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读书日：《百年孤独》如何从地方小说变成全球经典？文化社会学的6点回答
文/高行云
首发时间：2022年4月23日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我们来聊一本文学经典——就算你没读过但也肯定听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出版时间是1967年。
为什么就算没读过也肯定听过？因为是文学经典。再追问，为什么《百年孤独》是经典？也许你要说：因为文学反映了人性，……。
人性论是“经典化”的万能回答，但好像什么也没说。人性是个筐，什么都能装。
- 1 - 反事实思考《百年孤独》
为什么其它优秀小说没有成为世界级经典？
那我们只要“反事实”想想、同样是1967年前后、同样来自西语系、同样重要的几本文学作品，为什么没有成为经典呢？比如智利作家Donoso的《地狱无止境》和西班牙作家Ballester的《J.B.萨迦/赋格曲》（1972年）。怎样解释马尔克斯于1967年出版的《百年孤独》成为世界级的文学经典呢？
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现任教于美国惠特曼学院的Alvaro Agustín Santana-Acuña（拉美的人名有时好多好长）于2020年在出版了文化社会学专著：《荣耀之路：如何写就<百年孤独>并成为全球经典？》（Ascent to Glory: How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Was Written and Became a Global Classic），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继续反事实思考一些文学作品为什么没有成为“全球经典”。
1. 为什么中国和日本同样有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但莫言和村上春树在英文界被关注更多？毕竟是中文作品，可能和外译出版业有关。
2. 为什么我们总会抱怨中国的一些文学经典不容易被诺贝尔文学奖肯定？因为故事太中国、太本土了，老外可能get不到我们的那个点。
3. 为什么我们一说读文学经典就会想到“西方”的作品？因为它们被学院派评论、逐渐成为某些文学流派的代表作。
这些反事实作品有助于我们理解《百年孤独》的全球经典之路。
- 2 - 《百年孤独》成为全球经典：
早在诺贝尔奖之前
我们先来看一个直观数据。由于《百年孤独》在198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我们以此为界再看该书被翻译的情况。你会惊讶地发现，诺贝尔奖没有让这本书“爆发”成为世界名著，而是早在获奖之前就已经翻译到很多国家去了。
《百年孤独》的译本语种数量变化
如果不是诺贝尔奖助推，那么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它从地方走向全球？当全世界都在读一部文学作品，它有两点关于“全球经典化”意义：
第一是空间维度：它是从一个地方走向了国际，在出版、评论等领域广受肯定，跨越了语言与国家的边界。第二是时间维度：它虽然讲的是某个特定时间和空间里的故事，但其价值近乎永恒，反映了所谓的人性，比如生活体验。
总结来讲，《百年孤独》在空间维度上从拉美的小地方走向国际，离不开文学运动网络、出版和学术三方面的推动；从时间维度上讲，它也在审美力量、文本故事和作家人生三个方面被塑造成具有永恒价值的作品。
Santana-Acuña教授如何研究《百年孤独》在绝对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呢？他扒了美国、西班牙、哥伦比亚等地的图书馆档案馆，收集了来自18个国家的9种语言的图书购买评论网信息，涵盖了从1947年到2007年的5000多条条目数据，为我们如下解答。
- 3 - 从地方到国际：《百年孤独》经典化的空间之路
来自特定地方的文学作品，如何走向国际，能被全世界各个世代读者“触碰”到、接受和理解？
第一，出版从地方到世界空间。
西班牙语的文学垄断出版在19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终结了，为马尔克斯的国际化提供了便利。在1960年代，西班牙语出版商Seix Barral垄断力极强，并通过颁奖方式掌控先锋作品。为此，类似的垄断商经常会将一些拉美作家打包推出，促成影响力，马尔克斯也得益于此。随着该出版商被拆分、以及拉丁美出版市场多元化，又导致了一个结果：为了抢版权、抢市场，各出版商的竞争变得厉害，并促成作品往英文等世界销售。因此，马尔克斯在1982 年的诺贝尔奖并没有显着增加《百年孤独》的外文翻译量，毕竟资本主义早就帮它完成了这一操作。
第二，文学作家网络从地方到解体。
这一点有所不同。1960年代的“拉丁美洲文学爆炸”作为一种文学运动，不仅在当时垄断了新锐作家的评论界，而且通过文学杂志等方式推动代表人物。但是1970年代初，这个文学运动就死了，导致后续的拉美作品没法像《百年孤独》那样，得到1960年代的文学评论网络的集体支持与批评。
第三，学术从地方到国际空间。
1970年代初，拉美文学界产生了大辩论——到底什么是文学？文学的条件是什么？围绕这些根本问题，拉美文学逐渐理论化，得到了世界关注。1972 年，第一本关于拉丁美洲文学的教科书至少在五个国家出版。在西班牙和美国，拉丁美洲文学研究组织也逐渐创建起来，并形成第一批学术期刊和国际会议。
这个图表是关于马尔克斯及其作品研究学术文献的变化（书籍、论文、学位论文等）。可以看出，从1960年代末就已经激增，也同样出现在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
- 3 - 从地方到永恒：《百年孤独》经典化的时间之路
特定时间的文学作品，如何具有永恒价值，能被全世界各个世代读者所接受和理解？
第一，审美力量如何从地方价值到永恒价值。
现代语言协会数据库收录自1925年出版至今约230万笔的记录，除了学术文献还包括1000家图书出版商和60多种语言的图书信息。以该数据库来看对“魔幻现实主义”一词的引用来看，《百年孤独》的出版成功地让这一流派产生影响、并为世界所接受。
但是别忘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是在1920年就发明的了。只有因为《百年孤独》，它才成为拉美文学代表，成为殖民与后殖民的第三世界文学的一种声音。
同时，为了促成这种审美的永恒化，你能看到一系列的平行类比，认为马尔克斯与以下文学家相似：塞万提斯、乔叟、福克纳、博尔赫斯、加缪、乔伊斯。同样的，也认为《百年孤独》不仅是哥伦比亚故事，讲的也是福克纳的美国南部故事、和《尤利西斯》有所类似等等。
第二，故事从地方价值到永恒价值。
这一点有点抽象，但也好理解——如果你讲的故事只被理解成哥伦比亚沿海地区故事，全球读者是没法共鸣的。因此，虽然《百年孤独》就是拉美叙事，但人们甚至也被形容成第三世界的故事，赢得了尼日利亚、南非和加勒比作家与读者的同情。日本作家 Kobo Abe在评论主角马孔多的意义指出，“他不再是一个地区问题，而是成为一个当代问题。”美国评论家 Alfred Kazin 来说，马孔多所在的不是一个虚构的哥伦比亚村庄，而是所有历史都会的地方。
（马尔克斯）
第三，作家人生从地方到永恒价值。
马尔克斯也被神化。他不仅成为了文学公众人物，也被视为民族良知、文学天才。后续的作家——不管来自中国还是其它国家都要追认自己和他的联系。比如莫言在诺贝尔演讲中承认了马尔克斯对他自己作品的影响。
总结来讲，《百年孤独》在绝对空间上从拉美的小地方走向国际，离不开文学运动网络、出版和学术三方面的推动；从绝对时间上讲，它也在审美力量、文本故事和作家人生三个方面被塑造成具有永恒价值的作品。
文献来源：
Alvaro Santana-Acuña. 2020.Ascent to Glory: How 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Was Written and Became a Global Classic.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注：原文中的分析框架太过复杂，我简化成时间和空间的表述，更容易理解）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45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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