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好诗点评：第二十五期：东荡子\郁葱\汤养宗\刘年\熊曼\胡弦\张凡修\李唱白点评家:芦苇岸（总852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芦苇岸，土家族，1989年发表作品；有诗歌、评论、随笔等散见各刊物，出版诗集《芦苇岸诗选》《坐在自己面前》和评论集《多重语境的精神漫游》等；获得过“中国诗人奖”、“尹珍诗歌奖”、“中国当代诗歌批评奖”；入围过“闻一多诗歌奖”和“骏马文学奖”。诗风孤绝而凌厉，温厚而沉郁，盈动而阔远。现居浙江嘉兴。

暮年

●东荡子

唱完最后一首歌

我就可以走了

我跟我的马，点了点头

拍了拍它颤动的肩膀

黄昏朝它的眼里奔来

犹如我的青春驰入湖底

我想我就要走了

大海为什么还不平息

苇岸快评：

早逝的东荡子是我比较喜欢的诗人，我不认识他，但收到过他的诗集《王冠》，珍视。他的诗歌，一直稳定地涵养着人文精神与理想主义色彩，不脱离现实，但又不沾尘屑，高贵而显在，高调而单纯，他的愿望是“在诗歌中消除自身的黑暗，从而获得完整性”，他默默而执着地践行过，直到离去，此乃我喜欢并敬重他的关键。这首《暮年》让我对他的“走”找到了充足而坦然的理由，诗的美，可以如此宽阔，今天的汉语诗歌，值得点赞的真的太多。因为“再阅读”，我收获了节日的快乐，感谢真正的当代诗人及其诗歌。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5.3 评论:芦苇岸)

在青海

●郁葱

在九月，我在同一个早晨，

见到了雪，阳光，雾和雨——这是青海。

在九月，我在同一个早晨，

见到了羊、牛、草和云，

见到了真正纯粹的人——这是青海。

青海有那么多的颜色，

可让人觉得，世界上其实只有一种颜色，

如果有一天，人找不到最终的归宿，那么你来青海。

如果有一天，植物再也找不到最初的种子，

——充满活性和爱的种子，那么你来青海。

我有足够的幸运，

知道了这个世界上，

依然还有真正的纯洁和圣洁，

有神灵、有神性，

有几乎能够想象的曼妙的一切。

也就是在那个九月，

我看到了因为爱和月亮而活着的女人——青海。

因为太阳和血性而活着的男人——青海。

苍穹老了，而青海年轻！

苇岸快评：

中午小憩，偶见此诗：从雪，阳光，雾和雨，到羊、牛、草和云，再到人，一种高天僻地的感觉被朴实地渲染，这就是青海！人事景物都有了，都配得上“纯粹”二字。第二段以颜色转承，意在从视觉上打开深度的向往，两个假设其实也是现实，隐含的对比如沙尘暴、雾霾、水污染、工业废气……，当“再也找不到”那充满“充满活性和爱的种子”时，“来青海”自是一种必然的选择。生命何去何从？我想没有人会回避“真正的纯洁和圣洁”，真正的“神灵与神性”，何况是有“为爱和月亮而活着的女人”的青海，是有“为太阳和血性而活着的男人”的青海。边陲沃野，灵魂寄托，心之化境。当然，诗如仅仅写到这个层面，也就是达成一种理想状态下的胸臆抒怀，这时候，最关键的一句在恰切位置恰当的情绪节点出现了——苍穹老了，而青海年轻！一个陌生化的对比突然就让诗歌多了一层沧桑的美好和明澈的开阔。读完心生爽朗，忘记了当下诗歌普遍性的令人皱眉的复杂、张力、质感与冥思，简单多好，通透真好！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28 评论:芦苇岸)

在兰亭做假古人

●汤养宗

来到兰亭，四周的水就开始低低的叫

地主给每人穿上古装，进入

永和九年。我对霍俊明说：我先去了

请看好留给你的诗稿，今晚再交盏时

我来自晋朝，是遗世的某小吏

他们也作曲水流觞，一些树木

跑动起来，许多蒙面人都有来头

对我的劝酒，以生死相要挟，意思是

不抓杯，难道等着抓白骨

当我低头看盏，你发现，我的双眉

在飞，当中的来回扯，许与不许

让人在群贤里左右不是。“不逍遥

就喝酒。”半醺的人中，我被树叶越埋越厚

用铲扒开，便看到王羲之的第一行字

“真是个不死的人。”有人在夸我

可我的寂寞也是天下第一行书，在老之

将至，与并无新事之间。我是日光下

善于作乱的影子，多出或少掉，都是自虐

对命无言时，也会仰观宇宙

与俯察品类，把活下去的理由

看作暂借一用的通道。当你们把我带回

别怪我来去无常，只怪这里太让人

不知死活。而这次，走的有点远

来来来，咱也写下一些字，他做序

咱作跋，证实经历了一截生死不明的时光

苇岸快评：

当下，汤养宗以坚挺的诗意在场几近于一个传说了。他的诗“造魅”突出，却不怪力乱神，而是每一笔都拖着现实的影子，通过生活的变形和想象的断裂扯动而获得一种个性化的新奇。此诗应景，闹哄哄的秀场现实得几乎排斥诗歌，但他却强力介入，在历史里开始新的诗意生活。意会先贤，通灵古今，在时间的门槛上便当进出，在生死之间自在穿梭。聊斋般的笔法意在表明：人有终，而艺不死！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29 评论:芦苇岸)

望绿坡上的白房子

●刘年

老天爷铁青着脸，

像和老婆吵了一架的陈医生。

我不是精神病人，

我知道地球是圆的，

我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讲真理总不会被当成是精神病吧？

我知道你的大褂是白的；

我知道美国总统是奥巴马，

他们的国旗像这里的床单……

李树每一句话都说真理，

当他说第十三条真理的时候，

陈医生给了他屁股一针，

钢制的针管，

大号的针头。

老天爷

反复电击着人间。

屋檐下，雨柱是浑浊的，

像失禁的小便。

刘放，男，69岁，作家。

老年性痴呆中期，

远记忆受损。

不认识老伴和儿子，

饮食不知饥饱，进出不记家门，

举止天真，不知羞耻……

——陈医生填的病历卡，

字迹潦草，却颇有文采。

钢筋8毫米粗，

格子形的，

交接处烧了焊。

一只蚂蚁爬进来，一会儿，

又爬了出去，

样子有些惊慌。

朱琼，女，29岁。

说陈医生的处方是钱，

她不能拿，拿了就要出卖身子。

陈医生掏出一张纸币，

她又说是处方，可以治病。

陈医生瞟了一眼她硕大的乳房。

在病历上写下：

重度谵妄症……

很明显，她没有戴乳罩。

王舒，男，27岁。

早上，陈医生查房。

昨晚睡得好吗？王不答。

吃了早餐吗？王不答。

刚才躺在床上的，只是躯壳，

我的灵魂在别处——

陈医生走到门口时，王幽幽地道。

别处在哪里？

他指了指窗外——

大大小小的杨絮，

慢慢悠悠地往一个方向飞，

一丈多高的围墙也挡不住，

仿佛远处的黄昏里，

有个巫师，

正吹着招魂的唢呐。

李树的声音越来越大：

《精神卫生法》第三十条规定，

精神障碍的住院治疗，

实行自愿原则；

第三十一条规定：

监护人不同意的，

医疗机构不得对患者实施住院治疗。

正常人，谁记这些条文？

陈医生冷笑着，

给了他屁股一针。

钢制的针管，大号的针头。

这个深夜，

有人打碎了药瓶，

满天都是白色的药丸。

有几粒滚去了山那边，

不见了踪影。

肖梅，女，44岁，已绝经。

送到陈医生病房里不到一周，

女儿无人照顾，

又被丈夫接了回去。

她自称仙女下凡，

洗衣、赶集、赴宴，

甚至在村民大会上都这样说。

后来，她真成了仙姑，

求医问药的络绎不绝。

有人提及此事，

陈医生只是笑笑，

无事的时候，他喜欢掏耳朵。

为什么每次洗手，

要用掉大半块肥皂？

因为世界很脏！

为什么偷穿我的白大褂？

这个世界有病，只有我知道病因！

你为什么在走廊上倒立？

这个世界是颠倒的！

李树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典型的病理性象征性思维，

陈医生说得很诚恳。

深夜的望绿坡，

吃了安眠药一样，静得很。

几只蝙蝠，潜入院里，

倒悬在屋檐上，

像一排小葫芦。

胡远仁，男，35岁。

县一中老师。

他说他误人子弟，

害人一生，罪不可恕，

每看到一批学生毕业，

就像赶着一群羊儿进集市一样，

觉得罪孽加重几分。

想辞职又不敢，

想自杀，也不敢。

他把陈医生当成了菩萨，

不住地忏悔，目光含泪。

陈医生在处方上写了十个字：

重度抑郁症，

电痉挛治疗。

好医生，我真没疯，

李树软了许多。

疯子都说自己没疯，

陈医生面无表情。

好吧，我是疯子，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看，自己都承认了，

陈医生说着，

取出钢制的针管，

用镊子夹了枚针头，大号的。

上班路上，

一个女警拦住了陈医生。

——朱琼！

感谢你，治好了我，朱琼道。

你还记得以前吗？

有些记得，有些记不得了。

——这是什么？

陈医生坏坏地问，

手里捏着的，是张百元大钞。

——处方，朱琼道。

她笑起来，乳房都在颤动。

《刑法》第十八条规定，

精神病人不能辨别、

不能控制的时候，

不负刑事责任，

李树提着陈医生的衣领，

抵在墙上，

凑着他耳朵说，

尝尝电痉挛的滋味吧，

你这个神经病！

精神病院里，

桂花开得很正常，

八月初到九月中旬的每天早上，

都会落下一层金红。

很多病人在树下捡，

有的泡水喝，

有的晾干，做成香包，

等来探视的家人。

苇岸快评：

“老天爷铁青着脸，/像和老婆吵了一架的陈医生。”或许是受马尔克斯死亡的影响，这个荒诞的开头是显目的，有把诗绪往魔幻现实主义的格调带入的批判意识。精神病院只是诗人选择搭台唱戏的平台，而各色人等的本性暴露构成了和现实对抗与碰撞的折射。诗歌戏剧般的情节、细节，以及夸张变形的画面、破碎撕裂的人事，都意在表现诗人试图探入生命内部，揭示人性切肤痛感的努力，以及进而观照活着所面临的冷漠、挣扎、绝望与隐含的期待、希冀；重口味，有着新写实小说派的倾向与视觉冲击力。不过整体看，还是过于松散，拘泥，提炼的乏力比较明显。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29 评论:芦苇岸)

我喜欢在异乡的清晨醒来

●熊曼

牛奶一般的雾霭渐渐散去

黛色山脉呈现出来

它的轮廓有种童话般的优美与冷峻

山风提着裙角

从窗外蹑手蹑脚地经过

阳光给我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黄

因为一夜安恬的睡眠

万物重获生机，有了更加新鲜的面容

空气里溢满了花香、虫鸣、叶绿素与氧离子

集市上，货郎的叫卖声渐次亲近

我常常这样聆听着

怀抱敬畏和感恩之心

因此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苇岸快评：

诗写唯美，寄托于乌有之乡的生活场景。好在没有隔空抒怀，愿景里的山中岁月只为着“一夜安恬的睡眠”，这背后的现实折射还是露出了很多“重”的意绪。“空气里溢满了花香、虫鸣、叶绿素与氧离子/集市上，货郎的叫卖声渐次亲近”这桃源的市声，于诗的萌动是先入为主的，“敬畏”、“感恩”、“宁静”，也是先入为主的。如果能开掘独有的细节，诗意自会具有更强的奇特感染力。总的来说，这是一首轻诗歌，轻无不可，但要轻得有理。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29 评论:芦苇岸)

年轻的时辰

●胡弦

楼上有个小孩子在弹钢琴，

反复弹一支简单的曲子。

——部分已熟练，部分尚生疏。

我听着，感觉此刻的生活，

类似这琴声变调后的产物。

我的母亲和伯母在隔壁闲话，

一块红布上，印着她们敬仰的神。

河水从窗外流过，

那神秘、我不熟悉的控制力，

知道她们内心的秘密。

墙上挂着祖母发黄的照片，

白皙的手，搭在椅子黝黑的扶手上。

她年轻而安详，像在倾听，

也许她能听见，这琴声深处

某种会反复出现的奇迹。

苇岸快评：

“此刻的生活，类似这琴声变调后的产物”。一句有揭示意义的诗出自邻里琴声——这是无数小区傍晚的“真实”，“被兴趣”的东西并不诗意，诗人及时捕捉并点化了内因。母亲和伯母为一块红布而让内心住进了神明，这正是她们安然于世并传导我敏感而爱恨的根源。第三节，以祖母年轻的照片勾连光阴的故事，那神秘的动人琴声，是年轻的理由，也是梦想的开篇；每个人都在这么振振有词地活着，活出了经世的旷味。胡弦近年的诗，得益于对特罗斯特罗姆诗歌要义的领悟，意象纯净，绵密但清晰，别有兴味。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30 评论:芦苇岸)

霍尔果斯的落日

●张凡修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躺在被窝里

漫漫冬夜，我想起了暖洋洋的日头

仍然挂在霍尔果斯的上空

京东小镇的火炕上，我纳闷儿

日头为何到了新疆，就懒得走了呢

是不是像我小时候从井里提水

将绳子系了很多的扣子，拔一截歇一截

那个日头在哈密歇一截

在昌吉歇一截，在奎屯歇一截，在伊宁歇一截

到了霍尔果斯，可能要伸个懒腰

日头落下去了，一天才过去

我的水桶，刚刚提上来

苇岸快评：

看张凡修诗歌的产量，就想起庄稼人征服土地的那股子使不完的狠劲儿。不过，就我的观察，他的诗歌写来写去，总是差一口内气。公知的乡土风物和断裂的现代语势的精明嫁接不等于诗歌的全部，也不见得是“接地气”的水准表现，自我思悟和真实的提炼才见真义。这首诗就不错，有了一种自主的开阔和独到的视觉发现之美，同样是用喻，这里的“从井里提水”就比较自然，有一种“妙”的触动。这根绳子太重要了，把地理的乡愁捆扎得结结实实。张凡修果真是手握锄头腰挂耙的一线庄户人的话，那么他在诗歌上缺的不是“紧赶”，而是急需“慢赶”，慢出绵密细味来，慢出文火煨肥羊的功夫。

(选自芦苇岸的博客 2014.4.28 评论:芦苇岸)

干净

●李唱白

一个放学回家的女孩

被一辆飞快的汽车，撞飞到天堂

书本与鲜血，洒落一地

后来，清洁工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后来，路过这里的人，不知道有过事故发生

后来，三天还没有过，新话题就被马航失联事件替代

在繁华喧嚣的都市

街道上没有垃圾，看上去很干净

行人们衣着光鲜，看上去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