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想形塑的“好父亲”是什么样的？从大公无私的经济建设者到育儿的参与者
正值父亲节，值得思考一下：什么是“好父亲”？
一方面，我们觉得“严父慈母”作为中国传统价值观的一部分，在今天仍有体现；但是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在《爸爸去哪儿》这样的节目里，值得称赞的父亲是吴尊、林志颖这样的温柔的、鼓励型父亲。
这不是矛盾吗？究竟什么是中国人心中的“理想的父亲呢？
社会学想象力引导我们思考：个人议题往往与是公共议题。因此，《男性气概与社会变迁》（Masculinities & Social Change）这本期刊就发表了一篇论文，探讨了中国建国以来七十多年的“理想父亲”形象的变迁：
1. 中国建国以来，不同阶段对“理想父亲”形象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2. 中国建国以来，国家在形塑“好父亲”形象方面，是怎么考虑的？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来自日本九州大学的谭婷婷，对《中华家教》、《中国妇女报》、《育儿科学》和《中国妇女》等刊物发表的内容，以及对历年的婚姻法、国家的《家庭教育规划》等政策进行了分析。简单地讲，国家对“好父亲”的理解，从大公无私的经济建设者逐渐转型为参与鼓励的育儿者。
– 1 – 建国后到改革开放前：集体化背景下的“共产主义好父亲”
从1949年建国到改革开放之前，中国经历了集体化建设，对宣传和推进什么是“好父亲”形象也有重要影响。
为了促进集体化生产，学习苏联模式，国家需要推动“单位化/人民公社”是和“去家庭化”并行的，因为国家想让每个家庭都变得大公无私，经济中心要从小农家庭转向工作单位。因此，你既能看到国家宣传“同工同酬”，保障女性利益，也把职业母亲树立为模范形象，但是你更能看到以下宣传画：母亲在独自带孩子。
（改革开放前的家庭教育宣传画）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父亲被描绘成专注于他们的工作的角色（见右图）。正像右边这个张图——《睡吧！别打扰爸爸动脑筋》，女性变成家庭领域的养育者，男性进入“单位”体制或人民公社，服务国家建设。
全国妇联系统也响应这个过程。1950代，妇联发起了“五好家庭”运动，塑造社会主义家庭道德风尚，比如好家庭就是生活水平好、邻里关系好等，实际上是像是公共领域的表达，希望家庭作为支持国家工业化建设的一部分。通过剥夺小家庭的经济自主功能和提升公共参与功能，共产主义经济建设过程得以“去家庭化”。将“经济”“单位/公社”和男性/父亲结合起来，导致男性气质是坚忍的、情感上没有表现力的。
（改革开放前宣传画：用集体生活表达家庭教育）
– 2 – 改革开放以来：个体化背景下，好父亲要学会育儿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随着而来的“去集体化”/市场经济改革，修订婚姻法、推进独生子女政策。在这样背景下，1982年全国妇联系统还就在婚姻家庭问题上应树立什么样的道德风尚进行公开讨论。随着城市单位制和农村集体化的解体，国家将育儿责任分散到了个体家庭的职责中，也可以称之为“重新家庭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五好家庭”的评价标准也在变化，更加强调家庭内部的功能而非服务公共建设功能，比如开始强调照顾老人、计划生育、勤俭持家等。因此，一个好的父亲就是承担起家庭责任的父亲。但是，怎样才算是承担好家庭责任呢？育儿是一个重要方面。
1989年，《育儿科学》报道了一个父亲对自己的角色理解和实践。内容是这样的：他通过购买了十几本讲古今中外的“育儿经”，广泛收吸家庭与儿童的广播节目，自学与反省如何成为父亲。
相较于改革开放前过于强调父亲要专心投入经济建设的角色，在这个阶段的父亲被要求去照顾孩子了。“中国幼儿教育之父”陈鹤琴，就在中国幼儿教育研究会成立大会上，提出父亲对儿童教育的参与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们同样看看这个阶段的宣传海报，有了明显的变化：独生子女，配上父母同时场。
随着独生子女政策效应的发酵，“小皇帝”等家庭教育问题日益突出。因此，围绕如何是个“好父亲”，变得越来越专业化讨论。比如，在作者统计的刊物里，21世纪以来的报道会有近百篇关于什么是好父亲的标准讨论，也会涉及到英国美国的实例显现。比如，一些文章会介绍美国的中产阶级父亲是如何协调工作与生活，既教育孩子与带孩子玩耍。
（育儿科学杂志封面）
同时，你也能看到《爸爸去哪儿》这样的综艺节目里的“好父亲”形象：张亮——友善的父亲；林志颖——温柔的父亲；吴尊——积极鼓励的父亲。这个节目，甚至也得到《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的肯定。全国妇联也有发表讨论其中反映的“参与型父亲”形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官方话语一直就是清晰的。作者多次提醒我们，官方的模糊性也很大，比如妇联既鼓励父亲参与，但也坚持让女性承担更多责任。像“最美家庭”的官方评选，入榜者不仅有事业有成的，也有所谓尽心尽职的母亲。
文献来源：
Tan, T. (2020). Official Discourse on Family and Fatherhood in Post-1949 China. Masculinities & Social Change, 9(2), 174-206.（原文中划分为四个阶段，为编译和理解从简，这里改为两阶段）。
* 这是Sociological理论大缸的第659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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