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第十八期: 点评嘉宾:卢辉点评: 梁小斌\路也\李成恩\张二棍\朵拉\吕游\海湄（总832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卢辉，诗人，诗评家，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编著《中国好诗歌》。主要著作《卢辉诗选》《诗歌的见证与辩解》等，诗歌、诗论散见境内外各大刊物和年度选本。获得福建省政府文艺百花奖、第三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第五届(2017-2018)中国当代诗歌奖.批评奖、第三届中国天津诗歌奖、中国（海宁）徐志摩微诗歌奖、中国广播影视大奖等，现居三明。

优雅

梁小斌

质朴的人，也有着他们的优雅生活。

收割时弯腰与伸展的自如，

不紧不慢地挖土，把钉子巧妙地钉到

窗户的横木上，用粗糙的手抚摸一下。

只要这个人拥有娴熟

对娴熟的人来说，一切都没有阻塞，

这是一个流畅的人生，

或者说，它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只要他的摸索

准确，他就无所谓黑暗与否。

人对他所面临的命运，已经完全想通了。

优雅里暗示着结论的安详。

卢辉荐评

很少看到梁小斌写得如此举重若轻的诗。应该说，在某个特定的年代，驳杂的世事有时真需要像诗一样的重锤来敲打，比如像朦胧诗时代的梁小斌，那时那地，碎片即世态。时过境迁，那时“淬火”的事，那时“淬火”的心，其“燃点”已发生转化。就拿《优雅》来说，质朴也好，优雅也罢；阻塞也好，流畅也罢；黑暗也好，摸索也罢；粗糙也好，安详也罢，这一对一的“钉到”（娴熟准确），也就是梁小斌在优雅里暗示的结论：大起大落，心远天宽！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11.10 点评嘉宾:卢辉)

身体版图

路也

我的身体地形复杂，幽深，起起伏伏

是一块小而丰腴的版图

总是等待着被占领、沦为殖民地

它的国界线是我的衣裳

首都是心脏

欲望终止于一条裂谷

我把它横陈、折叠、翻转、弯曲缠绕

它属水质,可随物赋形

潮润的皮肤如滩涂，带着熟了的芒果的芳香

汗水在脊背的礁石上开花

隐秘的国门打开来又合上

合上了又打开

在你的面前

根据相关条约

我的金矿煤矿油田,有色金属和天然气

统统交给你来开采

你还可以在这版图上修铁路建港口

盖上一座教堂

你对我的侵略就是和平

你对我的掠夺就是给予

你对我的破坏就是建设

疼痛就是快乐

粗暴就是温柔

雷电交加是为了五谷丰登

但大多数没有你的时候

这版图空着，荒着，国将不国

千万里旱情严重到

要引发灾害或爆发革命

其质地成了干麦秸，失了韧性和弹性

脆到要从中间“咔嚓”，一折两半

卢辉荐评

一首诗能将自然属性、社会属性、政治属性和审美属性融会贯通实属不易，而女诗人路也的《身体版图》做到了，而且做得“天衣无缝”，这不得不让人拍案叫绝。在此，我要特别指出的是：再多的属性相加不等于就能写出好诗，单一属性的呈递不等于写不出好诗，关键是诗人生命的版图与精神的版图有多大？这首诗好就好在我们不能将其自然属性、社会属性、政治属性和审美属性割裂开来。例如：“我的身体地形复杂，幽深，起起伏伏/是一块小而丰腴的版图/总是等待着被占领、沦为殖民地/它的国界线是我的衣裳/首都是心脏/欲望终止于一条裂谷”。这里既有“欲望终止于一条裂谷”的自然属性，也有“等待着被占领、沦为殖民地”人类繁衍的社会属性一面，既有“首都是心脏”的政治属性，也有将自然属性、社会属性和政治属性巧妙结合的审美属性：“隐秘的国门打开来又合上/合上了又打开/在你的面前/根据相关条约/我的金矿煤矿油田,有色金属和天然气统统交给你来开采”。如此完美、丰厚和辽阔的生命版图与精神版图，怎能不牵动着我们对生命的渴求，对精神的仰望，对诗神的昄依！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10.11 点评嘉宾:卢辉)

黑暗点灯

李成恩

世上有多少黑暗

我就要点多少灯

高原有多少寺院

我就要磕多少头

人呀

总要学会

向高原跪下

总要学会

把油水浸泡过的心

拿出来

点灯

卢辉点评

诗歌创作的“设定法则”往往有一种让诗人也好、读者也罢被“逼上梁山”的感觉。设定法则对写作者而言，考量着你的理念“悬空”（设定）之势是否只是一次理念高蹈，而不是一次精神与经验的外化；对读者而言，设定法则的理念“悬空”（设定）是否只是一次理念噱头，而不是一次触手可得的精神牵引。为此，以这样的双向标准来衡量李成恩的《黑暗点灯》，我们可以从中找出这个诗歌文本为我们提供的有效佐证。先看头两节：“世上有多少黑暗/我就要点多少灯”、“高原有多少寺院/我就要磕多少头”。很显然，头两节都是设定，但它们是渐进式的，从黑暗到点灯这是设定的总题，从高原到寺院，再从寺院到磕头这是设定的分题，设定的渐进性为诗人下一节的经历与经验、历练与感悟埋下不至于高蹈与悬空的伏笔。果不其然，“人呀/总要学会/向高原跪下”，第三节的起句，既是按照设定的理念之意走的，更是顺着诗人实地、在场的实际与心迹而前行的，当诗人最终亮出“总要学会/把油水浸泡过的心/拿出来/点灯”这盏灯之时，所有的悬空、噱头、高蹈的设定理念都一一着地，读者仿佛在接受一次精神与经验“外化”（心灯）的洗礼！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5.30 点评嘉宾:卢辉)

在乡下，神是朴素的

张二棍

在我的乡下，神仙们坐在穷人的

堂屋里，接受了粗茶淡饭。有年冬天

他们围在清冷的香案上，分食着几瓣烤红薯

而我小脚的祖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

就端来一盆清水，擦洗每一张瓷质的脸

然后，又为我揩净乌黑的唇角

——呃，他们像是一群比我更小

更木讷的孩子，不懂得喊甜

也不懂喊冷。在乡下

神，如此朴素

卢辉点评:

在当下中国诗坛，诗人张二棍的出现，多少让我有些惊动。在我看来，80后的张二棍要当起“精神苦主”这一角色，似乎又受限于他的阅历和资历。然而，当你读了他的诗作，你会不自觉的被他那种强大的“悲剧”气场所贯顶，尤其是在他内心当中一种趋就与退避双重冲动与隐忍的“纠杀”，俨然是一场“精神战争”，使我们总能看到诗人身上那种特有的、局部的、激越的、生鲜的的“悲悯”气度。就拿张二棍的诗歌《在乡下，神是朴素的》来说，“接受了粗茶淡饭”的神仙们，不置可否的接受了小脚祖母的“擦洗”，即使在冬天“不懂得喊甜/也不懂喊冷”。在人们的印象里高高在上的“神，如此朴素”，仿佛它从来就在人们的身边，未尝高居过。这多少让人觉得先有“地”气后有“神”气的神仙们更符合坊间的“逻辑”，难怪小脚祖母除了“擦洗每一张瓷质的脸/然后，又为我揩净乌黑的唇角”，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神居与坊间的“平衡点”呀。由此看出，张二棍的诗，不管是凡人也好，神仙也罢，凡是他所熟悉的世间万物，很少有“镜”式的反光，而更多的是让人与物在相互干扰、相互冲突、相互补充、相互独立的纠集中形成一种稳定的“平衡点”，按他的诗歌写作逻辑和“平衡点”：如果上天的“公道”随处可得，他身上的悲悯情结和笔下的悲剧英雄乃至他的诗歌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便是张二棍诗歌的魅力所在，也是他要当起“精神苦主”这一角色的宿命。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7.23 点评嘉宾:卢辉)

这个季节，适合思念

朵拉

不要做场外观众

我要对你散布金黄色的花粉，掩藏

深秋的悲凉

赋予九月动人的意境

在画布上

画，花鸟虫鱼。操纵所有意象

包括誓言，而模糊的灯火

对应内心的不平静

若说人生苦短，我也要抱住有病的一面

在失重的月光下

把自己

比喻成青苔，偷偷

绿着

卢辉荐评

若说人生苦短，我也要抱住有病的一面/在失重的月光下/把自己/比喻成青苔，/偷偷/绿着”，这是朵拉《这个季节，适合思念》的最后几节。我并非在解读诗歌如何结尾才能有味，而是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每首诗的形成为何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这肯定不是一个个诗歌写作的“模板”在翻新，其实是一次诗人被“上意识”操控之后的侥幸“挣脱”与“游离”。比如这首诗，人生苦短，“我”却为何“抱住有病的一面”偷偷绿着。为何是“这样”的青苔，“这样”的比喻，而不是“那样”的无病、不失重、不比喻、不青苔，也能随遇而安的“绿着”？就这个问题，朵拉能说清吗？显然没必要说了，那就留给“上意识”去驾驶，让思想去“操纵所有意象”而获得“这样”而不是“那样”的“唯一”，这便是这首诗歌只可意会，不可言说，一说就错之魅惑！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11.28 点评嘉宾:卢辉)

所有的五谷都在这一天集合

吕游

所有的五谷都在这一天集合

在锅里，母亲把它们放在一起

像小时候，把我们姐弟七个

放在小小的炕上，七个出窑的瓷器

脸皴着，妈妈一个个洗干净

像洗这些五谷杂粮，只有这一天

四季是团聚的，冷和暖

在一个锅里沸腾，只是少了黑豆

弟弟代替黑豆种在地里

今年，还是不能回家

（——写在腊八节前夜）

卢辉点评

由一个民俗，一个贴心的民俗所引出的人间冷暖是这首诗最重要的伦理标签，在这世上还有比家人团聚更超常的“伦理标签”吗？答案是否定的。由此而来，所有的五谷都在腊八节这一天集合，在看似“圆”了五谷杂粮的“地俗”与“天道”之际，在看似从物到人归“圆”归“心”之时，诗人笔锋一转：“只有这一天/四季是团聚的，冷和暖/在一个锅里沸腾，只是少了黑豆”。这还不够，究竟是物换人，还是人替物，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场“不圆”的伦理诉讼与情感诉求由此展开：“弟弟代替黑豆种在地里/今年，还是不能回家”。在一场“所有的五谷都在这一天集合”所带来的暖流中又平添了一股凉气，一股悲悯肃穆的追思油然而生。正所谓：人间冷暖，且珍且重；旦夕祸福，且然且豁。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4.24 点评嘉宾:卢辉)

你覆盖了我

海湄

不想和你谈起久远的乐器

那里藏着太多的不安

为背作景，我想为你省略所有的动词

省略玻璃和墙壁

仅作为一个身影而存在

你制造了一场纯洁的阴谋

在北方，在南方，在倾斜的屋檐下

在木讷而尖利的心上

一片片的薄薄的

重复的让虚妄变得坚固

而事实上天空没有土地那么可靠

卢辉点评

海湄是一个最善于挥霍“情绪”的人，她的诗“游离”之状，大多是她“发散性”的念头，其锐利其柔软其癫狂其感应都一并“杂揉”着。海媚的诗由于不拘一隅，她舍弃语言“唯美”的丽质，让细腻的心绪去还原很“粗糙”的哪怕不惜一切代价的“生词”：“为背作景，我想为你省略所有的动词/省略玻璃和墙壁/仅作为一个身影而存在”、“一片片的薄薄的/重复的让虚妄变得坚固”。这些诗句，我非但不觉得生涩，反而觉得海媚真的在“制造了一场纯洁的阴谋”，而这场“阴谋”就立足在她的生词：“为背作景”之中。不难看出，海媚的诗其核心区不是词义而是情状，而这首诗的“覆盖”，更象是她情状的“薄纱”笼罩，有着遮蔽不住的虚妄之诱惑。用她的诗句而言：“事实上天空没有土地那么可靠”！

(选自《快乐读诗》微信公众平台2018.2.22 点评嘉宾:卢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