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4月20日
在抢菜与团购屡屡遭遇困境之后,京东入场了。准确的是,是京东物流入场了。
当市场失灵的时候,物流最被突显出来。但是,如果你翻开《资本论》,马克思对物流领域的用墨最少:第1卷是关于工厂如何生产,第2卷是关于产品如何流通,第3卷是关于利润如何循环。在三卷里,他写得最薄的一本是第2卷。马克思甚至对流通领域能不能产生他心中的“剩余价值”也是保留态度的。
如今,物流革命发生了:谁抢占了最后一公里,谁就是市场的赢家。外卖小哥背后,不止是算法问题。淘宝买卖背后,不止是电子商务问题。不管是淘宝、京东还是美团,都做的是一件事:在生产与消费之间的流通或物流。
物流,不止你看到的外卖小哥,更涉及到港口工人、船员、货运司机、检货员、文员等等。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快递以前都是邮局,现在没人用了?为什么要自建物流的都是卖东西的淘宝和京东?为什么做物流都倾向外包零工?
下面,你将会看到德国和美国社会学家指出,从1970年代以来,我们经历了两次“物流革命”:第1波是1970年代,以沃尔玛为代表,通过资本主义的空间修复机制,以零售业为纽带快速响应市场的供需关系。第2波是2010年代,以亚马逊为代表,通过资本主义的平台化机制,以外包零工的方式解决了物流最头痛的最后一公里问题。
如果你对物流行业有兴趣,也可以看普华永道的报告《物流业的未来》(The future of the logistics industry),页底有链接。
- 1 - 资本主义的第一波物流革命?1970年代沃尔玛的零售模式
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社会学系教授Edna Bonacich在2008年合著出版了《物流革命》一书(Getting the goods: Ports, labor, and the logistics revolution),是目前关于这一领域最为系统的著作。
(Bonacich教授和她的著作)
Bonacich教授指出,从 1970 年代开始,市场参与者越来越多地从物流视角来组织生产——而不是反过来以生产组织物流。商学院也开始逐步开设物流专业课程,将物流管理带到商业世界。
因为1970年代全球资本主义出现了生产过剩问题。当时,主要的生产都是在一国之内完成,毕竟福特主义重视的是大规模生产,驱动力也是制造商。制造商生产,卖给零售商,零售商再给消费者。
但是,正如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地理学者大卫·哈维的“资本主义的空间修复”概念所描述的,资本主义需要通过控制距离与空间获得权力,进行产业转移,降低成本和新增市场,减少运行的摩擦。因为资本主义的商业周期和不稳定性,会倾向于过度积累,导致生产力闲置、库存过剩等。因此,如果运输越便宜、越可靠、越扩散,那么资本家积累利润就越能够实现。
所以你看到1970年代以来的资本主义“第一波物流革命”:以沃尔玛为代表,以零售业为导向,快速响应供需关系,将地理分散的生产与消费重新组合起来。
简单地讲,物流革命是对全球供应链的运输、仓储和库存控制的综合管理,迫使福特主义的大规模生产让位于地理分散的后福特主义生产。在“后福特主义”模式下,无缝地协调供应与需求至关重要。这需要零售商发挥更强的作用,能够精细管理库存,确保没有太多但也没有过少的货物。这种革命也使得交通运输部门必须重组。原先国营为主的、各国离散的交通运输系统必须通过港口系统和适应灵活市场的运输公司整合起来。下面你将会看到亚马逊在这方面的作用。
如果要选一个公司作为代表,那就是沃尔码。零售商最能够从物流革命中受益,因为它们不想积压货物,但又想确保日常销售。在 1970 年代之前,沃尔玛一直面临着仓库有大量“休眠商品”的问题。但是销售的库存商品才是唯一能够盈利的商品,这使得运输和库存管理重要起来。传统的货运公司不能够满足沃尔玛,因为它们无法为沃尔玛旗下的每家商店提供所需的又小又频繁的发货。只有这样的发货模式,才能够保持尽可能精简的库存和及时响应供货。由沃尔玛驱动,整个行业和专家都开始发展所谓的“精益管理”,运用到库存和物流领域。
- 2 - 资本主义的第二波物流革命:2010年代亚马逊的平台效应
物流业,不止是有一个大公司那么简单,它涉及到自雇、外包等多种形式的工人群体:码头工人、卡车司机、安全员、后勤人员、文员和仓库工人。物流业,不止现在你看到的顺丰、申通和菜鸟,更涉及到长期以来国家对物流掌握政策和劳动政策。
随着亚马逊的崛起,随着平台经济的崛起,各国的旧制度和旧对手,逐渐被亚马逊打败——正如你现在不再用邮局寄包裹、甚至不用EMS,而是看到京东、菜鸟的快速且自建的物流体系一样。
德国著名的赫尔蒂行政学院教授、波鸿大学社会学博士Anke Hassel 在2022年刚发表的一篇文章里,梳理了亚马逊如何冲击了德国、英国和美国的物流业,指出两大逻辑至关重要:
一是历史逻辑:一个国家原先的快递市场是由国营主导还是已经自由化
二是制度逻辑:一个国家如何对待外包零工的劳动政策
亚马逊带来的影响,我们来看这张图就一目了然了。
2000年以来,英国、美国和德国快递行业中的自雇人员的比例变化。你能看到,除了德国守住了(最下面那条线),英国和美国的自雇人员都在上升。
什么叫自雇人员?2015 年,亚马逊推出了众包配送模式 Amazon Flex 计划,是为了解决快递行业的“最后一公里”问题。它用平台抢单的方式,允许你以个人、卡车司机等身份来接单,每天可以工作 1 到 4 小时。亚马逊不是雇你,但通过外包、计件的方式,以最广泛的劳动力来源、最低的价格,打通了自己的物体系。
究竟亚马逊是怎么做的呢?先说一点结论:不管是美国、德国还是英国,只要是国家,邮政都一定是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然后再通过有限的市场自由化改革,释放给私营公司(如UPS、申通)。但是,各个国家对于你能不能用外包零工的方式的劳动政策有所不同,导致市场主体能否以低成本做物流领域的潜力也不同,产生了国家分化。
先看美国。
2018 年,美国的快速市场价值估计为 900 亿美元,预计未来几年将以每年 5% 的速度增长,这主要是由类似于亚马逊这样 B2C的平台经济在推动。实际上,美国的快递市场和中国一样,长期以来由类似于中国邮局的美国部门主导和垄断。但是,在邮政业自由化的推动下,联邦快递等私营公司开始进入市场。如今,作为第三方物流提供商的 USPS、UPS 和 FedEx各自的收入都在 700 亿美元左右。不过,亚马逊入局了。仅仅通过7年,亚马逊每年处理的包裹量达到 25 亿件,预计到 2022 年将超过上述的三大竞争对手。
在美国,甚至直到 1980 年代,快递行业还一直是雇佣关系相对稳定,只有适度的外包。但是,联邦快递是第一家打破这种雇佣模式的。1985 年,联邦快递成立了一家名为 FedEx Ground 的子公司来处理其小包裹业务。FedEx Ground 依赖分包商,不再是雇佣员工,而是把他/她们看作为独立承包商,从而不用承担工人赔偿或失业保险金等责任。接着,这种“去雇佣”模式也影响了USPS 和 UPS等等。亚马逊延续了这种模式,虽然自己雇佣了大约 27万名工人来维持其在美国的物流业务,但是究竟有多少外包零工不纳入雇佣关系呢?亚马逊甚至一直不愿公布数字。可想而知甚至绝对会高于这个数字了。
如果说亚马逊是继承联邦快递的做法,凭借平台优势做大了。那么它在英国就更有革命性了。
2019年英国快递市场的营收是126亿英镑,仅五年就增长了62%。占主导地位的参与者是“皇家邮政”,甚至在 2017 年控制了大约 50% 的市场。但是,亚马逊又来了。它从 2017 年到 2020 年在快递市场份额从 7% 提高到 15%,增长一倍,主要因为亚马逊开始自建物流网络,开始向不参与亚马逊平台的卖家也提供包裹递送服务,抢走了皇家邮政的客户。
最重要的是,皇家邮政长期作为一家国营企业(2011年开始私有化,政府持30%股份,但2015年英国政府抛出手上所有的股份),提供了稳定的雇佣关系和较高的薪酬,于是和更加市场化、更加灵活、更加外包的“逐底竞争”,实在没招。皇家邮政只有少数独立承包商,如其子公司 eCourier ,但也直接雇佣司机,提供相对较高的工资,并且拥有最高比例的工会工人。亚马逊呢?它不直接雇佣司机,而是使用分包商,把美国的一套搬到了英国,冲击了国营市场。
美国逻辑在英国之所以行得通,不止是说有平台、有货物就行,也在于英国的社会保障体系。与美国不同,英国有完善的NHS医疗保险体系,但又是个人取向、普惠的。你不用受雇也能够享有医保。所以,当亚马到英国的时候,面对皇家邮政独大的“国营历史逻辑”,再借着这种“保险制度逻辑”,也容易广泛和灵活招募外包快递员工。
德国又有所不同,因为我们看到不仅“历史逻辑”(是否原来有国营/私营市场主导),也看到“制度逻辑”(是否对工人有更好的劳动政策)。
德国快递市场的收入在 2010 年至 2018 年间翻了一番,从 100 亿欧元增至约 200 亿欧元。占主导地位的市场参与者德国邮政,与美国类似,也在1980 年代中期开始自由化进程,向其他公司开放快递市场,目前最大的私有化公司DHL,占有超过50%份额,前身也是国营的。
亚马逊用上述的“最后一英里配送网络”的外包零工策略,在2019 年就凭借平台优势,控制着德国电子商务市场 50% 的份额。不过,它的这次打法有所不同。
德国快递市场是分化的。像DHL这样大公司,是雇佣关系稳定,报酬较高,但只一两家。同时,有大量小玩家,像Hermes, DPD分割剩余份额,都是低工资,不稳定但门槛低。
亚马逊选择打败小玩家为主。例如在2019 年,它在慕尼黑直接雇佣 200 名司机,每小时提供 12.80 欧元,高于Hermes这些小型玩家的报价,但仍远低于DHL 这样大玩家的工资。这一点和它在美国、英国的做法都不同。在那两个国家,它直接外包+平台就打败别人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制度逻辑也发挥了作用。德国的社会保险制度不是像英国那样,需要依靠企业劳动关系和缴保,而且德国也出台了法律要求快递企业承担这方面责任。所以,亚马逊为了确保物流的可靠与质量,必须吸引训练有素的员工,也就必须提供更稳定的雇佣关系。
最后,如果你对物流业工人有研究兴趣(卡车司机、仓库工人)等推荐两份文献:
Dörflinger, N., Pulignano,V., & Vallas, S. P. (2021). Production Regimes and Class Compromise Among European Warehouse Workers. Work and Occupations, 48(2), 111–145.
Steve Viscelli, Big Rig: Trucking and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Dream.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16.
文献来源:
Bonacich, E., & Wilson,J. 2008. Getting the goods: Ports, labor, and the logistics revolution. Ithaca,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Hassel, A.,& Sieker, F. (2022). The platform effect: How Amazon changed work in logistics in Germany,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United Kingdom. European Journal of Industrial Relations.
普华永道的物流业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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