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理工的愚蠢
2020
06.23
星期二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山东理工大学拒绝陈春秀入学申请时讲的话，它太莫名其妙了，超出了我的理解，以至于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左思右想，我试着站在山东理工工作人员的角度，为他如此说寻找一个恰当的理由。
我失败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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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先来回顾一下事情的经过：2020年，36岁的陈春秀发现自己的人生被篡改了，十六年前，她以为自己高考落榜，没想到实际上却是被别人冒名顶替夺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事发后，涉事的山东理工大学第一时间取消了冒名顶替者的学籍，并且承认，是自己在录取时工作疏忽了，没有好好核对新生的照片与信息。
问题在于，如今陈春秀提出想重新入学，遭到了山东理工的拒绝，理由是“无此先例”。
在整个事件中唯一没有过错的受害者，只是想拿回自己当年应得的学习机会，却遭到了过错方冷冰冰的拒绝。
这在感情上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是这所犯了错误的大学，标榜的校训里还有“厚德”、“至善”四个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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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看媒体报道的时候，我本能地警惕，觉得媒体是不是夸张了？因为，山东理工到底是一所大学，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不至于这么蠢吧？
但随着我看到的资料越来越多，我不得不承认，好吧，是我多虑了。
此次事件中，山东理工工作人员的蠢是多角度、全方位、持续性的。
首先，在陈春秀录取时工作失误，这点是确凿无疑的。但是在电视台的采访中，校方是怎么解释的呢？
有关人员具体是这么说的：核查学生照片的工作主要由辅导员负责，有的辅导员要查几百个学生，稍不留神，就会产生失误。
我理解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这个时候这么说，难免让人觉得过于轻描淡写了，感觉是在推卸责任。
我不是想吹毛求疵，而是二十一世纪都已经过了二十年了，经历过那么多媒体事件的洗礼，还不懂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说话吗？
少解释原因，尤其是这种本身也不光彩的原因，多承认错误、诚恳地承认错误，并且拿出整改措施来就行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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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理工拿出整改措施了吗？
感觉没有，至少一开始没有。昨晚它悄悄发布了一条微博，那个微博我们后面再谈。我们先来谈谈“无此先例”。
这是陈春秀一开始遭遇到的拒绝理由。
它很滑稽，滑稽到了反常的程度，让我不得不谨慎起来，去思考工作人员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是不能让陈春秀女士跨进山东理工的校门。
首先，录取陈春秀会开启什么不好的先河吗？
似乎不会。
虽然我查了一下，2018年山东省查过一次高考录取冒名顶替的事，当时有两百多名顶替者被查出来。
但242的数字，还是十几年间的总和，放在每年几十万考生的高考大省山东，实在不算什么。很难相信录取陈春秀会开启灾难的口子。
那么，录取陈春秀违反有关规定吗？
我查了山东理工自己的录取章程。
第二十九条规定对资格审查不过关的新生，要取消入学资格。
但它没有规定对被冒名顶替的学生怎么处理，只在三十五条规定：“本章程未尽事宜，按上级有关规定执行。”
于是我又去查了山东省教育厅的有关文件。
鲁招考委【2020】2号文件是6月5号发布的。其中第五（三）条规定：
同样，也是有关于冒名顶替者的规定，没有关于受害者的规定。
但反过来说，录取陈春秀并不违反相关规定。
取消冒名顶替者的资格，恢复被顶替者的资格，这符合常识。
难道常识还要明文写出来吗？不写就不懂吗？如果所有常识都必须明文写出才被执行，那政府部门的规章得长到什么地步？效率得低到什么地步？
以“没有先例”拒绝陈春秀，不仅不“厚德”、不“至善”，自私一点说，对山东理工来说也是没有把握住时机：本来，高考将至，这是山东理工一次大好的宣传机会，但结果呢？硬生生地演成了僵化懒惰的官僚主义做派、破罐子破摔的滑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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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理工损害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声誉，它估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动摇的是社会的根本。
高考是世界领先的制度，它如果运行得好，可以平衡公平与成本，给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机会，提高国家选拔人才的效率，它的意义不仅仅在教育方面，在缓和社会矛盾、促进阶层流动方面，高考也发挥着关键的作用。
大学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本来应该更仔细、更谨慎。然而面对陈春秀，山东理工的相关人士却以“无此先例”断然拒绝一个渴望学习的受害者的卑微要求，没有职业敏感，看不到负责任的态度，也缺乏同情心。
我研究生的时候是学功利主义的，功利主义主要研究“快乐（pleasure）”和“痛苦（pain）”的计算问题，它有一个基本原理，假设是同样的一份快乐，和一份痛苦，痛苦带来的感受永远要比快乐强烈持久。
山东理工的这次官僚主义做派，得造成多恶劣的影响，其他一百个教育工作者取得的成绩加起来，也弥补不过来这一次的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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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深夜，山东理工悄悄发了一条微博：
有人说这条微博反映了山东理工注意到问题了。
在我看来，这些人说错了。这条微博写的不怎么样，它说明山东理工有些人的蠢病还没有治好，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蠢病。
你仔细揣摩一下这条微博的语气，尤其是那句“主动与其进行沟通”。
请问山东理工，是你主动沟通的吗？没有媒体报道，没有白岩松的灵魂拷问，陈春秀得到的只有一句“无此先例”。
我没有在山东理工的官网上看到任何有关陈春秀的消息。隔了许久，山东理工只发了一条微博。
这条微博呢，没有对当年录取失误的道歉，没有对先前“无此先例”的反思，只有端着架子的几句话，而且诡异地强调自己“主动”。
山东理工没学到教训吗？怎么能愚蠢到这个地步？
官僚主义真伤脑子啊！
PS：
这两天我也一直在想怎么杜绝冒名顶替的问题。我注意到，在过去二十年报道出来的顶替事件中，很多顶替者都是被银行系统发现的，因为去银行办业务的时候要同时检查身份证、照片和指纹。
我注意到广东、四川等省份，已经在高考中引入指纹识别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高校也享有高考中指纹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呢？这样，在入学的时候，不仅仅由人工肉眼识别照片，同时也用指纹核对新生的身份。这样是不是可以杜绝录取时冒名顶替的现象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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