是单指爱情，它有更广泛的意义，感是感觉，情是情绪。

“不被关心“”，表明被边缘化，是与作者的处境合拍的。政治犯，无非是昨天还是高高在上，今天就是阶下囚，借以说明情绪的逆差，与前面的势同水火相似。流民，指流浪汉，意即居无定所、像浮萍没着落感。这也是与作者处境合拍，这就充分呈现出作者情感波澜、大起大落的情绪状态。像春天花朵暴动一样，这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分的状态，如“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表现方法。因此这两句是情绪背景。再加上“麋鹿”是代表诗人所在地，“丹顶鹤”是代表东北，都是珍奇动物，或许都代表诗人假设的爱情对方。“一路在枪口”也即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说明追求爱情或性事的真实背景。“枪林弹雨”不是真的有枪林弹雨，强调冒险，也特指中国几千年的男女的道德环境，甚至流言蜚语，总之指大众舆论背景。所以整个这几句的格调就是对抗环境，创设充满戒备危险的背景。

这样，“穿越大半个中国”就不仅仅是横向的具象之义了，也有纵向的含义，就是穿越中国几千年的古老道德文化这个厚厚的茧。

第三层,如果说这首诗除在这些情感起伏上与余秀华相符外，其他过多匠心，过多机巧，好像与余秀华太不相仿，或者相似的不多，只有在这两句，才是真正余秀华范儿的，也是这首诗唯独闪光之处。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且不说每句末字“睡你”的回环往复，首先感觉上的描摹特好，语言鲜活到位，有冲击力。“无数个黑夜”，也可以是指相思之苦，也可以是指性的煎熬，总之好像古语:“昨夜西风凋碧树，望断天涯路”。“黎明”是爱情的黎明，也可以是刚开始那场写性的现场。“摁”是炼字，表明艰难。“无数个我”，说明自己的多面思考和人格构成，说明内心的纠结斗争，意即把自己的人生的各个侧面押上去，要赌一把。形成千钧一发之势。这两句重复”睡你”结尾，再加上上层的“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就形成巨大的冲击力，层层递进，长驱直入，“义”无反顾，这让想起前些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流行歌《死了都要爱》：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

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

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爱 不用刻意安排

凭感觉去亲吻相拥就会很愉快

享受现在 别一开怀就怕受伤害

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

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

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爱 不用刻意安排

凭感觉去亲吻相拥就会很愉快

享受现在 别一开怀就怕受伤害

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穷途末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 土会掩埋

思念不腐坏

到绝路都要爱

不天荒地老不痛快

不怕热爱变火海

爱到沸腾才精采

把这个歌词全部呈现出来是可能有些人忘记了，也能有助于把两个火了的作品比较一下：这首歌尽管热烈奔放，但相比较《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还是雅致一些，究竟在主流文化之内。没有“睡你”言辞之野直，这也就是口语诗的局限之处，文质彬彬方为文学嘛。当然这也是诗人故意为之，但有违大匠用斧之道，究竟有刀斧之痕迹。总之文本上从主体方面说，她都是在突围，情绪色彩比较重，潜意识的任意张扬比较多些。所以一旦作品产生，就有自行运作机制，如“洪水猛兽”似的传播效果也非诗人所思所控，这是从主体方说的。从客体，也就是互动方----性的对象又如何？

这就到了本诗的第四层。从客体上说，陈述了性对象的诱惑：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当然”一句转折的是客体，被“蝴蝶”带入歧途，蝴蝶，中国古老的传统意象，是爱情的象征，《梁祝》剧里最后蝴蝶意象，泛指爱情，这也是这首诗比较温和中和的意象。因为语境里有“歧途”，说明这是一场畸形的没结果的爱。“赞美”是性对象的誉美之辞，有花言巧语甚至谎言，它带来的不是真正的春天，“春天”指爱情。“横店”是作者的故乡，“类似的”说明对方的故乡，恰好似“松门松菊何年梦，且认他乡作故乡”的“梦里不知身是客”的美梦，指爱情的幻觉。指爱屋及乌。“而它们/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最后仍然归结在“睡你”上，前面主体客体的因素，最后生成一开始的那个在场，形成先果后因倒序式的完整思维系统。

 纵观此诗，一首诗“睡你”这个词用了六处，成为本诗的主旋律，像军号嘹亮，长途奔袭，像运筹帷幄，像一鼓作气，整个技巧方法形成感情的巨大洪流，无往而不摧枯拉朽，这是一种破坏力，既可以成全美好感情，同时也成全了性这个脱缰的野马，但究竟与中国传统的道德美节制美的主流价值观不太协调，由于究竟是深入人性的，所以有人这样评价：“这种情感的表达是绝妙的汉乐府民歌中“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现代演绎，但是力度更强，且毫无古诗的陈义，完全是现代诗人推陈出新的现代理念展示。”，这样的评价强调情感力度，所以无可非议。总而概之，这首诗走红，有应运而生的因素，也有诗人内在设局有哗众取宠之嫌的因素，过份设置剧情，也是形式主义的表现。或者作者把理想的实际的，还有迎合大众化快餐式的阅读习惯都当成剧情的要素去运筹帷幄，也是诗人想脱颖而出，给自己生成了一个飞翔的翅膀。一旦由历经苦难的有相当成熟度的诗人有意包装为之，顺利走向预期结果就有其必然性了。

当然质变的生成不是空穴来风，没有前面的那么多有质感的好诗之量变，再设局也是枉然的。所以诗人余秀华的其它诗确实不错的，那时她对待诗是“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走动的时候，它充当了一根拐仗”这样一个初衷（余秀华语），面对生存的困境，诗人低势进入，对苦难的发现、在场、注视，抵达一个低到尘埃的“真实”，这时她的诗写是透明的，真诚的（而不仅仅是真实），是质感和有力量的。但这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虽然也有过人之处，却有句无篇，总体炒作之嫌降低了这首诗的品质，而且技多损意，如果拿开所有玩技巧的东西再去看，内容就显得很空洞，完全不是她过去的诗写风格。其热度或许甚至比一些名家名作也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恒久度可能甚至会比她自己的其它一些好诗都差些。这样，成名诗与诗人最优质的诗不对点，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并非幸事。至于网络上一些对余秀华的这首诗的过誉之辞和过毁之辞都是经不住考量的，都是没有一分为二的看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