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原生态：吕达的诗（连载46）（总267期）

吕达的诗

推荐语:

我相信天才。与庸常的区别和不一样愈显眼愈是；似乎做艺术营生，这种才能更不可或缺；之前不让说，不等于不存在，一再强调是我的执念，先唯心一下，等待有谁唯物批判。

比如诗人吕达，忒小年纪把诗写得这等深刻、老道、智慧，充满认知高度，又不失美学意义；支撑其间的柱石除了特殊的遭遇和经历，很可能是她“过度使用耳朵与盲目的感知力了”。她说出自己写诗的秘密，等于承认了与别人不一样的存在，如此，我更有理由坚持自己的执念了。

她的诗很少具体描写，似乎总是控制、隐忍着某种力量，不爆发也不游离或断续，而笼罩并推动着诗前行的，则是她特有的智慧。她不走平地，只从高处掠过，这类诗人可怕之处，总是先一步抵达目的地，让后边的人气喘吁吁追不上。

爱与苦难在她诗里始终搏斗着，这种角力是生命或生存的功课，也是诗得以产生的根源；因其沉重，不堪重负，促使她再造一个世界，这个过程对这个多灾多难的孩子是美好的！幸福的！她的诗多半是在这种冥想中抵达了超高的境界和审美意义的。

人生在世，有些东西不由人选择，有些则是可以通过寄寓而释怀的，相信诗人吕达是有精神力量和准备的，请接收我由衷的祝福吧。

                                                                                                                 ——周所同

《最后的诗》

今天的天空，是牧人歌唱过的那种天空

你知道，对于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来说

有时天空的蓝色就是泪水夺眶而出的所有理由

今天这里有点你的意味

我痛苦的诗句偶尔走丢

你知道我从来不想找回它们

今天我只想守着一条冬天结冰的河一片夏天开花的草原

羊群和孩子天使般来来回回返照我

该拿去的你都拿去

该回还的你都回还

在这远离你的人间有些东西已是多余

有些爱也是多余

时光在移动

多少人间的苦已酿成酒

多少母亲在大地上降生

多少我和你啊相遇又分离

留下我在灰烬里有些发烫

不知道如何完全熄灭的我

今天必须熄灭

《尘世诗篇》

我来自于

一小截时辰，一段

没有坐标的惊骇

因为你，我突然爱上了人间

陷于一种天真烂漫的永恒

谁在用一把刀翻转我

砍伐我们之间的距离？

谁在推动流水

不顾一切俯冲

向那无垠的空间滑落

而后又消弭于自身之中

不惊动你我

《一个迷人的吻足以复制千年》

来吧，请在阴影和悲伤之间坐下

摧毁一颗纯洁的心灵

仅需一个时辰，和一些具有细微差别的梦境

来和岛屿的绿色啜饮一杯死神之梦的甜美

我们有门

我们一向有门

这门不是宽慰，而是结局。

我们在上帝和光明之间坐下。

  《牧人》

今夜，我是一个纯洁的牧人

在深爱的家乡

歌唱月亮.

蜜色的人群围着篝火

草原上的每一朵花都有隐秘的忧伤

《午夜的玫瑰》

若午夜的叹息之上一朵玫瑰倒悬

若你经过我时，一如既往，以垂柳之手伸向我

若你的美在零碎的人群中显现一万次

爱人，那不是分别的纪念

那是你的空虚进入了我的空虚

你的泪水打湿了我的泪水

《九月》

九月，人是大地的瑕疵

我是我们的瑕疵

九月，落叶在身体里发黄

我在黑暗中，从第九个角度

想象你是雨水缠绵，是

一束光的温柔

九月，期待是一种瑕疵

当你手中的甘泉接近干涸

而我已成为自己唯一的伤口

《父亲》

第一次写你

也是最后一次

你是我生命中最缄默的一个词

我唤不醒你也不想重来一次

你不曾倒映过的，我替你加深

他们喊你写你触摸你拥抱你

而我不能

你对于我只是一个词

一个从未在公开场合吐露过的哑音

母亲对你只字不提

我没有可以想象你的任何母本

所以我把你藏起来

放进一切合适的不合适的想像里

我曾用孩子的乖戾

到母亲的信仰中去找你

每次她呼喊“父啊”的时候我都不知所措

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她应该是最痛苦的那一个

她把“天上的父”放进我们的生活中

而我始终心存疑虑

在孩子心里

他是犹太人而不是中国人

他是一缕烟而不是白天可以注视的对象

他是所有人的而不是我一个人的

但作为一种安慰，我没有明说

当他们说我没有完全继承母亲的面貌时

我心底的暗喜促使我在镜前反复揣摩

然而关于你的样子我还是没有把握

我在西藏找你，我在青海找你

我把你想象成蜜色皮肤的藏族人

如今我在北京找你

我没有再想象你的肤色和面容

我把故乡放在你身上

或许你有我没见过的美

秋风吹不到你

你是缄默的一切中最缄默的那个

《江南》

我身上带着江南

我尚未爱过的男子，都在江南

春风十里不见君的江南啊

我一旦找你就失去你

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取得与你一致的步调

爱太大时，我太小

事物完美无缺时，我则山河破碎

这单调的人世

我只能睡着和醒着

常有一些夜晚，你变成渣滓在我心间敲打

破晓前又有一种力量把渣滓还原

还原成一个具体的肉身，一条具体的水流

这无聊的重复

反反复复折磨我，像一场雨

像你在我身上流过的所有时辰

《你还没吻过我》

祖国辽阔，我去过的地方很多

唯有故乡不认识我

熙攘人世，我爱过的男人很多

唯有你还没有吻过我

身处宇宙的浩莽，我被你吸引

是否意味着你也同样被我吸引

相爱的人啊，我有不自知的忧愁

而惯性的微笑是否可以用来迎接

突如其来的离别和老去

《爱》

某日

你爱过的天使又悉数返回他们自身

而秋虫趁夜色拼命鸣叫

那无名无姓的轻轻摔打与震颤是好的

那即将来临的人是好的

像眼泪滚出眼眶

悄无声息，仿佛在大地的外围

我们是正在坠落的星辰

《言不由衷》

我写到小兽，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午夜的风与玫瑰，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眼中的水，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床和体温，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失眠，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春天，其实我想写的是你；

我写到自己的一切，其实我想写的一切是你

《水塘和海洋》

从你还是一个水塘就开始爱你

给你种绿色的水草和彩色的水母

抓美人鱼来陪你

逮蚂蚁传话

让小树只在你岸边发芽

把你当水床

把你藏进一朵云的倒影

把你从花朵的蜜汁里取出嘬饮

把你一部分地收进我脚踝的佩铃里

把你当镜子，因为从你眼里看我才是美的

什么我都做过了

海面微微隆起的时候

我只是你的一只小手

我爱你很久

《他在敲门》

这是一个初春的凉夜，一切都很妥当

炉火刚刚撤去

你从旷野而来，这木门的温柔不是为你预备的

但还好门口尚有灯盏

推门而入时你感到一朵花在夜晚开放时的冰凉

这世界早已失去了你——

这世界失去你的时候又渴望获得你

但你愿意用你剩余的自己

洗我们的眼，洗我们的伤

你将我们铭刻在掌心还不够

还要使之铭刻在你心版上

领我们到你的泉水旁还不够

还要领我们到你的锡安圣山上

你知道不久后你将到客西马尼园

我们以为那是一个绝望的夜晚

但却是你必经之途

是你获得我们最佳的方式

你流泪时如此孤独——

《我爱你，尚且忍得住》

我不了解春天是因为不了解忍冬花的秘密

不了解阳光是因为不了解宇宙的奥妙

不了解树木的根须是因为不了解土壤的情意

不了解雨水的忧伤是因为不了解种子的渴望

不了解果实是因为不了解汗水的重量

我不了解母亲是因为不了解母爱

不了解黑夜是因为不了解曙光

不了解哀伤是因为不了解期望

不了解爱是因为不了解你

不了解你是因为不了解我自己

我无休止地醒来是为了……

此生迷人的事物太多，我难以抉择

同一个重复不能停留太久

安然躺卧的那张床绝对不能用来老死其上

《我无休止地醒来》

独自面对整个麦田上空精致的孤独

爱的时候，词语代替我们交错

把世界关在外面的时候，我其实是一根门闩

哦，我数算年岁，把旷野和吗哪数进去

把迦南和锡安的圣山数进去

你来共是第三个月份

我尚未与你亲吻

在那本大书中有世界上最完美的爱情

我尚未与你相爱

哦，我数算日子，把头发数进去

把策兰的扁桃数进去

把耶路撒冷数进去

把大卫的诗篇反复诵读

千里迢迢来看我的人哪

我不想再失声痛哭

不想知道这一生是否还够用来浪费

是否还够再来一回

不想告诉你我无休止地醒来是为了你

或者我会说当年你经过银杏

我只是一枚天真的落叶

也曾上天入地去寻找你？

《一个基督徒的伪献辞》

你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

你不同于

已出现或未出现的一切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离我很远

你在我身上也将在我的坟墓里

你叫我的心对世界关闭，向你敞开

而此时，你对我关闭

你的唇在我的唇上，我感觉不到你

其实有没有你，我也一样在这里死去，又在那里活过来

暮色四合，你从窗户挤进我心里

你冰一样冷，你不爱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