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
法律人
2020
10.07
星期三
昨天翻新一期的《纽约客》,看到我们的老朋友何伟(Peter Hessler)先生又发新文章了。这次他写的是武汉,说是要介绍疫情爆心。
何伟嘛,熟悉他的读者都知道,写东西暗戳戳的。这次他还是延续强烈的个人风格,摆出公正客观的样子,不遗余力地选择性叙事。
比如专挑好的,把方方女士夸奖一通,对引起广泛争议的内容闭口不谈;或者讨论武汉封城,故意略去那是春节期间、这是新病毒等客观事实;又或者,他又采访到了某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这个人恰好又有一位身份特殊的朋友,这位朋友恰好又记有一本不能示人的秘密日记,这本日记似乎又恰好能佐证某个阴谋论或接近阴谋论的东西。
反正号称是“非虚构写作”,不管写什么,讲的都跟真的似的。
中国政府有做的坏的,盯着坏的地方说;实在没啥做的坏的,就把好的说成有争议的。这么多年了,涛声依旧,从没见换过套路。
不过,昨天在何伟先生的老腔调里,我还是发现了一点新东西的。具体来说,何伟先生讲了一个关于火神山的故事。
何伟先生讲故事一向视角清奇,比如大白天在校园里看到京东的送货机器人,他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恐怖片。这次他讲火神山,自然挑了一个特别的角度。
当时火神山在十天内建成,被誉为奇迹。何伟说火神山总共有七千名工人,他采访到了其中一个工头。
借工头之口,何伟说工人身上是有爱国热情的,但是“最主要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工人来建医院,看重的是最高每周五万元人民币的超高待遇。
何伟特地强调了两个细节,第一,即使工资高,逃跑的工人依旧很多;第二,工头曾用“祖国”这个词动员工人,完全没用。
“七千个工人”,“一个工头”,“最主要”,“逃跑的人多”,“说‘祖国’无用”,这些语句里的味道,你品,你细品。
火神山工地的工人师傅们
在我看来,何伟这里写得有失他的水平,因为这次目的有点太明显了,字里行间,他试图把爱国主义与工资对立起来,拿高工资来消解工人们的爱国主义热情。何伟的潜台词是,只要拿了高工资,就不可能是为了爱国去修医院的,或者说,爱国之情就要打折扣,所以这个工程奇迹没什么了不起,对它的宣传也是propaganda。
经何伟矮化,火神山成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一个例子,建设火神山的工人,“最主要”是为了钱,是一群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顾的家伙。
那些亲切地喊何伟“Peter”的狂热粉丝可能会同之前一样,这么辩解:他只是提供了一种视角。这里我想提前反驳一下,盲人摸象也是一种视角,这么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我批判的就是这种选择性叙事的视角,你跟我说它“也是一种视角”,这算什么辩解?
我为什么要批判这种视角呢?简单说,它喜欢在没有二元对立的地方硬搞二元对立。何伟们常用的这种套路,乍一看像是很有道理,细想完全经不起推敲。
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难道不可能是既有爱国热情又希望高工资吗?为什么爱国和高工资两者就一定要是互相排斥的关系呢?还有,那里有七千个工人,凭什么就“最主要”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一名普通工人的肖像
最近大火的电视剧《在一起》里,有两集是讲雷佳音饰演的外卖小哥的故事,小哥留在封城的武汉,一方面为了尽一份力,另一方面也为了多赚点钱,这实际上体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的爱国观。他的想法矛盾吗?不矛盾。
我想,真正客观公正的解读应该是:修建火神山的工人里什么样的都有,有为一腔热血的,有为爱国的,也有为钱的,还有各种心思都带有一点的。这才是人性。
顺着这个思路,中国有能力把怀揣各种心思的工人动员起来,十天建成一家医院,就为这种灾害里的动员能力和建筑能力,宣传一下,好像也不能算错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妨发散一下。如果我们把何伟暗戳戳地要消解的中国的爱国主义宣传,跟好莱坞为代表的美国爱国主义宣传做对比,情况就更有趣了。
拿电影里的美国大兵举例子好了。在好莱坞的主旋律电影里,美国大兵一般都是铁血铸忠魂的形象,为了星条旗,敢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突突突,扔美国特有的民主炸弹。
2020年的电影《前哨》,讲入侵阿富汗的美国大兵的故事。这里面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很深,是讲美军士兵和阿富汗当地老百姓会谈的,美军的台词很像中国五六十年代老电影里日军的台词,真的很像。这很有意思,这部电影把大兵哥们当作“有怨言但英勇无畏的美国军人”来描绘,把阿富汗当地老百姓当作“刁民”来描绘,显然编剧并不认为作为入侵者的美国人面对“刁民”那样讲话有什么问题。
但其实很多人已经指出了,美国年轻人当兵,并不全都是为了报效祖国。在美国当兵工资高,退伍后待遇好,上大学还有专门的优惠政策,不少贫寒子弟把当兵当成了改变命运的阶梯。
吸引外国青年帮美国打仗,以入伍换入籍,也是一种流行的美国募兵方式
说句不好听的,这跟ISIS控制的地区,年轻人把当恐怖分子当成改变命运的阶梯,本质上是一个道理。
ISIS宣传片里的娃娃兵
好莱坞的主旋律电影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美国英雄们“最主要”是奔着钱参军入伍上前线的。
联系美国自己的爱国主义宣传,再来看何伟对中国爱国主义的矮化,是不是就显得格外清新?格外别致?格外讽刺?格外有趣?
是不是,何伟先生?
爱国主义是一个一言难尽的东西,如果像有些美国人那样(比如我之前写过的1988年美国大选时的老布什等人),要求学生每天背诵《效忠誓言》,那就过分了。但如果是在国家、社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到高风险地区修医院,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即使拿高工资作为高风险的补偿,也不能说它不是爱国行为。甚至应该问一句,所谓的高工资真的高吗?是不是给少了?
《在一起》里,倪妮饰演的护士开始因为压力太大,风险未知,担心父母,担心自己,选择逃避,她有一段发泄式的独白,那段话讲出了多少奋战在抗疫第一线工作者的艰辛?
倪妮饰演的护士最后回到了岗位,我们尊重她。但假设她没有回去,我们许多人也能理解她。
明知会冒巨大风险,最后仍然选择挺身而出,这才是真正的“无畏”!
每一个参与建设火神山的工人,都是英雄,都配得上荣誉。
别有用心地强调高工资,对英雄们搞“诛心”之论,甚至有意无意地暗示工人们“最主要”是为了钱,对这样的写作者,用“卑劣”形容他都算是讲礼貌了。我隐隐地有些对“卑劣”这个词感到抱歉。
何伟先生在文章里引用工头的话说,疫情像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可以从中看清楚自己,看到自己好的那一面和坏的那一面。
我想说这句话说得倒是很不错,套用这说法,火神山也是一面镜子,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些人好的那一面,也看到了另一些人坏的那一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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