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眼睛||品读10：曹兵/蓝马/于坚/张曙光等10首诗 （总1398期）

诗眼睛||品读10：曹兵/蓝马/于坚/张曙光等10首诗（总1398期）

王恩荣主编诗眼睛

◆ 父亲和羊／曹兵

◆ 秋心 / 蓝马

◆ 一棵侧柏站在高原 / 于坚

◆ 在飞机上 / 张曙光

◆ 那晚月亮升到最高处 / 中原

◆ 孔雀 / 詹永东

◆ 坟 / 胡理勇

◆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 江非

◆ 窗外的鼓声 / 苏波

◆ 背影 / 仲夏

父亲老了

我再没有外出

接过父亲养的羊，十只，也许二十只，并不重要

割草，喂羊，和小时候一样

每卖完一次羊

我都把卖羊得来的钱

递给父亲

有那么一刻，父亲眼里

有微弱喜悦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的羊和以前一样

虽然，一年到头

换过油盐酱醋，父亲依然两手空空

可那一刻的喜悦，多么重要

像活着的全部意义

羊群不多一只，也不少一只

像我一年没有什么收获

而我记住了每一只羔羊离开的

绝望，和咩咩声

为了活着，这无尽头的

贩卖还将继续下去

我和父亲从没有说起这些

父亲活在自己的王国里

他没有想过，我们也是

被贩卖者，只是和那一点点喜悦一样

不那么明显

作者简介：

曹兵，宁夏彭阳人，种地，写诗。有诗发表于《诗刊》《诗歌月刊》《草堂》《牡丹》等。偶获全国征文奖。

◆ 我们也是被贩卖者

——曹兵诗歌《父亲和羊》解读

一个诗歌的呈现性包括了两样：事物的此在和对此在的表达。很多人把这两样混淆在一起，在别人（读者）眼里，并不是你来过就表达他知道你来过，而是你来过并且被专注。从这种角度看呈显就是被专注。比较差的诗往往是：看似有意听来无声。看的时候总觉得确实是写了什么，但一想，写的都什么啊。所以，好诗的必要因素往往不在语言花俏上，它需要的是语言外在的平和和叙事内部的力量。

曹兵这首《父亲和羊》读起来平淡但不平静，真正叙事的力量在内部慢慢显现：在寂静，在等同于发生。一开始，把生活寓寄于卖羊，这样的生活在山区都是可见可知可闻的。在卖的那时，有微弱喜悦，换过油盐酱醋，父亲依然两手空空。

讲述本身，于隐喻与事实的摆放，已高于简单生活了。这种讲述里面包含了两个平衡，生活的平衡和诗歌的平衡。

生活的平衡在于：我们得到，并且我们失去，最后，我们得到一切，最后，我们失去一切，作为一个虚有的拥有者，有微弱喜悦，但依然两手空空。不仅于斯，作者更深地写出了：可那一刻的喜悦，多么重要。这个句子是一种推进，西西弗斯的石头滚下山的时候，他空了，但推到山顶时的喜悦是多么重要！整个神化被加缪以更大的荒谬和存在更真的意义所填实，与此句如此相合。到此，作者的意图已经出来了：像活着的全部意义。这异曲同工于汤养宗《光阴谣》的那句“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竹篮打水”。

诗歌的平衡在内涵与外延，当外延止于某处的时候内涵便开始变大。把握好诗歌的平衡就是外延的节制与内涵的抗衡，把这个平衡放置在诗歌内容上的平衡来达到。这首诗是在生活的平衡上架设出全部内部的：即生活的平衡与安稳等于双向的遭遇与接受！你的喜悦也是你的痛苦，是接受的，是赋予的。诗人最后提出我们也是被贩卖者的深一层的思索，并很好的把归结止于这个思索，也显出了诗人在文本上的收放自如与开放式结尾的成熟。

从叙事作为主轴上讲，这种写诗的方式是一种探险。对诗的表现可能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是事件本身的流动性，多重描述化处理，对诗的加速，带来了流畅的同时也削减着事件自身的表现；第二个是深入的孤立性，陌生化处理事件的同时对事件必要的解构，对诗的减速和注意力的凝聚同时，也可能走向感官经验割裂破碎的趋势。实际上过多的解构是对读者悟的减少。这不构成表达，这是一个呈显的过程。光给了多少事物就现出多少，但你全给了，事物就此完结。所以黑暗部分才是关键，而这首诗处理得十分老道，作者的成熟也就在表达得恰如其分。(费马大定理)

费马大定理，四川郫县人，喜欢写诗

整个天空都神智清明，到了

全盘流露出深不可测的湛蓝

所有的问题，所能有的全部问题

看上去已经通通解决了——

不是想通了，就是想穿想透、想明了

剩下——1宇宙的蓝，和

大于1宇宙的——空

这就是秋天

成熟的不只是万事万物，还有——

容下万事万物之后，依然保有无限余地的

——心——

它成熟的余地，永恒＞1宇宙的蓝

2020.11.16

作者简介：

蓝马，本名王世刚，四川西昌人，现居成都、汉源、贵阳。非非主义诗歌流派发起创始人，非非主义理论奠基人，非非主义原旨宣言人。前文化理论、超语义诗论和本然幸福学原创人。出版诗集、文论集《海水与浪花》（上下卷），幸福学专著《痛苦与幸福》《佛法与幸福》《幸福是自己给的》《幸福禅》等。

◆ 终极家园的明了答示

——蓝马《秋心》赏析

“世界上最盛大的景象是海洋，包容海洋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大的是人的心灵”。大诗人雨果如是说令人鼓舞。然而，如何才算“大”？何以可称“大”？此可谓终极问题，不，应是终极家园的落实问题，谁来应答？

敢应答者，无论是诗者、哲人、宗教家，堪称伟大；明确回答者，举目古今中外，有么？

不必舍近求远，蓝马《秋心》一诗，就以站在事物内部言说的立场，以天空的神智清明自喻，给出了明白不过的应答：

所有的问题，所能有的全部问题

看上去已经通通解决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人类？

不是想通了，就是想穿想透、想明了

何以才算“大”？想通、想穿、想透了；何以敢称“大”？——所有的问题，所能有的全部问题，已经想明了——这岂非意味着终极家园的问题，已然落实。

此“想”非想，要不，你试“想想”，能将哪怕一个小问题想通想穿想透？世上哪位哲人，诗者，能说自己已把人所有的问题，所能有的全部问题，想明了？

人类迄今为止的全部文化史，有此一说吗？

这便是“蓝非非”之“想”的真谛之所在：

首先，它挑战了人类文化对终极之问的解答，也挑战运载文化的人类语言自以为是的解答；此“想”之意味，既超文化，亦超语言，其真谛只能以四字描述：不可思议：既不可思，亦不可议。

对人类寻求的终极家园既已“明了”，其他的说辞，与“杨非非”之“废话”何异？

“想明了”,是诗人蓝马对心之真相的究竟揭示。此“心之真相”即“真心”。在佛学追随者蓝马眼中，心是万事万物之根；万法唯心生，心生万物。在佛学所讲的“真心”里面，本身就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有问题是假心，是虚妄不实的妄念，因而不足为虑。

真心本来无形无相，此诗借湛蓝天空赋予它形象的感知，来与读者感应。如此诗性言说, 表明蓝马对终极问题的解答，保持了引人入胜的启示性：

一是透辟揭示心之真相，并以蓝与空两字——投射于大宇宙背景，让人们继续凝视它的诱惑力深不可测；

一是对“真心”明确一个标识：成熟。请注意其内涵：

成熟的不只是万事万物，还有——

容下万事万物之后，依然保有无限余地

何谓无限余地？那不就是永恒的“终极家园”么？

而所谓成熟，就是要突破假心的桎梏，回归于终极家园的真心之中，实现蓝马所言的“本然幸福”。

不排除这是以优美笃定的“诗说”，诱惑读者产生证悟“自家真心”的向往和冲动。从而一心向佛，开启佛学修行之旅，最终作佛。

总之， “秋心”一诗，就是对真心的礼赞和咏叹，也是对人心的撩拨与期许性暗示：须在天人合一的佛学体验中“升维”，搞定所有世俗的难题。（老象）

老象（张嘉谚），1948年初生于黔北习水河畔。现居贵阳。学人，教授、诗想者、佛门居士。一生与诗结不解之缘：为先后参与1980年“崛起”诗潮与2004年“低诗潮”前沿活动之唯一证人。有学术专著《凝视中国自由文学》《中国低诗歌》；散文漫笔《泥尘与星光》等出版。

一棵侧柏站在高原

位于怒江与高黎贡山之间

黄昏一度将它的表面改成金黄色

就像刚刚被龙袍加身它一动不动

在落日中直到辉煌朦胧直到看不出

是一棵侧柏随风摇曳着就像周边的

其他树整理着自己以备在黑暗里

不失去品质它不会失去它一直站在狮子座下

是光在变化星光将要来到它的顶上

作者简介：

于坚，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写作，持续四十年。著有诗集、文集40余种。作者，文人。

◆ 凝练的诗歌语言以及内外交融

——于坚《一棵侧柏站在高原》给人的启示

《一棵侧柏站在高原》，就像一块压缩饼干，体质小，分量看上去也不重，如果读者在反复阅读中不断注入想象之水，它就会变得相对庞大和有足够的分量。有些诗歌看上去是一长段，阅读后挤出不必要的水分后，也就只有几句诗句还可以值得称道。而这首诗歌每一个句子都不能省略，像链条一样环环相扣，因为诗人的诗歌语言已经十分精炼。

开头两句是个场景，起势平常又不凡，很有画面感，仿佛一幅油画垂挂在眼前：高原上一棵侧柏，位于怒江与高黎贡山之间。三四两句既是写实，同时无疑又有人格品质的隐喻：独立，尊严，不为权贵所附加的名声动一点声色。接着，描述了时间的演变导致侧柏外在形象的变化，这种变化从落日来临开始，帝王将相辉煌的形象逐渐朦胧，直到变黑，失去原本绿色，并随流俗的大众摇曳着。这既是自然光线的变化而产生的变化，也是内心历程痛彻心扉体验的陈述，隐藏，不动声色，又让人强烈震动。侧柏毕竟是侧柏，被黑暗改变了模样的侧柏看上去跟其它树木相差无几，但内在的品质不会失去，是的，它不会失去，所谓失去的部分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假象。哪怕在黑暗中，依然有头顶的星光垂青于这棵高大挺拔的侧柏。整首诗歌到此几乎没有任何一句废话，完成了内外交融的描写与陈述，既给人美的享受，又提升了内在的品质。（阿欧）

在八千米的高空

在厚厚的云层上面

我在读一本名叫《上帝

与新物理学》的书

头上的小屏幕放着一部

科幻电影。坐在我身旁的

是一个胖子，脸色红润

像是刚刚喝过酒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名牌衬衫

我叫不出是什么牌子

但知道这确实是一件名牌衬衫

飞机平稳地飞着，像骆驼

行走在沙漠上。我读几页书

然后停下，看几眼电影

又读几页书。空姐送来了饮料

他点了咖啡，我点了

苹果汁。然后又读几页书

停下，看几眼电影

又读几页书，直到

送餐的车子过来

他点了鸡肉饭，我点了

猪肉面。餐后的饮料

他点了苹果汁，我点了

咖啡。我端起杯子，他放下

我放下杯子，他端起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

看上去像个有钱人

因为在他名牌衬衫的袖口

露出一块名牌手表

当然也可能是假的

飞机颠簸了几下

然后平稳地飞着，像飞机

飞行在空中

从舷窗望去，下面的云层

看上去像是犁过的雪

我悲哀地想到

我们的世界，最终

将会无可挽回地

陷入到混沌中

但无疑此刻，我离

上帝的距离最近

现在我又在看书

他在打着瞌睡

我又在看电影

他仍在打着嗑睡

2014．12．28

作者简介：

张曙光，生于黑尤江省望奎县，1970年末开始写诗，著有诗集及译诗集若干，曾获刘丽安诗歌奖，诗歌与人奖，及诗建设主奖。现居沈阳。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诗，因为里面写出了一个真实而有趣的情境。写这首诗时，我在杭州返回哈尔滨的飞机上，读着IPAD上一本叫《上帝与新物理学》的电子书。这本书的名字很能吸引我，因为上帝和物理学看似对立的，我想知道作者是怎样把二者统一在一起。我身旁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微胖，略有些油腻。他穿着一件很高级的衬衫，腕上是一块金晃晃的手表。然后诗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在服务员征询我们要什么饮料时，我们两次都是相反；在点餐时也是这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真正的富人，但至少他在竭力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富人，而我无疑就是个穷人。而在这个有限的特定空间中，所有对立的因素在上演，上帝和新物理学，富人和穷人，苹果汁和咖啡，猪肉面和鸡肉饭，看电影和打瞌睡……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又会互换角色，在餐后又分别点了对方点过的饮料。生活就是这样好玩，充满了喜剧元素。当我注意到这些，我很快在IPAD上写下了这首诗。读者可能会认为诗中会有些人为设计，但并不，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我只是如实记录下而已。而且为了更真实，我特地问了空姐当时的飞行高度，她怀疑地打量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认为我在有意搭讪，更严重的是，是不是会担心我想劫持或是炸掉飞机。迟疑片刻后，她还是告诉了我是在八千米的高度，至于她是不是在说谎，我就无法担保了。

这首诗采用了最直接的手法，直接叙事。叙事在诗中存在的历史几乎与抒情相等，如果不是更早的话。作为手法，本无优劣，关键看怎么用，用得如何，用一句广告词说，关键看疗效。“平稳地飞着，像飞机/飞行在空中”这是对比喻的一种调侃：除去自身，还能有什么比起比喻更像是自身呢？此外，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由对立的因素构成的，善与恶，美与丑，好与坏……但这些终究是假象，是现量，一切最终都将归于混沌。如果有人要问这首诗最终写了些什么，这就是我的回答。（张曙光）

高原静遂，群鸦遁入夜色

我和一株沙枣树，在黑暗的截面独坐

闭上眼，我不在意月亮是，具象或是抽象

但它确实挂在我意念的正上方

我眼里住进过一匹，红色鬃毛的野马

奔腾，嘶鸣，占领荒芜

蹄印深陷沉思的沙粒

多年来，你依然保持着当初的娴静

笑意纯粹、熨帖

你手心捧起的麦子，饱满而拥挤

你假装欢喜，假装和它们一样金灿无忧

像贫瘠日子里的爱情

今夜的白月光，让我和一株沙枣树无缝衔接

贴近它缜密的语境

风过，叶片欢畅，如薄瘦的念头

月光清晰着它的脉络

2020-10-28

作者简介：

张小军，河南南阳人，七零后农民，在外打工，偶尔写诗。

◆ “内视”与自在之物的酣畅

——评《那晚月亮升到最高处》

一首诗歌的存在，在于在“内视”下自省的打开。中原诗歌第一节是写实和想象叠加，月亮可以是抽象的吗？可以的。它可以是幕布，粘合剂，针等等（在第四段提到了），不管怎么样，第一段的引入是实在的也是埋下了一个伏笔。

我们常常谈诗歌的内涵与外延，整体论者通常解构于：外延越小内涵越大。但首先要用语言打开这个封着的盒子，我们看中原是如何做到的：第二段对马的图绘与描述中有沉思的沙粒，娴静，熨帖，形容词的力量在慢慢改变名词的本质。语言最大的功能就是让事物走到不可描述性上，他成功地把一匹马刻画成非马。至少它把马引到了另一个可能性上。

第三节作者来了一个视觉转换，着力于麦子这个乡村气息浓郁的点上，绘画上有一种叫点彩，每一个色点都单独存在，当你站在某个视觉区看的时候，整幅画瞬间联系在一起。麦子和马不相干的两个色点，它们当月亮升到最高处的视点时，观察者就会看到整体及其联系。“你假装欢喜……。” 两个假装打破了一切的静，如果说先前是内视的自陷，那么现在就是内视的觉醒，这两句话给整首诗定了基调。把前面的马的描述和麦子的写实都归到“你”身上。一首好的诗歌，没有一个词是浪费的，它们更多的是变幻身份的存在。

最后一节，一个人和一棵树被月光缝合，这里是隐喻，融合的本质和潜在条件是共性上的通感！那就是寂静与孤独。在人和树融合的语言背后，其实是更深孤独性的体现。在寂静如斯的情况下月光都呈现出它的语境了。

一件事物的孤独性是不可自显的，只能与其非的存在而显。欢畅和薄念，一对相反的词，映衬了人到中年的心境。语言对情绪的表达切记不要用力，而是要用反作用力。这也是一个成熟诗人对语言把握的技巧之一吧。（费马大定理）

费马大定理，四川郫县人，喜欢诗歌。

他一生暗恋孔雀，形销骨立

那些幽绿、湛蓝、一抹曙光初露的羽毛

比祥云温暖而轻。当她开屏

作坊里黑暗消褪，年迈的蜘蛛吐出光芒

他不停地改变孔雀的姿态

羞涩，炽热，沉静，灵动和飞翔

白天成功，总是在深夜推翻

他无力制作一个梦，像钟不能立于水面

像一百只孔雀，林中和鸣

而他依然困扰于一

荒原的高热，扑上额头，羽毛不断颤抖

美，不断向永恒沦丧

作者简介：

詹永东，男，1965年10月出生，安徽望江人。安徽省作协会员，诗歌和评论散见《诗刊》《诗歌月刊》《安徽文学》《诗潮》《绿风》《天津诗人》《新诗代》台湾《创世纪诗刊》菲律宾《世界日报》等等。先后获首届张恨水文学奖、安徽省江淮散文奖、安庆市文学奖等市级以上文学奖10余项。出版诗集《七号码头》。

◆ 对美的重新审视

——读詹永东《孔雀》

有别于轻写作的直白晓畅，《孔雀》一诗意蕴是深厚的。繁复的隐喻通过娴熟的技艺构建了多维诗意和思想，通透的语言却又使之清澈而明晰，多读一次，就多一次新的感悟，一次比一次深刻，一次比一次立体与丰满。

暗恋者，必然形销骨立，自洽而又自适。对于较祥云更温暖而轻的羽毛的偏爱，使暗恋者自适于黑暗与年迈，当他迎接这一刻而吐出光芒，长久的期待终于如愿以偿，亦是自洽的正常逻辑。

亦如世间所有痴心赤诚的暗恋，梦幻般的光芒中，美是多层次多维度的，“羞涩，炽热，沉静，灵动和飞翔”就具有了它们存在的合理性，与真实两不冲突，意念与臆想也具有了相容与相似性，美的孔雀在意念与臆想中各自生发和转换，并呈现出反复与繁复的不可控之态，正是这不可控，美，如祥云具有了一种高位势能。因此，悬于高位的势能隐隐中迫使暗恋者在此封闭中势必去努力挣脱它的倾泻亦或倾覆，如年迈的蜘蛛也将吐出光芒，成功与推翻均有了自然的宿命，无常而无不常，哪怕像钟一样不能立于水面，道尽了难以掌控无法掌控的必然性。

也正因如此，对于一只孔雀的暗恋幻化而生的百只孔雀，哪怕她们的和鸣共同呈现了多层次多维度价值，也无济于让他（暗恋者）从现实的困扰中挣脱出来。荒原的高热，正如同物欲横流的现世，滚烫般的沸水扑上额头，灼伤迎面而来，难以躲避，无法免除，生的美好憧憬如同虚幻，总是可望而不可即。因此，美具有了虚妄的价值，朝着永恒一再沦丧。

如此粗浅的梳理，对于这首意蕴深厚的短诗而言，无疑是一种伤害。但我相信，这种伤害出自一个深陷藩篱者的真实感受。毋庸置疑，孔雀隐喻着理想，暗恋者隐喻了现实中的众生，而荒原隐喻了现实。这应该是作者写作的本意。然而诗一旦呈现于读者面前，它就不再属于作者。读者的任何延伸都是可能的，因此误读有了它的合理性。也许正因为误读，诗写才有了它的价值。孔雀之美，在荒原中如同镜像一般存在，暗示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对美的痴心暗恋亦或追求，与求之（美）不得的无奈、怅惘，相应地就让徘徊在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芸芸众生取得了一种平衡，生犹如一场宿命，既让人欣然又让人黯然神伤。

于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来再次品读，我们就能深刻感悟诗写孔雀的现实意义。它既没有陷于思辨的窠臼，也没有丝毫的讥讽与咄咄逼人的责难，却又在平和的叙述中蕴含着巨大的悲悯，难能可贵的用心不可不察，也不可不颂。（太白酒桶）

太白酒桶，生于重庆，现居上海，职业经理人，发表诗歌若干，出版诗集《我肯定要再拒绝一次》《尘鼓》《在汝溪》。

父亲四十岁的时候，不忌讳谈死

他是文盲，不认识“死”字

五十岁的时候，在我祖父的脚边

修了终身安寝的坟

我知道他的深意——

一个大孝的人

父亲，八十岁的时候

对死神的招呼，没多作挣扎

他得偿所愿，终于可以心无旁骛了

在鸟都没什么可果腹的年代

爷爷寿终病榻，这是父亲的憾事

我是父亲倾心打造的知识分子

我继承了父亲的散淡

我不惧怕死亡，但我活得步步惊心

我也想极早修好坟墓

这世界，眼不见为净

只有正视死亡的人，才敢说坟

我是个，天天背着坟墓睡觉的人

随时准备着不幸的降临

2020.9.28

作者简介：

胡理勇，浙江永嘉人，客居杭州，业余爱好诗歌，在国内多种刊物发表作品。

◆ 创作谈：《坟》要埋葬谁

《坟》，是一首挽歌，唱给我父亲，唱给所有生命。

悲伤看日落，希望看日出。

某一天，余晖脉脉，闲来无事，无端生出许多愁绪和怀念。

我父亲，性情刚烈，无论面对哪样的逆境，从不低头弯腰，轻易认输。我们父子平时交流不多，但无疑，他用他的热血，塑造了我的性格。他为我树立了很高的人生标杆，非常难够着。“大丈夫能屈能伸”，伸容易，屈难。

我父亲罹病去世多年，可是，他常闯入我的梦里，打扰我的生活，每忆及他的音容笑貌，便心生暗泣。不是因为其死，所有的生命，都要走向终结，而是他的好，严厉的好。亲切，不会让人忘怀，严厉也如是。

我父亲目不识丁，但不妨碍他对知识的追慕。他原来是一个矿工，因受伤被重新安排做仓库管理员，因不识字而遭下放。这带给他极大的刺激，像复仇似的，他给所有的子女读书。我兄弟姐妹七人，除大姐外，都能识文断字。这在一个小山村，可是壮举。我小时候，每天早晨很早就要起来读书，不好好读，棍棒伺候，落下许多怨恨，长大了才知为父的一片苦心。

我父亲乃大孝、大忠之人。“孝子不匮，永赐尔类”。父亲不知《诗经》《左传》为何物，但他极懂忠孝节义。他会通过听传，听鼓词，获得历史知识，辨别忠奸媸妍。遇不忠不孝事，必做金刚怒目状，遇困穷弱小，必慷慨解囊，扶贫纾难。至于孝，孔夫子都认为最重要的是“色难”，我父亲不存在这问题，在我爷爷奶奶面前，一直恭顺有加；逢年过节，都打发我去请外公过来，分享盛宴。他认为这很重要。

我父亲是非之心极强，眼里落不下半点尘埃，决不允许他的子女不劳而获，发生偷盗行为。他是个手工业者，为人工作，从不偷懒。他曾从事商业，交易从不缺斤少两。我至今仍能堂堂正正存在于世，皆拜父亲的言传身教。

我写《坟》，基于对父亲的怀念。坟，埋了我父亲，但埋不了他的精神。坟头的草，青了衰，衰了又青，永远不死。

所有的生命，其实就是一段河流，汹涌着，澎湃着，不会活成自己的样子。所有的生命就像河流，都可溯源，可以追成千上万年，追到原煤，山顶洞。现在是过去的未来，现在是未来的过去。我们的生命早已注定。

所有生命跟时间一起孕育，一起诞生，又被时间背叛。时间毫无留情，一天天流逝，生命一天天衰老，直到被时间彻底抛弃，生命终结。

人们垂爱的肉体，不是时间的蓄水池，储存不了时间，天生就有罅隙，眼睁睁看着时间漏掉、漏完。现在，我们怀念别人，将来，被别人怀念。

苏格拉底说：“在我们应当让这些情感干枯而死时，诗歌却给它们浇水施肥”。诗歌不灭，灵魂不灭，诗歌是灵魂的外套。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劈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是他还在劈

他一手柱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头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作者简介：

江非，1974年生，山东临沂人，现居海南。著有诗集《传记的秋日书写格式》《白云铭》《夜晚的河流》《傍晚的三种事物》《一只蚂蚁上路了》等。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屈原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海子诗歌奖、丁玲文学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等。

晨起，读到《诗探索》的江非专访，里面有几句话，怦然心动，他说，“但影响最深的还是诗经、乐府诗和我们家乡的柳琴戏。因为在我看来诗歌最本质的东西就是一种节奏，而不是内容。这三个东西，直接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写作节奏。我的每一首诗都是用我家乡的那种方言的节奏写的，但是被少年时代读过、听过的诗经、乐府诗和柳琴戏稍微规训过的。”

我喜欢这首，劈柴。在我认识江非先生之前我就已经喜欢。我有过快乐的读诗时光，那时，我对所有当代诗人一无所知，眼中所见只是文本。这首诗也曾给予我一种快乐。

那个人在劈柴。他是谁？我们不知。我们只是在旁边看他，在前三节。看到时间在变化，从下午到天黑。看到他的成果，“堆起了一座小山”。和他那简单、重复的动作。仿佛所有先民都在用同样的动作，劈柴，为此后的漫漫长夜准备火。

哦，“我”出现了。“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时间开始变换，一切回到回忆。那个人劈柴的动作，回到回忆。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我是谁？“有时会小声喊他一声父亲”，哦，他是劈柴者的儿子，一个小人儿。那个当时的小人儿，在一旁如此安静地看着一个简单的动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到的是什么？为何多年之后，他会重新回忆起那个下午？就像“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如此安静，有时会喊一声父亲，“小声”。在劈柴之间，在斧头堆起一座小山的过程中，那小人儿喊他的父亲，为什么是小声地？他有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与心思？而父亲，会冲他笑笑，继续劈柴。他们在此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

然而“第二天”，一个新的画面出现，“所有的薪柴/都将被大雪覆盖”。这是个将来时吧，是预告，也是正在进行。似乎有一场大雪正在冷静地落下。似乎无所谓是否下雪。因为一整个下午的劳动，最终还是会迎来一场大雪。似乎是命定的大雪。你劈柴，岂非就是为了这个？哦，命定的，残忍的，冷静的大雪，它使一整个下午的劳动变得单薄，脆弱，无足轻重，同时又赋予意义。这意义正在消解之中。（阿剑）

阿剑，70后，浙江衢州人，从事国企管理。浙江省作协、中国化工作协会员。诗歌小说散文见于各刊，入各类选本若干。曾获中国徐霞客文学奖等奖项。出版诗合集《无见地》。

黄昏渴望某种宁静，那缓慢编织的星群

一种铺开，有手温的熨烫

而窗外的鼓声响起，它击碎了宁静

并残暴地将其践踏

众多的人，在广场上击鼓

他们把一种统一的意志，变成鼓声

散乱的鼓点，努力往一起敲

众多的人，众多的鼓点

被黄昏的帷幕遮住，黑暗与光奇妙的魔术

散乱的、尽情的鼓声，逐渐变成一个

那楔入身体的暴力，一枚枚钉子

拔不出来的痛，在钉子的锈蚀里

你被钉子押解着，成为黄昏的人质

而一本书正摊开着，期待被翻阅

像遥远的星群的抵押与供述

2019.11.20夜

作者简介：

苏波，60后。80年代末期开始写作，在国内报刊上发表诗歌、散文作品十数万字。著有诗集《一个词，另一个词》（2016）、《夜航班机:苏波诗六十六首》（2017）。文学读本《达夫弄壹号》副主编。曾获首届原则诗歌奖。现居杭州富阳。

苏波诗歌是一种“重诗歌”。他的诗歌之“重”，主要体现为色调之重、思想之重与灵魂之重。在后工业化时代，他承继了嵇康的古老手艺，将日常生活放置于诗歌艺术的铁砧上，锻造心中的利刃。

苏波的诗歌风格，可用这样三个短语来概括：沉重的底色、巨大的隐喻、深刻的思想。苏波是一个思考型诗人。这一特征，赋予他的诗歌以一种沉重、灼痛而忧伤的生命底色。他的诗歌，密集着一种远重于轻薄的黎明之光的暮晚铅云这一类意象，暗重、斑驳、幽晦、繁复，以此镜像现实的幽暗、荒谬、沉重与冷酷，鞭笞外部暴力强加于生命的戕害，抒写诗人对强行植入体的拒斥与叛离，以及对人生信念的坚守，极具生命的痛感。从艺术上看，他的诗歌实验性浓郁，多采用隐喻、象征的手法，表现诗人与世界的对峙、与自我的对峙和与语言的对峙，体现出一种深刻的思想性。

《窗外的鼓声》这首诗在一个自足的艺术闭环中，让“暴力”再一次尽情表演。“击碎”“残暴”“践踏”，暴力的登场，总是这样的不可一世，这不足为怪。让人感到恐怖、不寒而栗的是，这一暴力，来自于一个由普通大众组成的群体：“众多的人，在广场上击鼓/他们把一种统一的意志，变成鼓声”“散乱的、尽情的鼓声，逐渐变成一个”“那楔入身体的暴力，一枚枚钉子/拔不出来的痛”“你被钉子押解着，成为黄昏的人质”。这使我不由得想起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当众声喧哗被统一为一个声音，当群体狂热丧失理性，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一首好的诗，必然是一种既有艺术担当，又有人生担当、社会担当的诗，苏波这首《窗外的鼓声》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当然，揣测这首诗的写作缘起，可能是诗人腹诽于大妈们跳广场舞干扰了自己黄昏读书，但其深层含义，却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涂国文)

涂国文，国家二级作家，资深教育媒体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浙江省散文学会理事、杭州市西湖区作协副主席。著有诗集、随笔集、文学评论集、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共九部，现供职于某高校杂志社。

山倒影在水中是另一个山的缩影

夕阳染红了一江水

一片白云驮着一角山峰

渐入暮色

他坐在木桥的一端，双脚垂在水边

像是在眺望远方，又像是在寻找

背影佝偻

我看着

像在看多年后的自己

忍不住伸手捞了捞

在水中的孤影

2020.07.22

作者简介：

仲夏，原名：彭叔蓉。江西诗人。作品散见《绿风》《中国汉诗》《新诗365》《青岛诗畔》《汉诗三百首鉴赏》《丝路艺术期刊》《先锋作家诗人》《警威风采·法制周刊》《流派诗刊》《诗词》《江西诗人年选》等报纸杂志。部分作品入选多种选本。偶有获奖。

◆ 今天的他，将来的我

——评仲夏《背影》

三五知己在一起谈天说地的时候，我们总是这样说：多年前，我怎么样怎么样。这或许是一种对往昔的缅怀，是一种人类共有的心态。来路已经走过，在我们津津乐道中总是有漏了一地的遗憾或意犹未尽。而我有时会想，老了的我又会是怎样的呢？

仲夏的诗《背影》从另一个角度，一个从他人看自己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今天的他，就是将来的我。

仲夏的《背影》，从环境切入人的内心。“山倒影在水中是另一个山的缩影/夕阳染红了一江水/一片白云驮着一角山峰/渐入暮色”。山的倒影，夕阳，暮色，这是时间之暮，或许也隐隐指着了人之暮。仲夏写诗，用语比较简洁，她从场景入手，再嵌进来一个人物，这有点像画家的勾笔。

第二节，人物出场，他坐在桥边，是在眺望还是寻找呢？诗没有交待。或许是在盼着远方的儿女归来，又或许是在追忆过往的点滴的美好时光。因为诗本身没有交待，就给了读诗的人无限的空间。这是一种留白的手法，也是一种让读者参与的创作。至于读者怎么填，想填些什么，这就跟一个人的阅历和经历有关了。填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佝偻两个字，就很有力地透出了他老来的岁月的不如意。因为不如意，他就坐在桥边，望着远方。这样一种场景，是孤独的，是寂寞的，也是有些悲凉的。

这是一幅画，也仅仅是一幅画。但在第三节，诗人自己入局，以一种突如其来的姿态介入。她既然是旁观者，又不是旁观者，诗用了一种移花接木的手段，就如诗中说：我看着/像在看多年的自己。这让我想起，我往常看到的那些年老蹒跚佝偻的背影，是不是就是多年后的自己？这样想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仲夏的《背影》切入了一个非常深遂，有点哲思的命题：今天的他，将来的我。（倩理）

倩理，诗人，诗评家。湖南永州人。出版诗集《第三只眼看世界》《在两个世界穿梭》《你在画里，我在红尘》等四部，主编《汉诗三百首鉴赏》《当代诗人诗选》。

（以上内容皆来自公众号《雅士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