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畊宏女孩”为何大火？疫情下居家健身热的三种情感社会学模式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5月3日
健身直播，苦等刘畊宏久矣！
他的抖音，光是过去一个月就涨粉数达到 3000 万！他直播毽子操等燃脂健身操，以周杰伦的《本草纲目》《龙拳》等旋律为基调，吸引了众多“刘畊宏女孩”！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刘畊宏出道多年，如今年近五十，所以虽然有些过气，但由于酷爱健身，如今经常上热搜、爆屏朋友圈，成为“健身界李佳琦”。
你可能会疑惑：为什么居家健身直播变得这么火？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跟着练、自称“刘畊宏女孩”？普遍地讲，怎么解释这种“居家健身热”呢？
- 1 - “居家健身热”的三个理论问题
我们可以把疫情之下的“居家健身热”理解成一类发展趋势，甚至是全球趋势。不如看看疫情之初的数据。
2020年9月，世界经济论坛的一份报告显示，从第1季度到第2季度，全球健身应用下载量增长了 46%，印度的下载量增幅最大——增长了 156%。当疫情发生一周年的2021年1月，著名媒体机构彭博社也发表文章，疫情将可能永久改变健身行业，而健身行业也反应迅速，发展出很多在线参与健身和锻炼活动的新方式。
（2020年Q1到Q2的健身类APP下载量的全球变化）
“刘畊宏女孩”或“居家健身热”，也已经被社会学家注意到。新南威尔士大学健康社会学家Deborah Lupton已经发表多篇文章，研究疫情下的这一现象。其中，2021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是关于澳大利亚的居家健身热。
Lupton教授指出，我们研究“居家健身热”，要理解三个理论问题：
1. 居家，意味着什么？
2. 健身，必然涉及的技术或物质究竟扮演什么样角色？
3. 疫情，为什么会导致居家健身大热？
Lupton教授会告诉你，居家健身之所以能够在疫情下大火，不仅因为它是身体实践，也因为它是情感实践：
1. 疫情之下，居家健身是我们的情感转换模式，建立了日常生活的移动感与界限感。
2. 疫情之下，居家健身是我们的情感逃离模式，用感官体验释放为我们从封闭小世界里建立了舒缓感。
3. 疫情之下，居家健身是我们的情感微调模式，为对抗久坐的居家办公模式提供了微小但重要的情感变化。
B站同名【社会学理论大缸】有解读视频。
- 2 - 疫情之下，重新理解“居家”：
疫情的到来，让我们对于“家”的理解变了。
家，不再只是私人空间，也是被远程办公等充斥的工作空间。
家，不再只是与世界无关的小日子生活，而是和疫情等社会问题联系在一起
居家，不再只是幸福的休息，也是焦虑的来源。
居家，甚至由于隔离变成了缺乏日常生活的体现。
在这种情况下，Lupton教授建议我们理解，“家”或“居家”不仅是一个空间位置，也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人与非人对象（无止尽的腾讯会议、抢菜）的各种遭遇与组合，更使得我们人类与更广泛的城市、社会甚至时代纠缠在一起。
居家，是个人的，也是公共的。
居家，是人类的，也是物质与技术的。
居家，不仅是“身体的”，也是“情感的”。
这种人、技术与环境的缠绕思维，能够让我们更加看清疫情之下家庭锻炼实践所引发的身体—情感交叉性。实际上，我们越要理解“居家健身”，越要理解为什么这种身体运动能够促成我们在家庭里产生情感上的氛围。
Lupton教授接下来将会告诉你，健身为我们居家隔离时提供了划清个人边界、摆脱焦虑、以身体释放带动逃离的故事的情感氛围。
- 3 - 居家健身作为情感转换模式
在没有疫情的时候，你从工作、上学的场所出发，回到家，会发现什么？你要走过这个城市、要挤地铁。这些过程给自己情感转换的空间与时间。但是疫情之下，这种工作与家庭之间的转换没有了。
Lupton教授访谈了澳大利亚15位成年人，其中包括 10 名女性和 4 名男性，想要搞明白疫情和居家健身的关系。她还让受访者用摄像头带着研究者进行家庭导览，了解受访者的居家环境与健身状态。
在这些研究访谈中，Lupton教授发现，人们普遍认为日常生活的时间性和移动性被打断了，界线变得模糊了，无法在不同的日常生活模式之间建立界限。受访者往往指出，在没有疫情的时候，他/她们会习惯把“健身”作为一天工作的开始或结束的标志。比如，上完班，去健身一段时间再回家。这样一来，通过身体状态转换，自己工作和生活状态界限、情感状态也就可以有所转换。
但是在疫情之下，由于没有条件去健身房了，一位女性受访者说，她只能在家里创造这种“情感转换的健身模式”。她这样描述：
每个工作日开始时，她会给自己创造一个锻炼空间，比如铺开她的瑜伽垫，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地板上或凳子上，跟着直播视频进行练习。在 30 到 40 分钟的在线瑜伽练习之后，她会合上笔记本电脑，再做 10 到 15 分钟更剧烈的运动，例如俯卧撑、深蹲。
如此一来，即使在家里这个物理空间，她也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情感从居家的轻松状态变成了工作的执行状态。
- 4 - 居家健身作为情感逃离模式
疫情之下，没有谁的日常生活不是充满压力的。天天呆在家里，你可以感觉到孤独或焦虑。Lupton教授尤其发现，人们会忍不住刷手机看直播，了解疫情的最新动态，不时感到焦虑。同时，同样在小小的家里，还要进行无休止的在线会议。哪怕你想放松一下，只能呆在家里，还是会忍不住只盯着这些会闪烁你的眼睛的电子设备，逼得你专注。
因此，受访者多和Lupton教授表示，居家锻炼实践产生了短暂的逃避体验。的 32 岁的数据分析师保罗，独自住在墨尔本的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他说身边还有一些小公园，所以他这样说：“我每天都会出去散步，一次是午餐后，一次是晚饭后。我只需要离开家而已。”
为什么要离开家呢？保罗继续说：“我认为移动和改变风景会改变我的焦点，或者甚至期待每天有不同的事情发生，转移注意力。”另一位39 岁的健身教练，和丈夫和三个孩子住在悉尼的一个大房子里，她也有类似的看法，认为自己的锻炼或健身，“只是需要出去、离开家”。
但是，有的人可能没法离开家，于是就在自己的居家世界里制作逃离感。一位叫伊莎贝尔的受访者，说自己的家既是办公室又是小型健身房。在她的采访中，伊莎贝尔反复表达了这种居家如何帮助她“逃离”——从工作和家庭生活的需求中得到缓解。因为运动的时候，“这是我的时间，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逃离我自己的小世界”。这种逃离，需要在空间和技术上下功夫。受访者一般会使用特定的锻炼装置（如椭圆机）、选择在走廊或卧室这样的空间，寻求自己运动时喘息和疲惫感的体验。
这些居家锻炼者会发现，自己的感官体验（如喘息、体力消耗）会让自己感到“做自己的事情”，不再“专注于屏幕”，体会到不同的情感氛围。
- 5 - 居家健身作为情感微调模式
对于有健身习惯的人来说，居家工作和生活的体验感更不好。当你只能坐在家里，“久坐”的物理体验会影响自己的情感氛围。
如何摆脱久坐的物理环境呢？这需要物理上的微调实现情感上的微调，比如健身。比如，许多受访者描述了通过组装书籍和空盒子，搞个站立式办公桌。还有受访者用健身球代替了他/她们的椅子。
一位 32 岁女性 Jane ，来自墨尔本，描述了在使用电脑时将椅子换成健身球的重要性。她解释说，将健身球带到她的家庭办公室，会让她觉得自己在积极关注自己的健康，而实际上坐在球上会让自己感到工作不再那么单调，让自己不再只是和电脑对话，而是三者之间关系——逼人久坐的电脑—健身球—运动的自己。当她感到屁股酸痛的时候，她就可以更容易起身离开电脑，提醒我休息一下。
最后，Lupton教授提醒我们，这种理解“家”或“居家”的情感模式，通过结合技术设备、身体实践与家居环境，是从新唯物主义理论得到的启发。她建议我们再研究技术（如直播）或身体（如健身）的时候，不要只关注单一面向，而是关注它们如何缠绕在一起以及这些组合产生了什么，见（Barad, 2007; Braidotti, 2019; Haraway, 2008）。
不过，Lupton的理论解读有些复杂，我把她变成了较容易普及理解的三种情感模式。
文献来源：
Clark, Marianne, andDeborah Lupton. 2021. ‘Pandemic Fitness Assemblages: The Sociomaterialities and Affective Dimensions of Exercising at Home during the COVID-19 Crisis’. Convergence: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esearch into New Media Technologies 27(5):1222–37.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47期推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