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原创敏之靠山屯闲话

微信图片_20170822094617.jpg

世界很大、问题很多，我们每个人都很渺小。但我想我们每一个渺小的凡人，在面对这些不堪的境遇的时候，都永远有一个自由，就是我们内心如何选择的自由。希望我们能选择看到真实广阔的世界，希望我们能够选择坚持独立和持续的思考，希望我们能够选择面对真实的生命，感知内心的光亮。然后，向光而行，不要再停下脚步! 李一诺。

首先需要声明的是：本文观点纯属个人意见，不能在任何角度或任何意义上被解读为对牺牲精神的否定，也不能在任何角度或者任何意义上被理解为对宣传工作的不敬。敏之。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

1934年，鲁迅先生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写下了上面的话。我之所以对这段话印象深刻，是因为坚信，中国的消防员正是这样的“脊梁”！在长期同各类灾害作斗争的生动实践中，他们用忠诚、汗水、勇敢、乃至鲜血和生命，锻造形成了“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的优秀品格。单就牺牲精神而论，中国的消防员绝不输给其它任何国家的消防员。2019年刚刚开始，就传来了合肥消防员孟鸣之在救火当中壮烈牺牲的消息，再次引发了业界对消防员安全的关注。

救人是消防员的天职。那么，谁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呢？我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一直在关注和思考消防员的职业安全问题。为此，我查阅了我国2000年以来发生的所有公开的消防员伤亡事故资料，试图从那些不甚透明的字里行间找到一些深层次的原因；同时，也对比分析了美国消防员近些年来的伤亡数据，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大洋彼岸的消防同行为了降低这个数据做出了怎样艰辛细致而又富有成效的努力。

一、数据是一面镜子，已经和正在告诉人们，情况究竟有多严重

我曾问过我的亲人和朋友们，听到“消防员”三个字时，你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勇敢！”朋友们往往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答案。

“危险……”这样回答的，大多是我的亲人。

谁更了解这个职业呢？显然，公众是用眼睛在观察，而亲人们则用心在体会。

消防员是和平时期最危险的职业之一。但为了救民于危难之间，一代又一代的消防员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勇敢冲锋、逆火而行。近年来，消防员伤亡事故时有发生，在为他们大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感动不已的同时，我们也为这些年轻的消防员献出宝贵生命而深感痛心。正如马克思在《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一文中所说的那样：“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由于各方面原因，关于消防员伤亡情况的准确数据，统计是比较困难的。尤其是在履职过程中受伤的情况，媒体鲜有报道——大抵是觉得，只要人活着，受伤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吧。尽管如此，我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了一些有效的数据（见图1）

图12000年至2014年我国消防员伤亡情况

这张图只统计了2000年至2014年15年间的数据。可以发现，2003年的消防员牺牲数相对较高。因为这一年发生了众所周知的衡阳“11.3”大火。仅此一战，就有20名官兵殉职。他们当中职务最高的是正团职政治委员张晓成，时年43岁；年龄最小的是列兵周忠君，只有17岁！

时间再往后，获取数据就相对比较简单了。2015年，由于罕见的天津港“8.12”特别重大火灾爆炸事故，我国共有116名消防员罹难。原公安部消防局宣传处副处长郭水华在事故次日含泪急就的一首诗歌《我们冲锋，不是为了你的感动》，让千万网友为之动容。2016年，先后有13名消防员在灭火抢险战斗中牺牲；2017年，共有8名消防员献出年轻的生命；刚刚过去的2018年，11名消防员殉职（这些数据不见得十分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真实情况要更为严重）。

面对居高不下的消防员伤亡事故，国内各路“专家”纷纷将矛头指向“现役体制”，声言现役体制是“罪魁祸首”，强力呼唤“消防职业化”，并言之凿凿地指出，“在中国当消防员，面临致命的风险要相对更大”。

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看也不见得。据统计，美国平均每年消防员死亡人数在100名左右（图2），受伤人数更是平均每天都在百人以上。当然这个统计包括了职业病和训练中的伤亡，但依然可以判断，他们的情况并不比中国乐观。

图22000-2012年美国消防员因公殉职数据

经验告诉我们，对反复出现的某种现象应当从规律上寻找答案，而对普遍存在的问题要从系统结构上分析原因。尽管应急管理部的成立已经宣告了“消防职业化”的开启，我仍然坚持这样一个观点¬——消防员的伤亡是由其职业自身的危险性和我们长期以来对消防员职业安全的忽视造成的，与体制并无必然关联。

二、态度是一种选择，直接或间接提示我们，反思究竟有多紧迫

有句俗话大家都耳熟能详：态度决定一切！这句话虽然有绝对化之嫌，但仔细分析还是挺有道理的¬——态度虽然决定不了一切，但一切事情之所以走向不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态度的不同。

态度问题映射理念问题。美国消防员道恩在《Safety And Survival on The Fireground》（《火场安全与逃生》）一书中写道：“For the past 200 years,the dangers of firefighters were exposed to have been considered part of the job.Risks of death and injury were what they were paid for;protection of property was considered more important than the firefighters. ”

什么意思呢？他说，在过去200年的漫长时间里，人们认为消防员直面危险是理所当然的，伤亡风险是他们应当付出的代价。人们甚至觉得，保护财产远比保护消防员的安全更为重要。

初看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事实。道恩说，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这种观点才得以扭转。

我国情况如何呢？我不敢说的那么绝对，但相信大多数有一线工作经历的消防员在灭火救援过程中都遇到过无端的指责、谩骂、推搡、甚至殴打吧？网上也曾多次爆出诸如此类的文字、图片或视频。每当看到这些，我都觉得内心很不是滋味……

态度问题同时又反映价值观问题。民众也许不明就里，对消防员的冒险和牺牲持放任态度；但如果我们内部的宣传也无视灭火救援的危险性，大张旗鼓地宣扬和热捧“英雄主义”，以推出“抱火哥”“飞踹哥”“浓烟哥”这样的典型为自豪，就有点剑走偏锋了。一线的消防员大多年轻气盛，荣誉感又强，必然产生追随和效仿的心理。网上层出不穷的“某某地再现‘抱火哥’”，即是例子。

任正非说，用什么样的价值观就能塑造什么样的一代青年。同理，用什么样的理念引导就能培养出什么样的消防员。在这个功利主义盛行的年代，社会上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躁，人人渴望一夜成名、突然走红。可是，如果每天同生死打交道的消防员也逐渐产生这样的心态，真是极不应该。

我曾对我手下的弟兄们讲：你可以当兵几年一个三等功都没立过，但依然不妨碍你是一个英雄；你可以在救出一个老百姓后默默无闻，但被救者却可能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不完美的英雄，也是英雄。

三、行动是一份责任，被动或主动做出努力，改变究竟有多重要

作为一名消防人，我对这份事业是充满热爱的，对培养我成长的消防救援队伍更是心怀感激。说了那么多的问题，并不是要抱怨什么，而是呼唤从现在做起，从自身做起，付诸行动，努力改变。因为抱怨只会产生沮丧，而行动必然会改变现状。

当然，国家那么大，问题那么多，改变谈何容易？何况我们的消防救援需要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理念问题、机制问题、训练问题、装备问题、习惯问题……等等。但诚如古语所言：“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

2004年3月，美国“殉职消防员基金会”召集在福罗里达州召开了“消防员生命安全峰会”，会议议题集中于促使消防部门内部进行安全变革的必要性，提出了“消防员生命安全16项举措”（图3）。

图3美国提出的“消防员生命安全16项举措”

内容包括：

举措1：确定和倡议改变消防界原有的“行业文化”，从领导、管理、监督、义务、个人责任心各个方面，倡议一种重视安全的“新消防文化”。
举措2：从整个行业内，无论个人还是组织，都应加强在健康和安全方面的责任意识。
举措3：在紧急事故管理的政策、战术、预案等各个层面，都要更加注重“对风险的管理”。
举措4：所有消防员都有权阻止不安全的行为。
举措5：制订和实施消防培训、人员资格和资格证照方面的国家标准，这些标准应基于岗位要求的不同，公平适用于所有消防员。
举措6：制订和实施消防员医疗保健方面的国家标准，这些标准应该基于岗位要求的不同，公平适用于所有消防员。
举措7：在全国范围内，制订与安全举措有关的研究项目规划，开发相关的数据收集系统。
举措8：尽可能地采用可以提高消防员健康或安全水平的新技术。
举措9：对任何造成消防员死亡、受伤、或者侥幸脱险的事故进行彻底调查。
举措10：面向消防部门的资助项目应对安全举措的实施提供资金支持，通常情况下应把消防局具备一定的安全要求作为其申请资助的必要条件。
举措11：应该制定并推行关于突发事件救援策略和程序的国家标准。
举措12：应该制定并推行关于对暴力事件（包括恐怖袭击事件）进行响应的程序规则。
举措13：畅通消防员及其家属接受心理咨询和支持的途径。
举措14：应该为消防宣传和教育提供更多的资源，并把它作为一项对消防安全至关重要的工作来展开。
举措15：进一步倡议广泛实施消防规范，推广家用简易消防喷淋设备的使用。
举措16：在消防车和消防装备的设计上，必须把安全作为第一要素。

关于这16条生命安全措施，武警学院的连旦军教授有一个较为通俗易懂的解读，值得认真思考和仔细研究。当然，由于国情不同，美国的做法并不见得要照抄照搬，但借鉴吸收一切文明，就是进步的开始。

毛泽东主席有句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已经发生了那么多的消防员牺牲事故，目前牺牲的消息仍然在不时传来，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依然不能很好地总结和分析事故教训、依然跟过去一样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改变，恐怕真的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了。

习近平总书记讲：“生活从不眷顾因循守旧、满足现状者，从不等待不思进取、坐享其成者，而是将更多机遇留给善于和勇于创新的人们”。我们欣喜地看到，由公众号“靠山屯闲话”的主人老许发起的“让消防员安全回家计划”，以及“橙色救援”的主人橙Sir发起的战训群已经吸引了众多有情怀、有思想、有能力的消防人集聚在一起。从大家思想的火花中，是可以感知到消防事业的发展方向的。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了巨大势能的积累，未来的应急救援工作一定能够厚积而薄发。

消防员的牺牲是必不可少的，但绝不是不可减少的。要做的事情很多，当务之急是让每一名消防员都养成严格个人防护和杜绝一切不安全行为的良好习惯，核心关键是不断提升队伍的整体专业救援能力和水平，长久之计是在全社会形成一种重视消防员安全、尊重一切生命的“消防文化”。

最后，还是借用鲁迅先生的话，作为本文的结尾。鲁迅先生说，“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没错，说中国消防不够专业、失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侮蔑！

从勇敢冲锋到专业救援，也许我们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

让消防员安全回家，是我永远的梦想；为消防员的安全鼓与呼、呐而喊，是我永恒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