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3月14日
2002年,香港大学办了一次国际学术会议,参加的学者包括以探讨物质或非人类面向闻名的法国社会理论家拉图尔,以及以社会认识论闻名的英国社会理论家Steve Fuller。
Fuller教授提议,二人来一场辩论,希望挑战拉图尔重视非人或物面向的想法,认为这样想法会导致社会科学缺乏以人性为基础的道德承诺。
(左:拉图尔;右:Fuller)
拉图尔越回应越累,因为他认为自己只是从探究的角度,遵循古典实用主义学者皮尔士的原则:如果一个概念能够让你看到和做出不一样的东西,那就保留。如果做不到,那就可以抛弃。因此,他并不在乎背后的道德承诺,只是认为如果我们做研究的话,不看物质或非人类的一面,会有很多盲点。
进一步,拉图尔也认为,不管是哲学还是社会科学,都会有回到康德的倾向。康德确实将人类带到启蒙时代,带来了人文主义,带来了理性,但代价却是从不谈论“物”是什么、有多大作用。
拉图尔所言不虚。
有了拉图尔,重视非人与人的对称性,能够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世界。比如,我们早忘了,我们今天能够把早上喝牛奶作为一种生活习惯,其实是离不开巴氏杀菌。社会学也涌现很多关于技术、物质与气候的讨论。
同时,拉图尔认为“给我一个实验室,我能撬动整个地球”,你已经分不清今天哪里不是科学实验室了——只要你走到大街上,到处是摄像头,也就是到处是大数据与机器学习的实验室。这个世界变成了实验室,实验室也创造了世界。
然而,在英国,除了有Fuller这样学者的提出直接挑战,另一派近些年影响颇大的流派——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也对拉图尔提出不满。
批判实在论学派的力将David Elder-Vass从码农行业转到社会学专业,自然也会有些话想说。正如他的个人网站以“Materially Social”为题,也不乏一直想讨论物质性一面,挑战拉图尔的想法。
我之前也推送过他在前两天于理论顶刊Sociological Theory发表的论文,涉及到这方面。
什么是Assemblage Theory?从德勒兹、拉图尔到德兰达
这一次,我再介绍一篇,是他早在2008年就发表在《英国社会学学报》(BJS)的文章:《行动者网络理论对实在论、结构与能动性的探索》(Searching for realism, structure an agency in Actor-Network Theory),围绕三个议题:
1. 科学与世界关系:科学创造了世界,还是世界创造了科学?
2. 社会结构议题:做社会研究,是只要追踪各种行动者(人与非人)之间的联结就行了,还是要关注深层的生成的结构?
3.能动性议题:做社会研究的时候,真的要以对称的方式看待人与非人的关系吗?
- 1- 世界有生成机制,科学才会可能
科学如何可能?
这是康德的提问。面向当时的天文学与物理学进步,他想做先验的方式论证自然科学的实践与成功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类的建构与范畴。比如,哥白尼打破了肉眼直观下的地心说,而是提出很反直常见的日心说。进一步,人有因果性、时间等范畴,才能在科学实验理解自然对象。
面对这个根本的认识论问题,拉图尔及John Law等行动者网络理论一派学者对科学实践的理解,更像一场“动员”。正如二人对海洋技术和森林生态学的研究所表明的,科学家总要用各种表格、容器等记录方式,问题在于如何将“自然而然”在世界之中的东西,放到你的特定的表格里。这种以“铭刻”的方式进行工作,需要极大的动员能力,说服身边的科学家,让他/她们相信自己所见之物就是表格中的某一文字(比如科学概念X),进一步再用那个科学概念去看待其它的自然对象,仿佛那些自然对象真的就是某个科学概念一类。简单地讲,就像我们不再怀疑Water=H2O 这个化学定义是人类的知识成果。
John Law
Elder-Vass的回应是批判实在论的,也非常简单:如果你的实验对象没有某种生成属性,你再怎么瞎搞瞎说,也不可能扭到你的表格里。是世界让你的科学成为可能,而不是相反。
依照批判实在论,世界是三个层次:最底层是各种结构或机制(mechanism),比如资本主义的劳资关系。没有劳资关系,就没有资本主义。这些机制可能是隐蔽的,或者看不见的。就像我们看不到Water其实是2个氢原子和1个氧原子,而只是可以喝的。那么,接着,在此底层之上,才我们的触觉或肉眼的经验性(experience),或者我们沟通与象征符号能够理解的确实层(actuality)。
在Elder-Vass看来,行动者网络理论只探讨到第二层,经验层和确实层。但却忘记真正底层也是基础的东西——各种自然物自身的属性。
关于批判实在论的一般介绍,见下:
Gorksi(2013)为什么你应去在乎【批判实在论】?(吕炳强译)
【9名学者联名】什么是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刘忠魏译】?
- 2- 社会结构议题:只有行动者的联结,远远不够
行动者网络理论怎么做研究呢?跟着行动者走。
这个行动者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组织,也可能是物。比如,如果这一派研究服装市场,不再是组织学那样研究各个服装厂商间的外包关系是不是熟人主导(Uzzi1996经典研究),而是追随你身上的那个针织衣,一步步从回到起点——可能是麻,可能是棉花。因此,你能看到所谓的“物的社会生命”研究——土耳其的棉花如何到埃及加工和批发市场再怎么到法国的设计业,接着到中国生产,然后卖到全世界。这些形态的每一次变化都涉及到要重新定价和评估。
但是,这样的世界完全是行动者之间的关联,就够了吗?
Elder-Vass认为,不要把这些行动者的行动只看成是行动,而是来自于一个结构的行动。同样拿上面的例子来说,你能够脱离资本主义的生产结构、脱离全球价值链来理解那些交易和物质形态转变吗?同样的,这个行动者可能变来变去,从中国转移到越南,但是相对自主、不因行动者而不同的是背后的结构,例如全球产业转移的结构规律。
- 3 - 能动性:人与非人对称的话,对称是什么意思?
行动者网络理论告诉你,不要再轻视物质了,不要再轻视技术了,要对称地看待人与非人。但是,对称是什么意思呢?
Elder-Vass认为,这一派延伸意思是指,要将人与物质一视同仁。比如,研究框架中要平衡地考虑二者,赋予同样的地位。但是他却认为,我们要承认是人与非人有“不同”的能动性、不同的属性。只有这样,你才能去追溯它们背后依靠的不同机制或者结构。如果都对称了,就大化而之了,研究就不够细致和分析了。
文献来源:
Barron, C. (2003) ‘A StrongDistinction Between Humans And Non-Humans Is No Longer Required For Research Purposes: A Debate Between Bruno Latour And Steve Fuller’, History of theHuman Sciences, 16(2): 77-99
Elder‐Vass, D., 2008.Searching for realism, structure and agency in Actor Network Theory. 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 59(3), pp.455-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