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生孩子发钱，都不愿再生了？社会学家评估俄罗斯生育津贴政策之困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1月18日
1月17日，国家统计局公布2021年末最新人口数据。
相信你这几点，你已经从朋友圈都从看到：
1. 人口增长48万：2021年年末全国人口141260万人，比上年末增加48万人。
2. 全年出生人口1062万人，又创了近年新低。
如果你在担忧人口趋势，那不妨再看下俄罗斯。
你肯定觉得俄罗斯的人口很少、增长更难。确实是这样。
在2020年，俄罗斯人口还比2019年减少了51万人。
（红色是下降，蓝色是增长，单位是千人，所以320=32万）
结合最近有位知名经济学家说到要用生育基金、多印钞票的方式鼓励生育。
你肯定也在想，俄罗斯这么糟糕了，那么他们有没有想过类似的办法呢？有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呢？
真的有哦！
普京总统在任期间，特别想增长人口，早在16年前就出台过一项生育基金计划，想让大家多二胎。
普京于2006年5月10日在联邦议会上发表的年度讲话，就提出要把提高出生率定义为俄罗斯的家庭政策的核心要素，并且宣布政府必须支持至少有两个孩子的母亲，提升生育津贴。
什么是生育津贴？
如果你生了二胎，那么在2006年的俄罗斯，你可以领到25万卢布。并且这个数额也会随着通货膨胀而变化。所以到2012年的时候生二胎的话，可以领到38.8万卢布，相当于俄罗斯平均月薪的14.5倍，折合1.2万美元，快10万人民币！
这么大的好消息，大家肯定生了吧？！但结果出人意外。
该计划几乎没有直接促进生育率。俄罗斯社会政策独立研究所进行的一项纵向研究表明，这项政策几乎不会影响总体预期出生人数，因为只有0.8%的受访家庭原本不打算生更多的孩子，但在引入生育津贴后改变了主意，宣布他/她们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再生一个孩子。
有钱不香吗？
为什么不生呢？
还是这钱“中看不中用”呢？
俄罗斯的圣彼得堡欧洲大学（European University at St. Petersburg）的社会学系教授Ekaterina Borozdina于2016年发表在《欧洲妇女研究学报》（Europe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的论文，尝试揭示这背后的问题：
为什么有生育津贴，但俄罗斯女性还是不生二胎？
– 1 – 俄罗斯国家的人口危机与性别意识形态
俄罗斯真的想生娃！
因为自1960年代以来，当时苏联的总生育率就已经开始低于生育更替水平，所以政府特别希望人们将二胎家庭视为普遍的理想，但是随后近二十年的政策，也主要是影响了女性的第一次生育的时间，并没有增加总体生育率。1991年苏联解体后，经济不稳定、女性受教育水平提升等因素让总生育率仍然在急剧下降。更麻烦的是，第一胎生育年龄变得越来越推后。
生育津贴，也许是个能实现大国人口之梦的方式？
但是别忘了，你是让女人来生孩子！
这就涉及到：你让女性扮演什么样的社会角色呢？
苏联时期的性别观念是这样的：国家提倡“职业母亲”，女性要顶半边天，和咱们中国一样，所以家庭政策也要促进劳动工作与母亲角色的结合，不会因为多生孩子就让你少干活，因此即使让你多生，也希望平衡二者。
但是现在俄罗斯呢？国家已经知道生孩子、养孩子会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妇女在劳动力市场中的地位，但国家又不愿像当年苏联那样，承诺努力协调女性的“半边天”的劳动地位和母亲身份，所以搞生育津贴，其实是因为知道女性会在公共领域有所损失，通过货币补偿的方式转移到私人领域支持。
原来，生育津贴的背后是国家的人口梦想与性别意识形态。
– 2 – 俄罗斯“鸡肋”的生育津贴，无法有助于生育
圣彼得堡欧洲大学Ekaterina Borozdina于2011-2012年在圣彼得堡、莫斯科等城市做了41次访谈，均是有资格申请生育津贴的父母，包括36名女性和5名男性。
作者区分了该福利的五种常见用途与难题，导致难以帮助生育计划。甚至，生育津贴还衍生了非法用途！
1. 生育津贴能买房，但问题是你攒不够首付
在决定生孩子时，住房状况是一个关键因素，因为俄罗斯人在考虑城市家庭住宅的标准时，至少是地段不错、有几个房间的公寓，附近也要有儿童托育和医疗服务。这一点和咱们中国人也有点像了。为了实现这一住房标准，家庭必须准备所有可用资源，从自己储蓄到亲戚的支持以及银行贷款，这和咱们中国又很像。一位住在圣彼得堡的33岁女性直接说：“我们已经负债累累地贷款购买了一套三居室公寓，因为我们真的想要两个孩子”。
那么，生育津贴对买房有帮助吗？
俄罗斯规定生育津贴可以用于买房的！但是，虽然补助金数额不小，与银行贷款相比，这有些微不足道了。想想你在北京上海买房，多发你的几个月工资又能有多大帮助呢？对于广大工人阶级来说，关键不是补贴有多少，而是积蓄根本不够买房。
一位女服务员这样描述她的家庭状况：“我的老公是工厂的工人，我们迫切渴望拥有自己的公寓，但没有足够的积蓄和抵押贷款，因此无法投入资金购买公寓，更不用提用生育津贴了。确实这个政策给了你好处，但你根本不能真正地使用它！”
2. 生育津贴能用于教育，但官僚作风卡住你
生育津贴也可以用于孩子的教育，交学费等等。但是，父母大多投资于子女的学前教育，而不会想着攒到最后，用于子女的高等教育付费。因为他/她们很清楚，俄罗斯经济不稳定，当前教育体系也在变化，所以不允许有长期计划。因此，即使将这笔生育津贴作为教育储蓄，可能今后就无关紧要了，倒不如现在就花掉。一位35岁的俄罗斯女性说：“我不相信我们的国家。我决定尽快把它花在任何事情上，否则我可能随时会失去它。我们的当局可以随时收回所有这些好处。”
更麻烦的是，你想用这笔钱，要各种申请和手续，结果就会被“吃拿卡要”。一位店员这样描述自己遇到的阻碍：“使用这笔生育资金非常困难。因为当你来找官员的时候，他们告诉你这里有这个法律，那里有这个附则，所以你不能现在使用它，但你应该做这个和那个，又给我们带来大量不同的文件。在你把这些材料带给他们之后，他们又会告诉你你不能使用它，因为你的申请还是不适合这不适合那。”
3. 生育津贴要即时使用，不作长期考虑
俄罗斯生育津贴也可以转化为女性的退休津贴。但是没有任何一位受访人接受这种方式，因为她们觉得国家不稳定，不如先用在眼前的紧迫问题。
同时，在生育津贴中，有一项直接的政策，是可以一次性给你1.2万卢布。这笔钱相当于俄罗斯平均月薪的一半，可能只相当于给孩子买10双鞋子的钱吧。这一点钱算不了太多，但大家都愿意去领。一位35岁的伏加尔格勒的女性直接说要“薅羊毛”！
take a tuft of wool from the black sheep！
作者还专门解释这是俄罗斯的谚语，意思是：虽然得到东西有些鸡肋，但拿到就赚到，总好过一点没有！
4. 生育津贴衍生了非法使用！
受访者愿意把生育津贴转移到一些法律没规定的需求，比如装修公寓、购买土地或儿童保险。甚至，还衍生了专门的公司帮你操作非法用途。比如，就有这样的生意：你以生了二胎为由、申请生育津贴，用于买房。但你根本交不起首付、买不起的，只是想套现出来。于是你假意买房，交易完成后，房东拿走你的25%的金额，其余的退给你。如果你不想找公司代办，直接找你亲戚或朋友，也一样可以这样操作。不过，俄罗斯当局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也有一些父母因此被定罪。
俄罗斯已有经验，值得我们好好想。
文献来源：
Ekaterina Borozdina, Anna Rotkirch, Anna Temkina,Elena Zdravomyslova. 2016.“Usingmaternity capital: Citizen distrust of Russian family policy”Europe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23 (1): 60-75.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21期推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