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随想录03| 公共意见是如何变得极端的？物理学家看法
经济学随想录03|
公共意见是如何变得极端的？
文 / 张凯达（宾州州立大学经济学博士生）
今天读了 Nature 旗下 Scientific Reports 杂志的一篇文章 ，是几个物理学家的写的，但是讨论的问题非常社会科学：大众观点 (public opinion) 是如何变得极端的？
这篇文章首先是用问卷调查的数据得到了一个经验事实：极端意见的人口比例是非线性增长的，当超过某一个临界点之后，极端群体的比例就会迅速增长。
上面这个图是他们做出来的经验证据。其中 代表持正向意见的人数比例，
代表持极端正向意见的人口比例。我们可以看到，在持正向意见人口比例升高超过临界点之后， 持极端正向意见的人口比例迅速增加，直到最后几乎没有温和正向意见的人群。
他们在不同的环境里面反复测试了这个经验事实，发现基本都有这样一个非线性的关系。所以他们提出了一个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
假定整个社会是一个 network，每个人的观点用 q 来表示。q>0 代表正向意见，反之代表负向意见， 代表极端意见。每个个体会受到他接触的周围群体的影响，影响的机制是：
, if
and q has the same sign as
, if
and q has the same sign as
, if
OR
第一条机制是说，如果平均意见和个体意见方向一致，但是平均意见更极端，那么个体意见被平均意见同化。
第二条机制中引入了一个新的参数 a , 用来表示个体的“顽固程度”，a 越大，个体越顽固。第二条意见是说，如果平均意见要比个人意见稍微温和一些，那么个体坚持自己的意见。
第三条机制是说，如果平均意见和个体意见方向不一致，或者温和特别多，那么个体会向着平均意见的方向调整，但是这种调整是有限度的，个体仍然会很大程度上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三条机制非常符合直觉，事实上就是通过创造个体间的correlation（一种常用的构造非线性结果的方式），同时人为地制造非对称性，让均衡趋向极端。他们用这三条机制跑了很多模拟，发现可以很好地解释上述经验事实。至此这个文章基本就结束了，以下是评论时间。
这篇文章本身的经验事实非常有趣，但是采用的方法却和经济学大相径庭。这三条机制假设非常 ad hoc，是直接作用在结果上的假设。个体为什么趋于极端？不知道，这就是一个假设。
经济学家对于这样的假设是很不习惯的。如果按照经济学惯常的建模方式，通常是要有一个本体论的「客观世界」，个体的 payoff 最终是和这个客观世界挂钩的（当然也可以同时取决于其他个体的行为）。个体观察到关于这个客观世界的一些信号，同时推断其他人看到了什么信号，根据一系列的策略互动来做出自己的行为。
在经济学的建模模式下，像 机制-1 这样的描述不应该是一个假设，而应该是一个结论。一个温和个体如果选择和他的极端邻居们一样，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可能是他通过 Bayesian learning 更新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或者是特立独行有什么大的损失，比如会被暴躁的极端邻居们揍一顿。总之他行为的改变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不应该是一个假设，而是一个「个体权衡取舍」后的结果。
不过我说上面这些不是要给经济学家辩护。事实上我认为对于解释这个经验事实而言，这篇论文的把这三个机制作为假设显然要更好。毕竟我们感兴趣的是整个网络的性质，纠缠于局部的细节反而见木不见林。这三个假设可以看作是某种 reduced form property, 我们当然可以问这样的 property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尤其是考虑个体最优化和策略互动后成立不成立（某种 fixed point 的存在性），但是也没必要在这篇文章里面探讨这个微观细节。我觉得这也是我读最近的很多微观理论的文章觉得格局不太大的重要原因吧。
Reference:
[1] Ramos, M., Shao, J., Reis, S. D. S., Anteneodo, C., Andrade, J. S., Havlin, S., & Makse, H. A. (2015). How does public opinion become extreme? Nature Publishing Group, 1–14. http://doi.org/10.1038/srep10032
[2] Galperti, S. (2018). Persuasion: The Art of Changing Worldview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forthcoming, 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