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什么政治立场，《毛选》都值得一读

我为什么会开始读《毛选》，这个公号的老朋友们应该已经很熟了，新朋友们可能还不知道，所以容我再简单啰嗦一遍。

我本身是学法理法哲出身的，三十岁前读的都是名字诘屈聱牙的外国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生僻难懂的术语概念。读法哲不可避免经常会读点政治哲学的东西，过程中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西方政治学教材，比如美国大学生用了几十年的通用教材萨拜因的《政治学说史》，总是很隆重地介绍教员的“游击战”思想。

对一个接受西式教育的人来说，一开始心里会有种米其林三星吃炸酱面的感觉，问题不在炸酱面，而在米其林三星为什么上这道菜。带着好奇心，我就读起了《毛选》。

现在市面上最常买到的《毛选》是四卷本，时间跨度从1925年到1949年建国前，比较完整地展现了教员在走向党内舞台中央的过程中，抗战前后以及解放战争时期领导打败日寇和国民党的过程中，思想的演进与变化，他的关注点和思考问题的角度。

目前我看完两卷，看到1940年皖南事变后的相关文章。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想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浅显地谈一点阶段性的读后感，尽可能客观地推荐一下《毛选》。

我觉得，不管是支持还是怀疑，无论对中国的这套体制抱着怎样的看法，所有想谈中国的人，都绕不开这套书。如果一个人喜欢批评当局，而他却没有读过《毛选》，我不敢说他的分析肯定毫无价值，但至少对他是不是真的懂自己批评的对象，我会非常怀疑。

我会分情况解释。

首先毛粉肯定是读《毛选》的，不粉不黑的人也可以从《毛选》中找到一些启发。

我在《有人说，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现在有一场“可怕的零和博弈”》里写过一次，有的知识分子或许是自己真的不懂，跟着国外的政治宣传部门做复读机，或许是要为背后国内某些人说话，武断地把今天中国的资本家和工人放在非此即彼的对立位置。但实际的情况，其实可以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里的话解释：

这段话的当代翻译是：如果不能产业升级，国内资本家就只能从996里寻找利润，打工人就会抗争。

沿着教员的思路，可以进一步做推论：国内资本家和年轻打工人是可以结成利益同盟的。

再进一步：没有所谓的零和博弈，有且只有一场关乎全民族命运的产业升级。先富们赚了钱，不要想着玩钱生钱的金融游戏，要把钱投到产业升级上去，投到带动后富上去。

在我看来，这个简单例子的价值，不只体现在原文历久弥新的解释力上，也体现在它对我们审视今天各项政策的作用。

中国很多出台政策的问题是不解释，中国很多专家学者的问题，是发言时不讲明自己到底是在为哪个利益集团说话。作为普通人，想不被带节奏，就要学会找准切入视角和掌握分析方法，这方面读《毛选》是有帮助的。因为中国人对中国历史社会的了解，相对其他教材，把《毛选》当教材学起来还更快。

不仅是毛粉和中立者，对教员不那么感冒的人也应该读读《毛选》，古人有句老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读《毛选》有助于了解自己对抗的对象。

一切斗争都是有技巧的，不仅要敢于斗争，而且要善于斗争。这方面其实前两天我也举过一个例子。

很多人骂河南“虽远必朱”，但许多人骂的东西限于情绪发泄，第一对解决问题并无帮助，第二容易形成小圈子，形成信息茧房，结果就是一部分人根本看都不会看。

这个时候如果读过《毛选》，甩出一篇《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来，虽然不能回答当下的所有问题，但对沟通和批判来说，显然更有用，更理直气壮，更难以辩驳。

上面说过，我是被西方政治学者们引过来看教员的。施密特、萨拜因、麦克莱伦们读教员可不是为了歌颂，他们读得，为什么有些人读不得？

除了上面两种人，我尤其想提一种人，就是不想被骗的人也应该自己读读《毛选》。

其实上面第二种人里面有不少朋友也知道有时引用教员效果更好，但因为他们自己不亲自读，所以常常容易上别人的当，有时会闹出笑话。

这里面最典型的，可能就是教员对民主的看法。网上有很多人拿下面这段话说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误导过。这些朋友引用这段话，似乎说明了什么，似乎显得自己抓住了某种漏洞，但是如果真的去读《毛选》，就会发现这段话来自1940年2月20日的《新民主主义的宪政》，这段话出现在开头，而仅仅隔了一页，文字是这样的：

在《毛选》里，教员谈到民主，基本上说的都是“民主集中制”里的民主。如果不懂“民主集中制”，可以查看我们上面提到过的萨拜因《政治学说史》里有关列宁的章节。

教员在1929年12月的《关于纠正党内的错误思想》里第二条里写，反对“极端民主化”。这篇早期文章不仅重申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而且提到了“组织”问题，“组织性”成了沿用到今天的、论证执政党必要性的关键词，这点当初我们在聊景跃进等教授对敏感问题的回答时也讲到过（《景跃进等《当代中国政府与政治》：传说中啥都敢讲的大学教材丨读中国计划（二）》）。

其实只要读过《毛选》里著名的《新民主主义论》，就不至于被人拿着断章取义的材料骗。教员原文里所说的民主，指的是与西式民主和苏联式民主集中制都不同的新民主主义民主，来源于他的“先新民主主义革命、再社会主义革命”的革命两阶段论。

这些年我们外交部在跟美国打嘴仗的时候，很喜欢说一句话，说民主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最早的出处可能就要追溯到教员这里，背后的逻辑其实就是西式民主和民主集中制之间的区别。如果探究得更深一点，还有古典民主和现代民主、欧式民主和美式“共和”之间的区别。我在知乎上有一个回答，梳理了民主几种主要定义的异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阅读原文”查看。

我们这里说民主，不是要反民主，而是想说网上很多人这种断章取义《毛选》的路子，看似有理，其实走不通。除了自嗨，没有实际意义。

我们说，有些人的知识不多不少，刚好被骗。我想不管持哪种政治立场，总不至于有人会说：我被骗了，我很喜欢。

教员并非永远正确，《毛选》也不是全篇真理，比如看看1939年9月28日的《苏联利益和人类利益的一致》，再想想1941年4月《日苏中立条约》的附件。但是，《毛选》确实是可以被今天各种立场、各种主张的人士吸收采用的。用得好，不管对谁，都是提升自己的精神食粮，是批评批判的有力武器。

我举一个例子。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成立后，国民党不断挑起摩擦，先后制造了一系列惨案，直到皖南事变成一高峰。在这段对抗外敌的期间，党内出现了重提阶级斗争的声音。教员一边严厉声讨国民党反动派，一边频繁地写文章号召党内注意三件事。

第一，提醒分清楚国民党内的顽固派、中间派和进步派：

第二，连续在《抗日根据地的政权问题》、《目前抗日统一战线中的策略问题》、《团结到底》和《论政策》四篇文章里强调团结党外人士的“三三制”。

第三，号召纠正过左思想。

彼时彼刻，是否恰如此时此刻？

对于那些关心中国时局、想真正看透这片土地、搞清楚到底每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来说，不管持何种立场，《毛选》都值得一读。从来没有人能赞美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也从来没有人能批判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如果有，那很可能是一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