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他评：宗小白的《我喜欢迟缓的事物》（连载12）（总190期）

《我喜欢迟缓的事物》

◎宗小白

我喜欢夕阳中的一对老人
衣着朴素、整洁，坐在公园长凳上
平静地望向湖面
一位老人从包里取出几粒药丸
颤巍巍地递给另一位
而另一位正在出神
过了半天才伸手去接
递药的老人一点也不着恼
眼睛里含着平和的光，好像在等
一个孩子慢慢长大

诗评：

张定浩点评：

这是一首非常简单的叙述诗。它叙述了一个很简单的场景，一对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湖的老人，其中一位忽然想起来已经到了吃药时间，于是从包里掏出药递给对方。甚至，在场景的简单之外，作者还有一点过于依赖形容词了，诸如“朴素整洁”、“平静”、“颤巍巍”、“平和”，这些形容词让整首诗的指向更为单一，像一根平淡无奇的导火索，只是为了等待最后一句的转折性爆发。

   这种写法通常都不会很好，也是初学者最喜欢采用的。但具体到这首诗，读完之后，这个被叙述出来的简单场景却很奇怪地会印在我心里面。我想，这里就牵扯到诗歌超越于修辞的秘密，在语词和隐喻的创造之外，它首先是一种“看见”。在这首诗中，作者无意中看见了一种强有力的、堪作人类境遇象征的真实场景，类似于王维所看见的“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就这个意义而言，末句“好像在等 / 一个孩子慢慢长大”，虽然可能是作者自觉最出彩的句子，却是“看见”之外的蛇足，如果删掉，意味或会更悠长一点。

附宗小白自选诗：

1.

《瓷 瓶》

你说唯有经历火

才能捧出心底那汪水

我假装没听懂

我假装站在雨里

雨水注满了我

一片叶子是我眼睛

一朵枯萎的花

是我的表情

我假装不会说胡话

假装不会碎裂

假装不会飞

假装我一直就在雨里

从没有经历过火

2.

《核 桃》

我喜欢吃核桃

经常会将三四颗核桃

包在一块手帕里

用小榔头轻轻敲击

我这一生犯过很多错误

也弄碎过许多东西

像这样小心翼翼

又准确无误地弄碎一颗核桃

应该不算其中之一

3.

《迷 路》

突然有一天，你就迷路了

在你生活的城市，在你经常

去到的街巷。你转了三圈

还是没找到你想找的那个地方

但是天气那么的好

天空是那么蓝

阳光把一处草坪照得闪闪发亮

来往的车辆和行人也闪闪发亮

你把那个不会迷路的自己

丢在了十分钟之后

你停下车，让阳光静止不动似的

洒在自己身上

4.

《落 叶》

早晨，我又到昨天诗里写的

那条小径散步

看到两旁的草坪上

新添了许多刚落下的叶子

它们彼此触碰，彼此覆盖

有的紧紧贴在一起

像用力相握的手掌

有的，风一吹，也就轻轻

散开了

5.

《脚 步》

在经过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时

那悬挂在枝头的果子和飘飞的树叶

使我想起儿时一个小小心愿：

我希望母亲能停下脚步

把包也放在一旁

伸手，为我摘一颗果子

但母亲从没停下过脚步

也不肯将包放在一旁

对于那结在树上的果子

她总是看一眼，又匆匆走过

就像我现在这样

6.

《樱 树》

我曾仔细地

观察过一株樱树

她的枝、叶

花朵触碰的天空

周遭的蝴蝶

风，从她绽放的第一瓣

一直吹到

最后一瓣

我请求一株樱树

在四月

给予最明媚的印象

我告诉一株樱树

那时，会有很多

像我这样的雨滴

带着熔化的双翅

赶去看她

他们心怀流水

遇见美丽的事物

会心动，难以自持

悲伤，不能自已

7.

《你的微笑》

你的微笑，等同于

我去年春天写过的一首诗

这样形容，有些潦草

如果细细的描述，其实

你的微笑，是我那首诗里

写过的一条小径

清风或细雨时，我无意经过

它就为我铺上

好看的花瓣和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