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灭火器的教官

有时候，一瞬就是千年。

公元2019年10月14日，一个卖灭火器的教官，其伟岸身姿传遍大江南北。其人虽不知名，然，其事必将载入消防史册。

10月10日，江南一富庶之地，无锡，突发大桥落地，3死2伤。无数人竞相传播讨论，是车超载，还是桥豆腐？13日，一小吃店燃气爆炸，9死10伤，视频中爆炸波所到处，一男一女跳转闪躲，仓惶之态，令人心惊。

这两波儿事件，都和消防没太大干系。微信群里，有点波澜，但不惊。

13号晚上，月亮被云彩遮住，很诡异。突然之间，各个微信群里都在传播一个卖灭火器教官的讲课视频，这教官口才甚好，所讲似乎直指无锡燃气爆炸原因：燃气着火后，你不能先关阀门，火不扑灭，你关了阀门后就会回火爆炸。

转发这视频的一众人物恨铁不成钢：这事儿说多少次了，你们就是不听，你看你看，无锡……

“老说”的朋友“大青树”，9月25日就发来这个视频。“老说”回了一句：卖灭火器的，太多，天天瞎讲。13号下午，他又群里@我：这几天那个白衣服大谈气罐着火先关阀门会爆炸的视频，流传有点厉害，看着着急，你还是动笔写一篇辟谣吧。

“老说”正忙，加上觉得：这种事儿多了，没兴趣多说。但“大青树”是个极认真的人，他接着就写了一篇文章：《你凭什么相信这些“消防中心”的灭火器贩子？》

这篇文章，晚上9点左右发出，两个小时差不多看了10万。与此同时，“大青树”2018年写的另一篇文章，《气罐着火先关气真的会回火爆炸吗？》也迅速传遍朋友圈。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然打响。

一夜无话。北京的天真冷，晚上睡觉时，冻醒了。

15年前，2004年9月22日，“荷蕙兰馨”在红极一时的天涯论坛写了篇帖子：

今天消防中心的老师来公司做了消防知识的巡回演讲，一众做sales的帅哥靓女们花容失色啊.....以下是简报:

1.老师将火灾的可怕性做了图文并茂声泪俱下的阐述，吓得女生们哇哇乱叫.....

2.讲座后发现自己每天身处的环境实在是太~~~~~~~~~~~危险了!身边好多好多火灾隐患，平安活到现在没有遭遇火灾真是上帝保佑菩萨显灵啊!!!!!!

3.自己实在没有消防意识，老师说的，中国人防盗甚于防火，但是小偷只偷值钱的东西啊...火可不管贵贱一律烧过去......所以made in china的一种比大家司空见惯的铁罐灭火器好的铝制灭火器只销往国外，因为在国内根本卖不出去......外国人买个灭火器等于中国人买把锁。汗......

4.完全不懂火灾面前的急救常识!!唯一知道的就是因电器着火不能用水浇.:(

讲座的最后，老师成功实现了对一群SALES的SALE。每人申请买了两只铝罐灭火器，而且老师实行配额供应以更高激发热情：每人限买两只，三只以上采购单作废……一时间办公室里如火如荼地开始了购买行动。整个下午办公室里出现最高频率的话是：今天你买了吗?……无语中……

报告：偶买了两只，用同事的名字又买了两只……

10月14日凌晨，江苏消防难得的连夜写了一篇稿子，回应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面：《权威发布，先关阀还是先灭火？答案在这里。》

盖了床毛巾被，腿冷，“老说”冻得睡不着觉。凌晨一点多，有朋友发来这个教官的视频问我：是真的吗？再翻手机，“大青树”13号写的文章删了。啥情况？难道，被卖灭火器的骂了？这样一想，有些来气，于是爬起来，披着毯子两腿得瑟着写了一篇。

到早上起床，这两篇文章仍然不温不火，但接下来，事儿发生了变化。

中国消防，应急管理部，安全生产……一众官微都发布了江苏消防的这篇文章。

满屏，都在辟谣，都在说煤气罐关阀的事儿。

难理解啊，一个破煤气罐儿，要上天呐，这TMD真扯淡。

13年前，2006年3月1日。

“据说煤气灶会回火，顺管子烧进煤气罐，太可怕了？“

大学生fisher_py在天涯论坛发问。这个问题一出，下面点赞一片：

那是不是也会回到管道里呢？那整个中国是不是成为火线了呢？

中国的教育产业化害死人啊！

还能烧到地下去，地球都爆炸了！

大学生小哥有点抗不住了：哦，大伙别激动。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也不同意。不过为了求证清楚，才上来天涯问问高手。我大学本科。对不住各位。

这话一说，下面又是点赞一片：

没脑子！！别拿学历说事儿，高学历低能的人多了。

一定是学文科的大学生吧，千万不要对外人说你是理科的！

楼主啊，如果你说的那种情况，用管道煤气的，万一有一家那样回火的话，煤气公司都得炸了，整个城市的管道都得炸了，吓死人呢，呵呵。

楼猪你念那个大学嘀？我儿子今年高考，我知道了你念哪个学校好叫他不要报那个学校。

好怕怕，上海老阿婆烧饭不慎会顺西气东输工程把新疆炸翻了哦。

有些吊诡的是，这个贴子四年之后，2010年被再度翻出，话风变了：

楼主不幸成了本帖的公敌，煤气罐回火导致的爆炸事故数不胜数，装B的高级精英们大概生活在火星吧？

管道煤气回火爆炸，经常发生炸掉整个单元楼，甚至炸毁几条街的惨剧，大家网上一搜就知道了。一般都是因为着火时不正确的关闭阀门产生负压造成的

一群人不懂装懂，还说楼主。自卑的性格。去查查回火怎么回事再发帖吧

15号，事情好像还没完。

这真的是消防史上的一件可记载的故事。应急管理部的微信文章已经阅读了近200万，点赞1万，估计编辑们太兴奋了，同时也可能吓的不轻，这大概是这个公众号有史以来阅读量最大的文章。

我的朋友“大青树”也有点头晕：我那篇写于2008年12月的文章，十个月阅读量才两千。无锡事件和白制服视频出来后，突然井喷，今天已经突破一百万。

“大青树”抱怨：一整天都在辟谣，真他妈的累！没有一丝一毫高科技，就是初中物理，偏偏就有那么多脑残想不明白！这也是骗子能够打遍天下的群众基础，呜呼哀哉。

他也真的有些害怕，阅读量这么大，不知道，是福是祸……

微信群里，还有人在不断地提问，包括一些教授、高工……有点象战斗机一样的火调赵高工写了篇文章质疑中国消防、应急管理部说错了……话。

11年前，2008年8月7日，有一个从“防火中心”辞职的小勇，接受了记者采访。小勇，大学生，曾经的温州市社安防火知识咨询中心业务员。

？：你当初是怎么进入这个“防火中心”的？

小勇：他们在人才市场招聘，我去应聘然后顺利进了他们公司。对方答应刚开始每个月的保底工资是1500元，卖出去一个灭火器再提成15元，而送货则是送一个3元。

？：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小勇：我的业绩一般，每个月大概3000~5000元，里面一些好的“讲师”月收入都上万，如业务经理，一个月的收入一般都在2万元左右。

？：这两万元都是讲座卖器材所得，还是有别的赚钱途径？

小勇：就是卖灭火器的。据里面的人说，这些灭火器进价很低，就几十元，至于到底这个灭火器进价多少，公司里除了负责人外，几乎没人知道。

？：所谓的“防火中心”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小勇：据我所知，这个“防火中心”成立时间比较长，人员在10人左右，分为两块，一块是话务员，一块是业务“讲师”。话务员以“防火中心”的名义联系各个单位，然后我们过去讲座，软硬兼施地让他们买我们的灭火器。而这些话务员打电话给那些单位，有时候语气很强硬，好像上级部门给下级下命令一样，而且电话里提到“防火中心”来免费讲座，一般人误以为是消防部门弄的免费讲座，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不答应的。

然后是讲座，讲座后推销灭火器，要是买的登记下来，第二天会给送货。对方要是索要发票，也都给开。为了能让人感觉是消防部门的一个机构，公司的固定电话后面三位号码都申请为119。

？：“讲师”在进入“防火中心”前，对防火知识了解吗？

小勇：一般的“讲师”开始都不懂的，在我们正式出去上课前，要进行三四天的培训。培训内容就是如何进行讲座，如何让对方买我们的灭火器等。“讲师”都要熟背公司的一份资料。

？：你们是如何培训的，有什么特点？

小勇：第一天培训就和我们说明不能冒充任何党政机关公务人员，出去就说是“防火中心”的老师，一般人一听就会把我们当成是消防系统的，我们当然不会解释说自己不是。但是，我们在讲座时，都要很“聪明”地回避掉一些问题。当然还有一些讲课的艺术，如何在讲座里“吓唬”那些人，如何软硬兼施等，还要用到一些营销的艺术语言。

讲座一般分为三个部分：先讲火场逃生秘诀；然后介绍两种火灾的情况，从中带出灭火器；最后开始介绍灭火器。讲座结束后会分下来表格，让听众填写。在填写的短暂时间里，我们“讲师”还要再火上浇油，好好把这灭火器吹嘘一番。“讲师”会提到，讲座是受企业赞助，因此这些灭火器都是优惠价。

很多学校、医院听到我们是“防火中心”的，都以为是上面派下来的，对我们的态度不用说多好了，还会请吃饭、塞红包。像我们这样的“防火中心”，全国各地都有，温州只是一个下属分支机构。

“老说”曾经在两个消防支队任过支队长，每年，去辖区单位讲大概40次消防课。公安部的朋友说：你这样的人，几乎没有。

我去年新认识的朋友，中科大的纪教授，青年才俊，他是新一届中国消防协会科普委的秘书长。我有一次杀到合肥去找他，聊怎么搞消防科普，怎么普及基本的火灾自救和救人知识，两个人聊的好开心，纪教授还掏腰包请我吃了一顿，饭香菜好。

但是不得不承认，我们的消防科普事业做的不怎么成功（当然，其他行业的科普也不咋的）。消防协会科普委没有钱，人员做这些事也全是兼职，做的再好也不会评职称或升职，或发点奖金，全凭一腔热血和无限情怀。科普委的微信公众号，没几个人看，每次推文差不多看个大几百。科普委组织的活动，应者廖廖。前些天，开展的消防科普作品征集，除了老赵写了两首儿歌天天在群里呱噪，让人帮他投票之外，没几个人关心（群规不允许拉票发广告，我，偷偷地投了几票）。

8年前，2011年12月13日，一个高中老师写道：

今天学校搞了一个消防知识讲座，讲的很不错。

他主要讲了作为学校和居家如何防火防烟防电防气等问题。讲得很生动，可能对于他来说是十分熟悉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却很陌生。我由于匆忙也没带笔，记得也不多。只是凭印象记下了几点。

 …… 

家里有液化气和管道气的要防止泄露。输气管两年一定要换，不管是什么管道，使用寿命就是两年。他问，有多少家是两年一换的，没有教师举手，看来我们的防范意识太差了。燃气泄露后有气味，一定先开窗户，把燃气排放尽。如果燃气达到一定浓度，不要开灯和关灯，这样会产生电火花，燃气遇明火会燃烧起来。也不要打手机，打手机也会产生火花。一旦着火以后，要先灭火再关气。如果先关火，有回火现象。因为关了阀门之后，瞬间管道内压力降低，大气压进入管道，明火趁机钻进管道引起爆炸。这一定要记住。这是血的教训，郑州一个小区一个住户发现家里着火之后，没有打119，而打给了物业，物业好心做了错事，他把小区的燃气阀门关了，结果回火引起整个小区燃气管道大爆炸。

他动情地说到消防官兵，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职业，在和平年代是损失人员最多的兵种，每年都有大量的消防官兵为了挽救他人生命而献出宝贵生命，这里有普通通士兵，也有政委和局长这样的官员。他们都有一种本能，在火灾面前冲上前，为救群众不惜命。

看着这个小伙子讲得这么好，他正在做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他在学校应该不算是什么所谓的好学生，我们的精英教育，把大量无用的知识教给学生，也成不了精英。而这些人才是最大多数，我们却把这样的大多数忽略了。

2018年秋天，有一天，我傻乎乎地突然写了一篇文章。

其实就是想说，那些叫X安的公司，你们卖灭火器就卖灭火器，不要说自己是公益的，好吧？结果，答案是不好。他们发动了很多人来群殴，说了很多字母，然后说他们就是公益的。

这真吓了我一跳。我于是百度了几下，发现他们说的对，他们已经开了成百上千家的公司，有办公大楼，是各种协会的会员，发表文章、论文，获得专利和软件著作权，生产和销售各类质高价优的产品，经常去慰问消防官兵，在各种消防论坛上发表演讲……

在百度的过程中，也发现，这些年来他们吃了不少苦：穿着类似公安、消防的服装，强力学习消防知识，研究作战战术，不少人被派出所抓去问话，甚至要缴纳点经费（或者说是罚款）。

但是，事业是火热的，他们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他们已经有数万人甚至更多，他们把灭火器、防烟面罩、火灾报警器、逃生绳、手电筒、灭火毯、煤气报警器……卖给了几百几千万人，他们，把灭火知识、防火知识传播到了我们的同事、同学、亲戚、朋友……这两天在质疑我们并和我们讨论的人，他们的“粉丝”大概有几百万甚至更多。

他们一往无前，前赴后继，在没有火灾的战场上，大踏步前进。

张三，你是不是，突然想起了温州皮鞋，想起了莆田医院？

微信群里还没有消停，朋友圈也是。

回忆起前几年，开会、发文件、搞大检查、战备值班，每天忙得不亦乐乎。控制和消除火灾隐患，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们的老宣传处长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学点消防知识吗？

我拿起一个苹果，突然有点开窍：不对啊。这两天，不太对头啊，我们讨论的其实不是一个液化气罐儿的事，不是关阀的事。我们，在和辛勤耕耘了至少15年的一群人在博弈，在和他们教育培训过的那么多人在讲道理。

积沙成塔，集腋成裘，这世界的规律从来没有变过，付出终有回报，久久才能为功。卖火器的教官们，在某种程度上普及了消防知识，改变了这个世界。有这样一支市场化的、强大的消防宣传队伍，细想，有点百味杂陈。

《杜拉拉升职记》，最后一句话：

秋天来了，梧桐树的落叶三三两两的飘落到长安大街上，这正是北京最美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