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理论园地：李发模：当代诗歌“病”了（总1365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李发模，1948年出生于贵州绥阳。著名诗人，一级作家，曾获中国首届诗歌奖。已出版诗集《呼声》等50余部，现居贵州遵义。

当代诗歌“病”了

文/李发模

诗歌走到今天，表现手法多元，是好事。好在何处？是最大限度地实现了诗的无限的丰富性。尤其是在中国文学转型期，诗歌的创新和探索在文学领域中起到了先锋和促进作用。在经济大潮中，诗歌坚持“清贫”和“清纯”，在民间和网络中，保持一种生命的立场，在生活现场，给世人一种新的发现和创造。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要看到，诗歌“病”了。病在何处？点滴的“我”、轻浮的“痛”、自以为是的“清高”，不负责任的“扯蛋”……将诗歌“玩”成文字和技巧乃至口水话的空壳，摸不到“心的跳动”，伪诗泛滥成灾。

诗之病，一是“诗离人远去，人离诗远去”；二是在“自我”圈里把“你”和“他”划在圈外，划地为狱；三是一轰而起的“恶搞”，真正意义的诗歌日趋贫乏与苍白；四是某些诗人、编辑、选家和诗评论家各玩“花招”，既玩弄和误导了读者和初学写诗的作者，又把诗歌推到了边缘，越来越远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人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在危害中国诗歌的未来。

原因在哪里？一是诗歌对人与自然的生存关怀和生命意识的缺失；二是人间有好诗，是某些选家没发现甚而有偏见；三是主导媒体没能理直气壮地传播；四是诗与时世的变化不发生关系，不关心民生与社会的发展，诗歌通往读者和世人的通道被“游离、脱离、漠视”的泥沙堵塞了。是的，诗是主观的创造，诗中诗人主观的渗透，本我的存在与发现，本身就源于社会和独具民族文化的本质特征。但问题是一些诗歌没有了生命与生活的痛感，缺少真诚、真实与真知灼见，重技巧性写作，漠视人类良知，在题材的选择、语言的凝炼、哲思的追求上缺少新的创造和发现。

诗是很真诚而朴素的，真正优秀的诗歌是充满大爱的。有人问我，诗的立意与诗人该站的高度？我说，只要与民心等高并与之贴心，知天高地厚那就是“高”。诗能与时速共跑且能在转弯之时勇于担当负重前行，喊一声“杭唷”或“啊嗬”，那就是诗的声音。有人说，诗人是站在上帝身旁传达旨意的人。我想说，上帝是什么？天意！天意是什么？是人与人与自然和睦相处。离天意最近的地方，就是离土地和人心最近的地方；那也是紧贴人类灵魂和世界利益最亲近的地方。贴近生活，靠读者近些，也就贴近了天意也贴近了诗歌。

新时期以来，就诗与时事而言，老一辈的创作是“我不怨恨”，朦胧诗时期是“我不相信”，继而是“诗到语言为止”和“我就是我”……现在是“诗要回家”而非“返归丛林”一丝不挂。诗是诗人灵魂自由地绝唱，要取得这“自由”，我看过一位诗人的心得，其大意是，诗人一要是“潜水者”，即潜入芸芸众生之海洋的秘密深处，去寻找高尚的、可给人类带来暖意和生存下去的阳光。二要是“钻探者”，就是去探索人类灵魂和良心的秘密，对天与人、生与死作出自我独到的见识，引领人类与自然更好更和谐地生存。诗歌通向人心和世界的通行证，就是诗人首先要以自己的劳动、学识、阅历、睿智、发现帮助世人减压，摆脱束缚，从而打开通向相亲相爱和奋发向前的通道。如此，这世界就会跑过来拥抱你。

有文章说，在当今，许多人把这世界当作大痰盂，还在其上贴出“禁止随地吐痰”的标语。联系到我们诗坛，除了一些口水诗的随地吐痰，还有人在打打杀杀的“丛林原则”中杀戳道德这个最低标准。忘了人是社会的人，诗歌进入读者内心，也就进入了一种社会评判价值。因之诗歌要遵从人类生存和生活的法则，即爱和被爱，从互助到互爱这个“社会原则”。而于这个原则之内，诗歌，作为招魂的艺术，凝炼的每字每行都是人之生命血液的流淌，从内心出发，在宇宙精神中独往来。诗之标准是什么？正常；正常是什么？知行合一。何为知行合一？就是诗歌要扎根泥土，弯下腰，就像躬耕的老农收获低垂的谷穗，给人以精神营养，又能让人在人生的冬天感到温暖。

诗，是生命与生活的痛感与愉悦。

知行合一，亦即继承与创新。何为继承？我说，你看那孝敬之“孝”字，老字开头，子字承接，就像一把血脉的钥匙。以它，可以打开做人作诗的时空与境界。孝顺而知敬畏与感恩，从先贤那儿认祖，到“无为”那儿得“道”。道是什么？你看那“道”字，之上两点在天是日月，在地是水火，在人是身心；而两点之下是“一”，即万事万物和从一而始、乃至一切运行的规律。再之下是“自”我之自知自悟，读“道”，亦即智慧与悟性；再加一走“之”践而行之为“道”。我们当今的诗歌，“坐而论道”多多，“行而论道”稀缺。我们还缺那“儒”字的内涵，即“人”“需”什么？那“佛”字的深意，即“人”先要斩割其“弗”是人的邪念与随心所欲，知其“果”之“因”是因言行之“因”而得其“果”。再加上那“道”，写诗做人，实际上是于当今现代化的进程中，诗人的先进性和个人性需要融入世界面向未来的价值观。时代需要大作品也需要灵动小巧的好诗。探讨诗的本质特征和时代精神，需要的是清新之风与鲜和之气。　

有人说诗歌是“血的蒸气”，诗应找回落在时代后面的“灵魂”，我很赞成这说法。我们都在讲“诗学‘，而真正的诗学，就是要学会尊重他人，克制自己，学会以诗缓解人们的心理压力，给人以安宁。

当今，世界正从“物欲”转身进入“身心”的价值时代，这时代不听“抱怨”甚而“咒骂”，需要的是承担，靠的是诗人人格的实践和诗的质量。诗歌是一个民族最后的良心，对诗没有敬畏之心的写作，先锋、经典、多元、包容就会形成一个怪圈。圈内热闹，圈外冷清。该怎么办？我认为，一要去“偏见”，二要去“沉闷”，三要“通风”，四要防“老化”，五要跳出“圈子”，六要贴近“生存的土地和人心”。艺术本身没有最完美的艺术，都有残缺和遗憾。所以我们诗人之间，穿旗袍的别骂穿中山装的，穿短裙的别骂穿农民装的。当今诗坛最需要的是生活与宽容。生活即食、色，宽容即和谐。我们活着，我们写诗，活着不容易，写诗是熬心血。尊重前辈，呵护新人，让诗在我和我们之中，亮出我们为道义值班，腰系人间烟火色的诗人身份证，给这世界一种新的发现与创造。

诗语与大众化语言

文/李发模

大众化语言的“价值倾城”，问文学，你是什么人？书面语言的困惑，可以在金秋十月的田野找到“审美的意象”。

于鸟啼中觅佳句，听飞瀑“语不惊人死不休”。

江河流传与浪撞暗礁的推敲，意境悠远。溪泉孜孜不倦的字斟句酌，花红草绿的一季季革新……那，才真个是鲜活的文学。

老农是歇后语的专家，民俗方言的土色土香，二十四节气的地方特色……甚而峡谷的意味深长，原始与偏僻再生的价值取向，都值得诗语借鉴。

乡民说：“人养地，地养人，锄头底下出黄金”。诗语借此也可以这样说：把炫目的彩虹放进暗夜，在蜱呜明月之中，把地球给外星人玩玩，让天赋到地上寻找平常。还可以这么写：数苍凉旷远生命的年轮，热泪盈眶，是人的喜极而泣，还是天上星辰掉泪？如是，天与人心跳的频律，就既是“诗眼”，也是读者返照作品的眼神。

创作，是在“已知”的阴影下，感知切肤之痛吗？在“未知”的深井中，听见蛙声与月色的共鸣没有？

水是软了的语境。

异质的先知，是异类，还是常人？说不明白，那就明白了“模糊性”的美，源出自己的感觉。

所谓“匠心独运”，是你摸到人们心中最朴素的愿望了吗？你能降低太阳炎热，温暖地球上的冰雪么？古有“后羿射日”，真读懂了吗？搧凉夏热给人春风扑面，没了秋色，还会有人类文明的命脉么？

太阳的返光从月亮出发，奔赴人间。人类的牺牲从地球出发，是苍天的胜利么？一切如是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而渺茫的代价，是让我们付出给后人原汁原味的愿望，以此强化精神，懂了吗？

人类的感动延续着、活跃着、扩展着，如何大胆地放眼“科学”与“幻想”两词的扩展，且能诗意地跨越一个个奇异，受命智慧，坚持勇气，心头充足光照，重构自我的太阳系。不被某种困惑困住，从而再走出自己的星系，化高深莫测为浅显易懂，并与人命的命运息息相关。创作三步：第一步“淡而无味”，第二步“深而有味”，第三步“淡而味深”……再往前走，在诗意的太空，想象力的翅膀，是幻想与新奇。作品的温度，最可贵是精神的高度。思维的模式，是立足“此刻”与“当下”，把握历史与未来，并有历史的脉跳与形象的体温。

我说以上这些，说的涉及想象的思路，基础还是学识和阅历。写诗，切记路有千万，捷径只有一条，就是逆行且化繁为简，千万注意陈仓暗渡。诗不讲理，却又在情理之中。沿着那思路，是否可以这样写“路”：

路是人与人脚步的合作

行于生存与往来之间，人心与人心

也有一条路

路上奔忙的日子在人身上

紧追慢赶与倾心交谈

路的朝向与归宿

向天空造访，或朝地下生长

都是人的形状

大路朝天，小路蜿蜒

路与路也有朋友圈

上了年岁的和新出生的

都在脚下，起步

和前程

路路都顺了，人生的终点

那目的地，又是新的出发

图：邬海涛作品

上苍以得失对人类分而治之

文/李发模

人怕自信向左，自卑向右，思维从误区来。更怕一只脚迈出去，晴转阴；一只脚缩回来，想象降霜。

人与自然，有一副对联：“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乃柴；长巾帐里女子好，小子生孙。”

自然在检测人性，人要珍爱自己，先要学会感激自然。

灾难可怕，人性中的自私是更大的灾难。

须知人与人，没有一人是孤岛。人最怕自封，自封进“自以为是”。自我就会像中医所说的“寒性所至”，进而“寒心”。寒心的人多了，世态就会太冷。怎么办？多晒太阳，人心与人心应是彼此互照的太阳。地球接收太阳能，万物生长，人的背部是太阳能光磁板，太阳是人类最大的能源。

我这所指的太阳是什么？是勇气源于良知，良知即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太阳不需要护照可以跨国界，乘阳光的翅膀，一朵朵云也会飞。

再往前推，也就是：“世界利益，人类灵魂”。

上苍以得失，对人类分而治之。

一个有良知的人，知道风雨也会美化花红草绿，同时，也是荣衰的化学反应。再就是，天一生气就会有雷电，人一得意就容易露破绽。也因此，我们要懂得：“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要懂得遵天崇地，热爱生活，纵然有烦恼，烦恼也像根葱，往里一看全是空。快活当下，大胆唱出自己的歌，面向太阳，阴影在背后，也花开自美，评说由人。

自我郁闷之时，让好心情提一盏灯，常到心里去看看自己；推门过坎，换一个角度看门外，越看越不同。有时，退一步另有蹊径，能收能下是扶摇直上。活得平和，万般烦恼一笑而已，行动就有了机会。

人啊！只要你昂头，天空也会躲闪。

平躺之心站成竖心，吾就是“悟”。

我们都说：“个人是历史的人质”，“人性才是自己的政治”。嘴一开合。贵贱背后的得失，就像《金刚经》所言：“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那么，你的手背是天，手掌是地，身心占有的时空，知道给未知拔通一次电话，正逢其时，手机却在别人手里。然你手指是闪电。拳头是雷，雷电行遍天空，落地生死。永恒并没说话，它仅是给人体会，一种暗示。

暗示是什么？有时就一个字，你老是“等”。须知“等靠要”是爱情，上苍也会对人分而予之。有人等一句话，等了一生，不！是等一个字等了一辈子。

人在人世中，“有人恨有人爱说明你是正常人”，没有缺点的人，只能是死人。都说“你好”，是你已死了。都骂你坏，当然得准备棺材。对你又爱又恨，要着百分比。爱恨也有前瞻性，是否阻止过恼羞成怒，对牛弹琴。是否领教过缠绵悱恻，花开花谢，心跳还得得。人也像树，长高，易遭雷劈；也像花草，在矮处，荆棘也刺你。

但无论如何，爱心不能缺席。

爱为民生种植蓬勃向上，在人文精神的高地，让民意读旭日。须知民风像叙事，朴素简洁，层层递进，脉络清晰。若用诗意叙说：霜打枯枝，它死也不甘心；雪压藤蔓，节节也肝肠寸断。

比如写我矮：泰山见我都要低头，因它高我矮。写我脸上黑斑多，我知天也很累，夜黑还以星辰为我面部点赞。

诗意生活中，饭碗和床凳之外，都是远方。日月在天不是零，若是零，实数还有用吗？零是人体与世事的六位，以零做一局呢，谁能在局外？日月之明没了，满天雪花，每片雪花都有责任，冰冻成透明，冰化的滴滴春暖，都讲真话，多听听，青山也会去云中与雷交谈，红苕在地也懂得深造。山里犁辕懂得弯腰……世界时间，将从零开始。昨天已去，今天是躬身起跑……

我们知道天堂的门口是在地狱的边缘，性命的安危明码标价“人命大于天”。同时，我们都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地域环境之网，社会之网，人情之网……艺术，是于网中分出“师与心”、“墨与色”、“声与情”。我们都受物质和体制的管制，就像山与水形成湾，弯曲了的意识流淌着弯曲的诗意。这是我们身处这个或那个时空地理环境和气候中形成的特产。

诗意之泉流入海，都以为海浪是自由的，是大众的，其实海也在海岸的包围中，因为风力和地球的运转，我们仅是在某一段海岸线上看见某片大海的宁静与汹涌澎湃的潮汐，以为那是闲适、激情、或是叹息。我们说要把自己从中解放出来，那只是一种臆想，或是换一种说法。

我们的诗歌，仅是在以诗意的象消费着一种永难把握的循环。

图：邬海涛作品

（以上文章来自公众号《李发模名家工作室》）

往期回顾：

诗眼睛||论写作：李发模：诗意与生活，诗歌与乡村（总136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