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品读4：张作梗/李不嫁/梅颜玖/秋水等10首诗 （总1383期）

诗眼睛||品读4：张作梗/李不嫁/梅颜玖/秋水等10首诗（总1383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 铁皮鼓轶事／张作梗

◆ 一轮明月/李不嫁

◆ 明月记/颜梅玖

◆ 蔷薇/秋水

◆ 春雪与樱花帖 /秦风

◆ 马路上有一道坎儿/王晓蕾

◆ 晒太阳/梁小静

◆ 尘埃 /陈广德

◆ 傍晚乘车从文昌回海口/杨碧薇

◆ 我们都是失踪的人/涂国文

铁皮鼓的心事

惟有蒙着红绸的鼓槌知道

它有一个空漠而铿锵的胸腔

在那儿，我早年埋下的雷霆不翼而飞

少女蓬勃的广场

在时间的敲击下沦为废墟

有些事物会突然转向。

铁皮鼓。它有一个春天鼓乐队淡绿的早晨

霜粒在草尖上弹跳

枝条卸去夜色，明亮得像飞

但我现在说的是多年之后。铁皮鼓的

声音在激情匮乏的时代兀自腐烂了

蒙羞的鼓槌沦为

拍卖行的吆喝

现在。人们偶有快事

便敲着瓷盆，钢精锅，破锡壶

相率走过大街

像游行，更像行乞

作者简介

张作梗，男，中国作协会员，湖北人。获《诗刊》2012年度诗歌奖，首届反克年度诗歌奖。曾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第16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现居扬州。

品读

◆ 大气象的丢失

一一张作梗的《铁皮鼓轶事》欣赏

铁皮鼓，是宏大庄严、激动人心事物的象征。激情的岁月，埋下了雷霆万钧，铿锵而有力，如同少女蓬勃的广场。这一切心事与秘密，随着激情匮乏时代的到来，已经不翼而飞，沦为一片废墟。即便如此，铁皮鼓仍然固执地转向自身的命运，不需要整个时代承认，只要在一个淡绿色的早晨，出现一支春天的鼓乐队就行，自娱自乐，小小的鼓槌敲打着已经大为缩小的鼓面，像霜粒在草尖上跳跃，同样快乐得像在飞。就是这么一个小小自我的愿望，也不能被这个时代所容纳，鼓面的声音注定会腐烂消失，声线注定会改变，并沦为拍卖行里的吆喝。或者被一群小丑用非常现实的一些事物加以替代，还洋洋自得，但在诗人眼里，这是乱糟糟的游行，更像是一种乞讨的行为。这就是这首诗歌思想情绪的脉络，有点愤激，哀伤，和冷幽默。

诗人在诗中无疑有怀旧的成分，似乎在怀念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纯真的诗歌年代，思想解放，观念更新，写诗就是皇帝，念想那时的大气象，大格局。这是对现行的小花小草，以及庸俗的物质至上，嬉皮笑脸的人们表达了不屑和冷笑，也对那个时代人们所经历的大气象转化为现存小气模样的无奈。人跟时间对抗中忘记了谜底，失窃了打开过往通道的密码，在这首诗歌中，诗人把它们一个个捡拾回来，并擦拭干净，供大气象的诗人在暗夜里去辨认。

这首诗歌在整体上，在虚实之间，意象与气势之间，片段与完整性之间，尤其是黑色情绪与闪亮之间，都堪称经典的范本，值得一读再读。（阿欧）

说到李自成

气氛便活跃了三分

酒桌上的男人，如末路英雄

刀枪并举地干杯

闯王葬身之地，夹山寺的月亮

照澧州，照古今，犹自带七分悲情

说到他的夫人高桂英

兵败后，率十万旌旗与残兵

军垦于澧阳平原，想当年是何等遗恨

一如本土诗人谢晓婷

你看她红颜一怒，往诗句里灌注火药

你看她一仰脖子，一杯，灭了明；再一杯，亡了清

作者简介：

李不嫁，男性公民，六零后湘人，因其诗作的特立独行而被称为湖南的老诗骨。

◆ 现实与历史的嫁接

一一读李不嫁《一轮明月》

诗人寂寞又热闹，常常聚在一起喝酒，释放内心的寂寞，增加欢乐的气氛。但写喝酒场面的诗歌不多，尤其把这一场面跟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结合在一起写，那就更少了。李不嫁这首《一轮明月》独抄小径而来，在荒草般疯长的诗丛中以独特的角度吸引了人们的眼球。

诗人的骨子里大概都是李自成的后裔，天生充满热情，敢闯敢干，敢于反骨。酒桌上的男人一说到祖先，就禁不住激动，就忍不住“刀枪并举地干杯”。如此“莽汉”的形象，骨子里却柔情万千，为闯王夫人高桂英当年的遗恨而面带悲情，并在内心深处对这位女性充满敬仰。这样的遗风也传承到本土诗人谢晓婷这里了，“你看她一仰脖子，一杯，灭了明；再一杯，亡了清”，这是何等的气派。说句玩笑话，李不嫁这首诗歌让人们记住了一个叫谢晓婷的女诗人，请李不嫁在以后的诗作中多提一些女诗人名字，让她们随着诗歌而扬名。

回到严肃话题。酒桌上如此热闹狂放的场面，英雄豪气，巾帼不让须眉,但只要深入一想，其背后或多或少溢出一些泪滴，传达出当代诗人壮志未酬的隐痛，以及遗恨。一首看起来写喝酒场面的诗歌，由此有了向历史延伸的触须以及愤激之情蔓延的根脉。（阿欧）

月亮平稳而安宁

静静地撒播它巨大的情欲

远山赤裸着

等待柔光的抚摸

啄食了草籽的鸟儿不再飞了

在巢里做着各种美梦

平原上，成熟的果树影影绰绰

沟壑里的溪流像冲破了什么

一遍一遍恣意地涌动

月光下，一切的进行都悄无声息

像默契的约定

万物都被一种力量牵引

在幽暗的虚空中轻轻漂浮，摇荡

仿佛有什么要将它们带向永恒

时间慢得令人越来越迟钝

但若明月消失，谁都能敏锐到

万物在时间的长河中

那一点点的有序消逝

作者简介

颜梅玖，笔名玉上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宁波，供职于宁波未来作家报。著有诗集《玉上烟诗选》《大海一再后退》以及诗合集《玻璃转门》。

作品见《诗刊》《人民文学》《十月》《钟山》《作家》等多家刊物。有诗入选多种选集和年度选本。有作品被译介到日本、美国等。

2010年获《现代青年》读者最喜欢的十大当代诗人；2012年获大连“三个十”最佳作品奖以及大连第十二届金苹果优秀创作奖；2013年获首届新现实主义诗歌奖；2015年，获人民文学诗歌奖；2016年获辽宁文学奖；2017年获首届海燕诗歌奖；第二届《诗刊》诗歌阅读馆十大好诗奖；2018年获诗探索“新锐女诗人二十家”等。

品读

◆ 我们与自然交换着彼此的秘密

一一《明月记》中的情欲秩序与宇宙伦理

黄弢

这是一首关于明月的诗，更是一首关于人间的诗。

在这首佳作的开始，诗人就为我们建构了一个对立感十足的立体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明月高高在上有如神祇，“远山”、“啄食了草籽的鸟儿”、“果树”以及“溪流”安卧于月华之下，等待并享受照拂。这一开笔境界疏阔旷远，且灵性与神性并存，堪称绝妙之句。

“情欲”并不是月亮具有的，而是来源于自然的神力，月亮是这一神力的化身，因此月亮才会“平稳而安宁”地将这巨大的情欲播撒向广袤大地及有灵万物，诗人陈列了万物之四类表象：“赤裸着等待着”的远山、“啄食了草籽、不再飞了”的鸟儿、“影影绰绰着的”成熟的果树以及沟壑中“一遍一遍地恣意涌动”的溪流。情欲原来是上天的赐予，地上的万物呈现出千百种奇妙的姿态，或主动迎求或被动接受，或热情似火或静默如谜，或假意闪躲腾挪或真心肆意享受，那么读到这里，你还以为这远山、鸟儿、果树和溪流是自然之流吗？当然不是，诗人用他们隐喻的正是面对情欲的人间百态。这样的隐喻阵列令人惊叹！

来继续读第二段，“月光下，一切的进行都悄无声息，像默契的约定。万物都被一种力量牵引，在幽暗的虚空中轻轻漂浮，摇荡，仿佛有什么要将它们带向永恒。”注意这里的“月光下”，看似是毫无必要的重复，却是诗人精心为之，她要强调和突出的依然是人类的活动永远无法逃离神的规则和视域。“一切的进行”到底是什么呢？我认为不只是狭义上的男女欢爱，应当还包含人们情欲形态的诸多变体，如引诱与欺骗、正义与谎言甚至可以广义地推演到以欲望为基础的饱含经济学、政治学及社会学的所有人类活动。在神的面前，愚蠢幼稚的人类所有的喧嚣狂躁都是可笑的，都是被静音了的，所以诗人说“都悄无声息、像默契的约定。”

那牵引万物的“力量”，不就是宇宙本身存在的法则与铁律么？当我们不能完美找寻并描述这种法则和铁律时，不就是以神性指代之么？“在幽暗的虚空中漂浮、摇荡”，这起伏的情态既是情爱之姿的实写，更是伴随着情爱无法摆脱的虚无的幻象呈现。“仿佛”一词既有确定判断性又兼具反讽意味，万物自然终归宇宙永恒，但人们妄图在情欲体验中找寻一种永恒性却是徒劳。诗歌的结束部分同样精彩，时间是无所谓快慢的，它是宇宙的一种形式，永远以它最客观公正的形态行走运动，而“快慢”是人的感知，人们将时间之慢与自己越来越迟钝其实是一种错误的因果关系，迟钝的人逐渐丧失了感知时间的能力，丧失了感知宇宙自然神性的能力，而只有当“明月消失”的时候，人们才会敏锐觉察到这种神性的存在，也才会觉察到万物在时间长河中消逝的秩序。

“一点一点地有序消逝”阐释了这一秩序的组成：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性、按照固有速率运行的宇宙性所有的一切，原来都与人无关。情欲也好，时间也罢，我们不过是在神性照耀下安静生长的万物，喧嚣何来，芜杂何在？

维柯说诗人应该具有“预言神性”（divine），无论从这个单词的词源意义“预见者”（diviner），还是“预卜、预言”的意义上，都是正确的。诗人的知识被命名为“缪斯”，荷马把“缪斯”定义为对善与恶的知识，也就是预言能力。因此好的诗人应当是具有先验的预见者，应当具有一种竭尽全力向自己和人类同伴预报危险的能力，不管这种危险是来自自然、来自神祇、来自他人还是自己。我想在这首诗作中，颜梅玖的书写无疑是呈现出这种预见性的，而这种预见性正是源于诗人对宇宙神性法则与人类情欲之象的宏观刻画与深刻反思，当然她想呼吁人们认识到的绝对不是人类自身的渺小，而是在对情欲秩序和宇宙伦理的重新认识的基础之上，更好地经营自己的生活，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首诗歌不能不被称为难得的佳作。

黄弢，男，土家族，生于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80后诗人，兼事文学批评。2011年毕业于于武汉大学中文系，获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学位，现居上海。诗歌及文学评论见于各类文学期刊。

我不知道，蔷薇在立夏之前就开了。

院子被忽略的东北角，

它们竞相越过栅栏的缝隙。

但我知道，只要它们开放，

就会浓郁地香着，放纵地香着；

就会招蜂引蝶，连风也不放过缠绕它们。

这天地，仿佛从来就是它们的。

我也知道，很少人惧怕它们身上的刺，

很少人，在美的面前失去勇气。

而在我不希望它们在的地方，

蔷薇一直在开，

一直在。从未放弃。

它们知道，没有谁能真正被剥夺。

可我回避它们这么多年，

仿佛是它们令我成为颓然的旁观者。

今晨，我终于上前折下两枝，

小心而兴奋。

握着它们，像握着一生中失落的部分，

像握着时间的碎屑。

作者简介：

秋水，女，70后。参加《诗刊》社第三十一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有时只是瞬间》。

有人说诗歌是一种未完成行为，留白的部分和结尾余存才是诗本身。恰如维特根斯坦说的，语言不能描述事物之余的部分。

但诗歌也是哲学意义上的完成与释义，是可以进行完整意义的思想发现与精神投射进程中的观察与思考的呈现。诗人秋水的这首《蔷薇》便是她观察生活，提炼思想的结果，是一次完整的思想认知与精神较量的完成。

前半部分是描述与蔷薇恐惧心理之经验。描述是从蔷薇的惧怕开始，到后期克服对蔷薇和玫瑰的恐惧，而敢于面对它的锋芒和尖刺，去摘枝，去超越它本身甚至占有。实现了物我两忘的和谐，一份终极的成就印记。

这份认知与征服体现了人类自身对事物的突破之隐喻，回环的试探——终于突破恐惧，完成了折枝(征服)，也完成了一份哲学意义上的告白，一次完整的心理叙述，那便是“像握着一生中失落的部分，/像握着时间的碎屑”。这才是诗歌的终极目标和意义。诗歌的隐喻和比照功能让思想实现最为准确生动的价值体认。不是吗？直接描述思想发现，哪里都不会有诗歌功能的跳脱之态来得形象，不会有时间的拉伸与空间的引渡，那种奇妙与通透之美。这首诗的结尾恰是如此完成上述意思的。

（李之平）

李之平，诗人、诗歌评论者。1969年生于山西，9岁随家人迁居新疆伊犁。著有《色空书》（与蔡俊合著）,诗集《敲打着楼下的铁皮屋顶》。

“什么都不是爱的对手，除了爱。”

武汉落雪了……第一场春雪

雪花，领着星星的队伍

未知的宇宙，那暗物质泪的微光

雪，苍天不顾一切的心

具有玻璃的属性。易碎，请勿倒置

我把自己，抛进速度，抛向飞翔

更多地朝向那些背阳的植物

珞珈山的樱花，只为飘落张开翅膀

那些花蕾，都抬头向着永恒

春欲醒，不被融化，拒绝腐烂

雪，从空中落下，又消失在空中

只落在，那些雪的眼睛与心底

风，既是幸存者，又是葬花人

作者简介：

秦风，本名蒲建雄，男，文学博士。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首届全球汉语诗歌主奖、首届天府文学作品奖、长城文学奖、苏东坡文学奖。文学作品发表收录国内外多种文学诗刊与专辑。著有诗集《独步苍茫》。

关于诗歌写作，人们用各种方式将它分类，如传统诗与新诗，如体制内写作与体制外写作，如民间写作与学院写作等。而我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分类方式：好诗和坏诗。按照我的分类方式，秦风的《春雪与樱花帖》无疑是一首好诗。

无论今天的读者怎样低估和差评当代诗歌，诗歌的社会功用和文本价值依然不会有半分减少。新冠肺炎发生后，涌现出了大量的战“疫”诗歌，就像当年汶川大地震后的诗歌井喷。或许，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诗是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物化用处的物事。但在大灾难发生后，物质遭到毁损，生命受到威胁，诗的作用，文字的力量瞬间得到彰显，此时，它不仅仅是分行的文字，它更是人们自我疗伤和精神救赎的利器。秦风就是那个手握利器，穿行在庚子春天的人。

即使把《春雪与樱花帖》置于浩若烟海的战“疫”诗歌或者体量更加庞大的灾难文学谱系中去考量，它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精神向度、审美取向和文学辨识度。诗中，秦风让他的文字从悲伤中站起身来，摒弃简单的情感书写，让自然之雪和洁白若雪之樱花，在这个春天落下来，落在珞珈山、落在武汉、落在祖国的广袤大地。其实，他是给了我们一面镜子，以雪为镜，以樱花为镜，来关照我们的内心，唤醒我们的脆弱或坚强、冷漠或悲悯。整首诗歌内敛而节制，秦风用十四行诗歌的容量，承载着一座城市和一场疫情之重，却又在诗歌的万千气象中吹来一缕和风，风中隐隐有樱花之芳。我以为，此诗将是2020年中国诗歌创作难以绕开的新收获。

赠人樱花，手留余香。

与兄披雪，心存余温。

（王国平）

王国平，四川江油人。著有作品集多部。策划发起中国田园诗歌节。参与创办《芙蓉锦江》。作品曾获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四川文学奖、四川省人民政府社科奖、金芙蓉文学奖等。现居四川都江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四川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成都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成都时代职工文学创作院院长、《天府》主编、都江堰市作协名誉主席。

马路上有个凸起的坎儿

每一次骑车路过那里

车子都会咯噔一声，心里就会埋怨一声

多年了，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习惯了它高出路面的部分

就像人的一生中，无法躲避也无法绕开的部分

不知哪一天，这道坎儿被突然铲平

路面上颜色深于其它地方的

是它多年占据的位置

现在，就像它顽固的影子

走过那里，不再有咯噔声传来

可我每次总是小心翼翼，提前就做好了

颠簸的准备

多么奇怪，就像突然得到梦寐以求的事物

就像突然而至的幸福

让人不知所措

作者简介：

王晓蕾，笔名暗香盈袖，河北定州人。有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散见《诗选刊》《荷花淀》《唐山文学》等刊物。

◆ 从生活中发现，在细节处挖掘

一一《马路上有一道坎儿》创作谈

上班路上，有一道水泥的坎儿，每一次骑车路过那里，都会咯噔一声，颠簸一下。多年了，无法躲避也无法绕开。它就那么顽固地盘踞在那里，让人觉得无比厌烦。

前一阵骑车路过那里，突然发现这道坎儿被铲平了。路面上留下它曾经盘踞多年的痕迹。我心里当时非常高兴，觉得好像堵在心里一块多年的疙瘩总算清除了。可发现后来再次路过那里的时候，我还是对它心存戒备。

这让我突然想起生活中那么多类似的情景。人到中年，所经历过的陈年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一路上遇到的挫折、伤害，人际交往乃至爱情、亲情、友情中出现的问题和矛盾，人到中年不得不承担的各种责任，乃至不得不面对的生老病死的考验。这些问题，都是人的一生中无法躲避的一道道坎儿，必须接受也必须面对。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平安和幸福的美好祈愿，可现实常常不尽人意。由于习惯了承受和忍耐，当幸福来临的那一刻，却反而总是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基于这样的情感体验，促发了我创作这首诗的灵感。我试图用冷静的视角，审视事件背后深层次的精神内核，力求通过形而下和形而上的有机融合，揭示出生活中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背后所蕴藏的更广阔的内涵。

要使一首诗歌形象和有思想意义，写作技巧的运用和写作所期望达到的意图是必不可少的，基于此，这首诗歌运用了比喻和象征的手法，“习惯了它高出路面的部分/就像人的一生中，无法躲避也无法绕开的部分”，马路上的坎儿这个意象，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物象，它已经成了一个具有多重意义的复合体。这样，就完成了一首诗歌从地面上飞升起来的可能。诗歌，不能仅仅是生活现场的实录，也应该是生活中的独特发现和思维的开启。我希望读者在诗歌里能够读到共同的人生体验，在情感共鸣中获取思考的价值。（王晓蕾）

阳光下，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更加滚圆，

更像一个熟鸡蛋扑倒，跌在灰堆里。

他们的厚棉衣拍出灰尘，尘粒在光线上滑动。

看不出光线的摩擦。那时我刚清醒，

觉得你还在我周围，在光线中、尘埃中。

不再是隐隐的，而是明显的事情。

连续几天，在她产生的沙漠中苦修，

此刻，她仿佛显灵，重又放出我的光芒。

她说的话不连贯，有许多我听不懂。

她所行之事，始终是难解的谜底，

她完成的跳跃和感性，好像与谁同在。

她的手很巧，别人无法识破她的针法。

我继承了她的虚荣，我跟着她误入歧途，

才可能识破她，发扬她。

太阳晒得我神思恍惚，天空也为此更蓝。

这光线和天空中都没有她，

她不在这样虚空的温和中。

当我离开，蹇入矮楼变凉的阴影，

风只在这里旋转，改造着路过的人。

在一阶阶越来越高的楼梯上，

她向我暗示了你。在你之中，她的形象

也逐渐清晰：嘴角绷紧，神情结愁，

像锁紧的盒子，什么也不透露。是的，我承认，

文字中的她更性感、更让我迷恋。

作者简介：

梁小静，河南洛阳人，1988年生，文学博士，现任教于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著有诗集《一次对话》（副本制作，2019年版）

◆ “从醒中醒来”

一一《晒太阳》读后感

《晒太阳》这首诗对“晒太阳”这一日常事件进行了精细而深入的挖掘，通过对事件中“我”的生存状态的揭示，间接回应了诗歌与自我，诗歌与时代以及诗歌的功用等问题。全诗意象简单而复杂，语言简洁而又浓郁，节奏缓慢而又跳跃。

诗的前两句将阳光下抱在一起的滚圆的孩子比喻为跌在灰堆里的熟鸡蛋，鲜活的生命灰化为过剩的物质营养，象征着现代社会精神的贫瘠，小孩的厚棉衣在力的刺激下分泌出悬浮在光线上的尘粒，将诗人从沉重的肉体中抽离出来，“我”于是醒来，并在“你”——灵感的指引下，进入到一种出神状态，连续几天，“我”在一片眩晕中努力用想象领悟“她”——诗神的存在，感知“她”的神启，琢磨“她”的技艺，那不连贯的话语，跳跃的行为，变幻莫测的针法引起“我”的震撼和歌颂，是活泼泼的感性生命体，诱惑“我”追随，在偶然的一瞬间，“我”仿佛触到了那灵魂的奥秘，自由的精神，未知的快乐，“太阳晒得我神思恍惚，天空也为此更蓝”。

但诗人很快从醒中再次醒来，“她不在这样虚空的温和中”，显然，“她”不会陷入浪漫主义的迷醉，永久寓居在飘渺的轻盈中，一种过于高蹈的形式，也并非古典田园的和谐宁静，近于自欺欺人的幻象，“她”的真理，必将随着“我”的主体意志在矮楼的阴影中历险，再一次，“你”显现出“她”另一副诡谲的面容：“嘴角绷紧，神情结愁，像锁紧的盒子，什么也不透露”，新的原始与惊惧，在更深邃的层次，更神圣的混沌中与天穹中的“她”遥相呼应，并在无限的语言中不断生成更新的令诗人迷恋的本真世界。

在“我-你-她”/“诗人-灵感-诗神”的回环互动中，在太阳与阴影，暖与凉，高与低，升与降，虚与实的曲折映照中，诗人用一种精神直觉直抵生存深处，既完成了诗歌对现实的批判，对诗神的信仰，对自我的拯救，也为我们留下了幽谧而又敞阔的回味空间。（周师师）

周师师，1989年生，文学博士，任教于河南师范大学文学院。

来自最活跃的部分，和未知的

苍茫。甚至是我们的

当断未断。杏花落下来的

时候，芬芳也落，

枝头上的波涛向你要一个

去处。

还有心跳之后的落草。美玉

生出的烟。利刃结下的

锈。窸窸窣窣。

都由着他吧，权作是浊酒里的

思归。

一壶月色，湮没了

被大雪盖住的炭。我们深陷

其中，再深，

就会触碰到无火的

余灰。

作者简介：

陈广德，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100多家报刊发表作品800多万字，已出版诗集、散文集、随笔集12部。获《人民文学》《诗刊》《人民日报》等190余次诗歌大赛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亚洲微电影金海棠奖最佳编剧奖。

◆ 尘埃是生命中飞舞的无数细微颗粒

一一浅析陈广德诗歌《尘埃》

这首《尘埃》，既概括了生命中不安定因素部分，又阐述了诗人对人生的认知和态度。活跃、未知、苍茫，这种概括的反映过程，也是属于诗人理性认知阶段，凭借意识中的某种意识流向的本质部分，通过他的文字陈述加强一些事物具体形象的轮廓，像杏花落，芬芳也落，枝头的波涛等，从而获得让读者在一首诗中远远超出靠感觉直接感知的效果。介于现实中的一些决断，诗人内心也是茫然无措的，“当断未断”的优柔恰恰也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而未知的“去处”，也正是诗人这首诗的所指方向。陈广德运用抽象写作的功底还是相当娴熟的，首先是他对自然界的事物有着清晰的意识、见解以及关联。心跳与落草、美玉与烟、利刃与锈，在这些事物的本质之间来回分析，组合，总结，然后取出他需要的东西，也就是某种属性和具体的归纳。陈广德在这种写作过程中，同时也是在取舍。他会很自然地抛开一些繁杂的思维以免受到困扰，这让他在他设计好的模式里创作起来如鱼得水。月色、大雪、炭，层层覆盖，层层递进，以致于我们“深陷”，引出“无火的余灰”。当诗人处于一种完全未知的领域，对人生的探索也是懵懂状态，而尘埃则是心灵之“炭”的残骸。很多时候诗人都是在生命中收存一些记忆的片段，遇到一些奇异的现象就会激情澎湃，就像考古学家搜集到恐龙的残骸。陈广德在这首《尘埃》里，寄托了他很多的细腻的情感部分，搜集、粘贴、利用这些碎片，加以技巧完美的融合，成就了他的一首诗作。（冬雁）

冬雁，原名王艳，河南商丘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协协会会员，有诗歌作品发表在《诗刊》《诗选刊》《绿风》《山东文学》等。有作品入选《2019中国诗歌年选》等及其它选本。2019年南方出版社出版《擦肩与相向》诗集一部。获奖若干。

桉树提着绉纱裤管走出剧场

坐在东海岸的锁骨上

《燕尾蝶》与树林的光条平行闪耀

固力果的情歌与明暗贴面

如果让视线持续北眺，过琼州海峡

就会看到雷州半岛的鬓影华灯

但那边与我何干呢

整个大陆，不过是小灵魂的茫茫异乡

此时我体内，太平洋的汐流正在为暮色扩充体量

海口依然遥远，我的船快要来了

水手们神色微倦，空酒瓶在船舱里玎珰

擦拭过天空的帆是半旧的

甲板上堆满紫玫瑰色的光

作者简介：

杨碧薇，云南昭通人。文学博士，北京大学艺术学博士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诗摇滚》《坐在对面的爱情》，散文集《华服》，学术批评集《碧漪或南红：诗与艺术的互阐》。在《南方周末》《汉诗》开设批评专栏。曾获十月诗歌奖、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诗奖、胡适青年诗集奖、《观物》年度青年诗人奖·北京诗歌节银质奖章。

◆ 小灵魂与大世界的辩证

一一评杨碧薇《傍晚乘车从文昌回海口》

张嘉珮

文昌—海口—琼州海峡—雷州半岛—太平洋—西安。这并不只是一条地理路线，而是实见、想象、思辨、回忆的诗意踪迹。“傍晚乘车”的人，在动与静的交融中感受着自然风景。车在动？人在动？风景在动？还是心在动？或许正是既静又动的身体感官体验，让现代人的“乘车”正如唐人的泛舟一样，成为不断诞生诗意的场所。

诗歌从风景开始。一个重大问题突如其来。现代诗如何书写风景？前四句提供了两个方法。“桉树提着绉纱裤管走出剧场/坐在东海岸的锁骨上”，从技术上看这只是一个隐喻，然而从艺术上看，我们就会为这样的诗句感到惊奇。如此悖理的句子正是诗。我们无法通过隐喻获得这样的诗句，而只能依靠诗人之眼去发现这双重风景。在这双眼的观照之下，自然风景与人的形象发生了交合。两种形象的交合，是现代诗的常用技巧，也是现代诗人成长出的真实感受。

“《燕尾蝶》与树林的光条平行闪耀/固力果的情歌与明暗贴面”。如果前两句更重于“景”的交合，这两句更重在“意”的互文。另一个文本《燕尾蝶》被引入，它期望读者具有对岩井俊二这部经典影片的观影体验，如此《燕尾蝶》才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个“意蕴”。而与这样的“意蕴”相交合的，依然是傍晚的风景，“树林的光条”与“明暗”，在固力果情歌的氛围烘托下，似乎又在为诗人此刻的内心体验赋形。用典与互文，本是古法，但在现代诗中常见而又有新意。

在运动的车中静止的诗人，她的目光在运动。她的目光甚至可以穿越海峡，看到对面半岛的人间灯火。随着诗人的目光，诗的境界与读者的心胸也随之开阔，仿佛电影镜头从平地一直拉升到天空。然而，到达这样的宽广遥远之处后，我们又将走向何方？

当目光不断向外远眺到极致，诗人开始“怀乡”。这是真正精神意义的思乡，是孤独的自问——“但那边与我何干呢？”我们可以在逝去的时间中不断听到这样的感喟:“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触动我的，正是全诗中最为素朴的这句发问。从诗句地形看，它处于全诗对称轴的中间地位；从诗学地形看，它同样是一道界限，由此将飞跃至另一个境界。宛如雪山高高的山脊，也如莫比乌斯环的弯绕之处。

经由这句发问，身处动与静辩证中的诗人，又进入大与小、内与外、他与我的辩证。过琼州海峡，与雷州半岛相连的整个大陆，自是巨大，但这不过是我之“小灵魂”的身外之物，是“茫茫异乡”。然而，我之“小灵魂”的体内，竟涌动着比整个大陆还要宽阔的太平洋汐流！小灵魂之外是一个大世界，而小灵魂之内亦是另一个不同的大世界。暮色中太平洋的汐流，让诗人与读者一同滑过了危险而逼仄的虚无，再次走向豁达宽阔之处。（“汐”字的选用，可见诗人用字之精确。汐，从水，从夕，正是黄昏中的涌流。）

在经历了大与小、内与外、他与我的互搏之后，一切最终归于梦幻般的安宁。海南的地理位置让太平洋和船的想象顺理成章。“海口依然遥远，我的船快要来了”。注意！这是“我的船”。它在我体内的太平洋中自由航行。它终将向我而来，神秘而梦幻:“水手们神色微倦，空酒瓶在船舱里玎珰/擦拭过天空的帆是半旧的/甲板上堆满紫玫瑰色的光。”也许我们每个人体内都有这样一艘由精神锻造的船，载着我们环游世界，回归家乡。而我们的船又会铺洒着何种颜色的光？

张嘉珮，1991年11月生于山西怀仁。文学爱好者。现居山西。

我们都是失踪的人

在生活的转角处我们弄丢了自己

我们在春风中遍贴寻我启事

满世界寻找自己

我们看到很多与我们相像的人

有的容貌很像有的表情很像

有的背影很像

但都不是我们

我们一直都没有找到自己

我们怀疑自已可能早就死了

于是我们在雪地里

为自己立起一块块无字碑

添土燃香焚纸鞠躬

自己给自己扫墓

我们以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下落

如果有谁在哪里看见我们

请转告一声

叫我们回家

作者简介：

涂国文，国家二级作家、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杭州市西湖区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随笔集、中篇小说集、文学评论集、长篇小说等共九部。作品见于《文艺报》《民族文学》《安徽文学》《山西文学》等逾百家报刊，入选《中国新诗排行榜》《中国诗人诗典》《中国当代诗歌鉴赏》《汉语地域诗歌年鉴》等70余部选集。现供职于浙江某高校杂志社。

◆ 现代家园的迷失

一一评涂国文诗歌《我们都是失踪的人》

失踪，意味着消失，也意味着在另一个不为我们所知的角落里存在，如果永久失踪，即意味着死亡。从全诗来看，涂国文的《我们都是失踪的人》，即我们都迷失了自我。“在生活转角处我们弄丢了自己”，尽管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想去找回自己，“我们看到很多与我们相像的人/有的容貌很像有的表情很像/有的背影很像/但都不是我们”。

人们活在世上，常被一种钝化的思想轻而易举地圈定，并被眼前的迷雾所遮掩，丧失了对边界以外领地的想象力，模糊了一个人独立存在的形态。失踪的人，随着独立精神家园丧失而迷失，是存在的荒诞和虚空，是深思熟虑后内心的一种疼痛。像“诺奖”得主石黑一雄在《长日留痕》里所说：“我的余生在我面前展现的只是一片虚无。”

失踪的人，无疑等同于行尸走肉，名存实亡，只能在寒冷的雪地里为自己立起一块块无字碑。但这首诗歌并不消极，这正如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所说：向死而生的意义，只有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到生。这也是萨特所指认的人生荒谬，无意义，但同时又认为这是杯醇酒，只有深切理解这种指认的人，才有可能在饮用时滋养自身。（阿欧）

（以上内容皆来自公众号《雅士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