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他评：成小二的《找不到一条笔直的河流》（连载7）（总185期）

  《找不到一条笔直的河流》

◎成小二

平凡的露珠，刚出生就死了。
从发源地一泻千里，都来自名山大川的后代。
 
一部分流水走进沙漠，成了败家子，
汹涌的暴发户换装了贵族血统，从半路杀出来，
 
充沛的雨水让河流失控，
贪恋冲出缺口，恩惠害死了好多人。
 
八百里河山，分段述志，浇灌不同的风景，
苦难以结冰的方式封存世界。
 
吞没沉船，泥沙，打个结勒死溺水者，
灵魂因不安而扭曲，我们从没找到一条笔直的河流。

诗评：

杨四平点评：

世界上当然没有一条笔直的河流。世界上的河流必然是蜿蜒逶迤的。小河拐小弯。大河拐大弯。没有一条河流不拐弯、不弯曲。这是大自然的物理现象。在诗人看来，这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地理图景。诗人极其不乐意。因为：来自露珠的河流，从名山大川流淌出来的河流，“从发源地一泻千里”，原本是可以一泻直流到海的，但终因种种外力，河流在奔流向海的漫长旅途中，生出了不少变故——有的河流流入沙漠，消失在蛮荒之中；还有的河流，也就是那些支流，从半途中粗暴地闯入，摇身一变而跻身于大河的队列；无论是愚顽之极的河流“败家子”，还是伪装的河流“贵族”，都使河流改变了原有的流向和河道；此外，还有，超量的雨水，使得河流像脱缰的野马，冲破围堰与河堤，夺走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损毁了数不胜数的家园，这种洪流及其水患，就不止是要受到谴责了，而且还应该遭到诅咒！至此，前三节诗主要写河流改变流向的不期而遇的外在原因。像天要下雨那样，河流要改道，都是人类无能为力的事。对此，我们人类不能一味地“围堵”，更为行之有效的办法是“疏导”。这是由“河性”决定的。我们人类最好因势利导，顺势而为。李冰父子建设世界上最伟大的水利工程都江堰为人类提供了治水典范。诗人没有在河流的曲曲折折那里感受到“曲线美”，反而感受到的全是恐惧、沉滞、焦躁和死亡。换言之，诗人将人类的全部苦难归结于河流的弯曲。显然，最后两节诗，就不仅仅在写自然的河流了，进而写到了精神的河流、文化的河流、文明的河流了，由自然的“河性”写到了历史的“文化性”，乃至“人性”了。所以，诗人坚决要摒弃弯曲的河流，去找寻笔直的河流——那条在诗人心灵中流淌的精神之河、理想之河。读过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就会明乎此！但是这只是理想。理想终归理想。诗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果勇与执着，多少显出了向死而生的悲壮。

附林荣读诗笔记：

1、《野核桃》

◎成小二

石头才能砸开它的城府，

隐喻很美，也给自己设置障碍，

皱皱巴巴的样子，不知磨坏了多少把风霜的刻刀。

据说能益智，

它内设军机处，迂回起伏，不规则链接，类似于人脑构造。

这小东西，刚生下来就老了。

林荣读诗笔记：

这首短诗题目是《野核桃》，诗人在写野核桃么？也是也不是。野核桃的确如成小二说到的那样皱巴巴的，很坚硬，当然也很有营养，益智，据说野核桃油是非常贵的。 

然而，诗人成小二的“野核桃”让我想到了“政治”这个词。为什么呢？是因为“城府”和“军机处”这两个词，还是因为詹姆逊所说的这句话无形中对我的影响？ 

詹姆逊说：“一切事物都是社会的和历史的，事实上，一切事物‘说到底’都是政治的。”这话固然有些绝对，有些武断，然而，不能否认的是也的确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如此，也就可以理解诗人成小二为什么这么自然而然地赋予“野核桃”某种非自然性的东西了。 

“小人物”的一辈子，尽量地活得率真些，柔软些就好了。当然，这话不适用于那些重要的“大人物”，“大人物”必须长得像野核桃一样，必须“自己给自己设置障碍”…… 

一个人如果太有心计了，会“老”得很快，比如少年帝王，比如某些深宅大院里的某些工于心计的人……  

另外，我很想说的是，仅仅此诗的这个结尾就把我抓住了。“这小东西，刚生下来就老了。”太形象了，抓心！ 

2、《草木一生》

◎成小二

小草把理想用完了，

从海角到天涯，花了一年时间，

它在篝火中暖暖身子，又回到春天。

我比小草高一点点，

自诩为树，壮年时遭砍伐，

被运送下山，

靠想象力活成门窗、桌椅，

以及寺庙的柱子，

惨的时候被捣成纸浆，

给成千上万的蚂蚁做了温床，

都死了好多年，这些事竟还没做完。

林荣读诗笔记：

     草木一生，悲欢无言。 

     诗人以小草做引，实际上是在表述“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一个数量蔚为壮观的群体的生存现状、生命历程和人生图景。一介草民的生之坎坷、生之不易我实在不必在此多言。 

     我注意到成小二的一些诗作，结尾句尤其有分量，特别耐人寻味，给人带来深远的思考空间。比如这首诗的结尾，“都死了好多年，这些事竟还没做完。”我以为这是全面升华整首诗的一个句子，那种彻骨的悲凉感深深感染了我。

3、《野草》

◎成小二

有一种爱，以野草的形式

在我体内修行，

种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卑微，顺从，根系在时光深处，

用柔美的声音抱住我，

不敢说出的幸福，被沦陷的愉悦，

仿佛月光中蓝色的火焰，

我不忍拔去，怕揪疼的心也跟着碎。

荒芜时，它以绿唤醒我，

让我茂盛，让我的孤独有了去处，

一触即发的春天，在内部持久地占领我，

它不是我的粮食，

没有名分，修不成正果，憋屈了一辈子，

活着的时候，从不愿走出我的身体，

死后才高过我的坟头。

林荣读诗笔记：

诗人，翻译家王家新说：在这使人躁动不安的年头，我需要抱着一个石头沉下来。此时此刻，成小二的诗就是一块让我沉下来的石头吧。我是说，成小二的诗让我的时间安静下来，慢下来，同时也让我的心变得沉重起来。这份沉重源于思考的沉重，源于对于生命认识的沉重……哎，诗人成小二说的太对了，他看的太透了，这生命的野草死后才高过我们的坟头。我们活着的时候，这棵野草总是忍着，憋屈着，卑微，顺从……太多太多的人就这么走完了一生…… 

这仍然是一首很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诗人以“野草”为中心意象，围绕这一条蜿蜒的线索展开了诗意的想象力，生之艰难及疼痛尽在其里。 

但愿这首诗的创作过程对于诗人成小二而言是一个从黑暗到黎明的过程，是诗人摆脱至少是努力摆脱桎梏的过程——

4、《失联》

◎成小二

房子是祖上留下的遗产，

青菜是我种的，粮食是自家地里长的，

出门也交了买路钱，

仿佛我，和我的祖国一点也不沾边。

阳光从天上掉下来，

水取自深井，

我依恋的青山，荒得一碰就要散架，

大风起，我只能从树端

飘忽的叶子上捕捉一点方向，

义勇军进行曲，多年前就退出了排行榜，

除了人民币上主席温暖的微笑，

我听不到别的任何动静

林荣读诗笔记：

诗人成小二说：“仿佛我，和我的祖国一点也不沾边。”

我说：不，这首诗就是诗人成小二和祖国最亲密的联系。

诗人成小二说：“除了人民币上主席温暖的微笑，/我听不到别的任何动静”

我说：不，这首诗发出了一个人最肺腑深处的声音，不仅仅诗人听到了，很多人都听到了。而且，我还听到了那激动人心的歌词与旋律：义勇军进行曲

就算很多人和这个国度失联了，一个诗人也不会和他的祖国失联，即使他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即使这个国家什么也给与不了他甚至已经把他忘记……

另外我想说，其实，这首诗就是一部现当代史的缩影，我们在这里可以回溯到历史记忆中去，那些我们经历过的往事，历历在目……但是，我们曾经热爱和极力保护的那些东西，包括我们曾经的热情，曾经的精神性的、灵魂性的东西，却也真的正在远去，远去……所以，诗人隐隐担忧的“失联”绝非危言耸听……

5、《月光曲》

◎成小二

阳光从来不插手夜晚的事情，

每到天黑，墙角边的猫，

这幸福的家伙，就不知去了哪里，

远处，熟透的灯火，

像待嫁的少女，

羞答答躲在窗后，纸月亮

刚剪出个芽儿，就被风吹到天上，

半个也是那么的美。

月光水一样洒在菜地上，

紫色的蔷薇，叮叮当当全开了，

我才吸进一口花香，

那草丛里的蟋蟀，吹口哨的少年，

就抱紧孤独，忧郁的曲子整整弹了一夜。

林荣读诗笔记：

清幽，静美，又有些伤感的一首。

我可不可以把这首诗看成是一幅色彩丰润且富有情韵的油画呢？羞答答的燃烧的月牙儿，叮叮当当盛开的紫蔷薇，一只躲起来的幸福的猫，草丛里的蟋蟀，吹口哨的少年……都有着那么真实可触的质感。当然，这里面还隐含包孕着其他更多的东西……

视觉听觉味觉的共融让这首诗显得异常灵动，我在这里再次领略到诗人成小二令人赞叹的诗歌感受力和语言技艺。其实，这样的诗已然不仅仅是对具体事物的具体描绘，更是对“存在”的诗性言说，这样的作品不仅会让读者体会到存在的美，更会让人晕染到汉语言的美。

当然，诗人的结尾落脚到人，我以为人的“孤独”感可能更是诗人更想表达的。自然世界无论多么丰饶丰富，人总是孤独存在于这世间的。是啊，“抱紧孤独”的何止是那“草丛里的蟋蟀，吹口哨的少年”呢！

再一次录下这样的结尾，余韵绕梁，耐人寻味。

“我才吸进一口花香，

那草丛里的蟋蟀，吹口哨的少年，

就抱紧孤独，忧郁的曲子整整弹了一夜……”                           

林荣 2016年9月22日

—26日，衡水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