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2月8日
新年开工,重返北上广深
当年来到这里的时候,你带着一份信念。
相信事在人为,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如今,又回到格子间
你还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吗?
你还相信进步与成长,靠自己竞争与实力就能实现吗?
你还相信凭自己的打拼,在北上广深能有一片天,安家落户吗?
可是不相信又能怎么办呢?躺平?
家里没矿?
也不是家里的问题,而是自己接受这么多年的勤奋教育,
还是总想追求点什么。
躺下,也平不了,多少会不甘、不安。
还是选择继续相信?只要你生活在市场社会,你很可能相信,现在还一直相信——就像你的老板天天告诉你的鸡血一样。
但是,也有一群对市场社会的承诺,有过幻想,但最终幻灭的人。
他/她们是大厂高管,是大城市的中产阶级,但是选择退出市场社会,开始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是躺平,但也许也是对他/她们来说一种有意义的躺平。
- 1 - 对市场的祛魅
美国德州大学Rio Grande Valley分校Deniz Atik教授和她的团队,采访了这些“逃离北上广深”的美国城市中产群体,想了解他/她们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之后的躺平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逃离,要心甘,就要对市场的承诺,对美国梦一样的承诺,有所幻灭,有所“祛魅”,不再信仰。
DenizAtik教授指出,实际上对市场社会的祛魅并非新鲜的事情。但是,很多人选择的方式是“简化”,而非“断绝”。
简单地讲,我可以少买一件衣服,这是简化,从而减少关于市场的联系。但是断绝,却可能是走向另一个地方,彻底长约,商品化水平不高的地方,开始新生活。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不敢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因为彻底改变生活是有风险的,需要坚强的意志和决心。
但是,Atik教授团队还是找到了十位人士,采访了他/她们,受访者信息见本部分尾部。其中,有 4 名受访者曾是银行、广告和烟草行业的高级企业经理,多是在40 岁出头时自愿放弃了自己的高级生活。其中一人甚至拥有自己的会计事务所。他/她们全都在大城市养成了消费与生活习惯。
简单地讲,类比到中国,他/她们算是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成功人士了,但是在事业高峰期,却感到市场社会究竟带来的是什么呢?
* 没有意义和空虚感
* 人际关系的商品化
* 与亲人的疏离
* 内化了经济价值观
* 被消费文化消费
于是,他/她们选择了新的生活方式,看似躺平,但也有意义,不过也面临一些挑战。
* 宁静,但也要放弃舒适和便利
* 强调分享与互助的社会价值,而不是经济价值,但要与新的社会环境作斗争
* 欣赏自然,但要在大自然中挣扎
这些受访者信息见下:
- 2 - 打工人的市场循环:在贪婪与失望之间
44岁的艾利夫,曾是烟草行业高级经理,但是她越来越发现自己迫切需要社交时间和生活的情感需求。因为她越内化了市场社会中经济目标,越感到自己生活没有意义。她这样说:
我感到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妈妈。我错过了我女儿在学校的所有演出。我也感到自己不是一个好妻子,我甚至无法对我丈夫微笑。我也不能成为一个好女儿。我甚至不能去参加亲人的葬礼。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我的工作上。当我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一个好的答案……公司只是给我画了目标,而且让我觉得公司的目标就是我的生存目标。
泽内普也是类似的。她甚至喜欢用“饥饿”这个词来形容工作的氛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身边大家总是有一种饥饿感,总是感觉还没吃饱一样去追求工作和消费。这好像一种上瘾状态。
正如文化与消费社会学家坎贝尔早在1987年的名著《浪漫伦理与现代消费主义精神》中所说——消费的根本机制,不在于你满足梦想,而只是追求短暂的快感。一旦到手,又感到失望,于是陷于无止境的贪婪循环。
在这种过度工作与过度消费的饥饿感中,泽内普也感到失去了意义。她和丈夫辞掉了白领工作,从大城市搬到了一个偏远的小乡村,购买了一小块农田,并管理着乡村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开业不是为了营利,而是作为村里人的聚集地,尤其是乡村儿童放学后的聚会点。泽内普也免费教这些孩子如何绘画和演奏音乐。
另一位成功人士梅尔韦的转变动机更为直接。她阅读到了一份杂志,上面说到你每一天消费其实足够维持一些人的一个月生活。她真的试了,结果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我要这样花掉这么多?她陷入了批判性自我反省和存在主义沉思,思考新的生活方式。
- 3 - 新的生活:躺平?有意义,也不容易
但是追求新的生活并不容易。
有几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直接抛下一切,卖掉了房子,开始了低成本的旅行,不是那种观光旅行,而是学习去观察人与自然,寻找生活的意义。
但是,也有几位并不如此。他/她们搬到了不发达的国家,或者搬到了农村,开始做公益活动。
西贝尔曾经是知名广告公司的总监,是我们想象的典型的“广告人”形象,但是当她搬到小镇做社区项目之后, 她发现自己心态变了。她这样说:“在这里,我最关注的是儿童和教育。于是,我不是为自己做某事,而是对他人的生活做出有意义的改变。”
另一位选择新生活的受访者也说,尽管他/她们也做一些营利活动,甚至需要小额捐赠活动,但是其出发点不是金钱上的帮助,而是为了解决问题,例如教育等结构性问题。所有的参与者都在寻找构建生活的可能性,围绕他/她们认为有意义的活动才能真正构建日常生活。这才算是真正的拥有“生命”。
不过,这样的新生活也不容易。对于从城市迁移到农村,又没有农业背景的人来说,在大自然中生活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一个人需要高度的决心和耐心才能远离现代城市的便利。
对于城里人来说简单的事情,比如喝热水,在乡下就成了奢侈品,再比如一下水就容易停电。这些受访者认识到,消费生活和基础设施有一些诱惑力,一旦体验到这种诱惑,就很难抗拒。
作者也发现,其实有些受访者并没有直接的放弃城市生活。45岁的阿里曾是银行副行长,现在来到农村生活。他这样说:
我已经这里三年了。但是我担心我会失去我以前的生活。我想象以前的朋友。如果有人想像我一样做这样选择,我不会 100%推荐,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我也无法真正打破以前的模式。我还没有真正帮助到别人。我仍然在追求自己的快乐。我还在抽我的雪茄,也在烹制浓缩咖啡,就像我在意大利的米兰做的那样。现在我也有一些夜生活。
文献来源:
Atik, Deniz, A. Fuat Fırat, Aras Ozgun, and Ebru Uzunoğlu. 2020. “Disenchantmentwith Market Society: Alternative Life Experience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umer Studies 44(6):574–85.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26期推送 *
往期相关推送
E.O.Wright遗著《如何在二十一世纪反对资本主义》刚出繁体中译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