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耐特的新文：劳动的现代社会学概念史

原创高行云社会学理论大缸

撰文/高行云编辑/蒜蓉

首发时间：2022年8月11日

批判理论的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霍耐特刚刚在期刊Philosophy以online first的方式先发表了一篇论文，探索了劳动这个概念在现代近三百年来的变迁。这篇论文原稿，是他在去年受邀在皇家哲学研究所“都柏林年度讲座”上的分享。

该讲座也有视频版，见链接：

https://www.royalinstitutephilosophy.org/events/annual-lectures/dublin/

（讲座）

不过请留意的是，原讲座用的是“Work”，论文发表时改用了“Labor”。该讲座文稿，

我总结了这篇论文的10个要点：

1.劳动的社会理论价值，直到现代才激起人们的兴趣。

换句话说，古希腊古罗马和中世纪的思想家都没有对劳动的社会和伦理意义有理论兴趣。原因很简单，在这些历史阶段，个人虽然也为谋生而劳动，但多是强迫之下的负担，也象征劳动者只是社会地位低下的依附状态。因此，思想家会认为没有理由对其进行道德和理论考虑。也有学者指出，在希腊语和拉丁语中，没有一个词可以用来表达现代意义、作为社会功能面向的“劳动”的概念。

2.劳动进入现代社会理论视野，和现代社会进度密不可分，这主要包括两点：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

新教伦理：它提升了劳动的价值，并将其解释为一个人内在的、世俗的禁欲主义标志。不过，这个“在世禁欲主义”虽然赞美勤劳，却和后来的经济学对劳动的解释不同。因此，不能将二者的规范意义与解释范围混淆。
资本主义经济实践：劳动逐渐从法律上的个人依附地位中解放出来，产生了有报酬的工作和作为自由人的证明意义。由此，虽然赚取日常收入是历史上的绝对必要现象，但是现在被理解为社会解放和自由的条件。不过霍耐特也提醒，工业社会的活动千千万万，到底哪种要归为“劳动”意义、哪些被排除，还受到历史进程的影响。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在这两波运动下，在现代社会的一开始，思想家将劳动视为“商品生产”，是人与物之间的制造关系，而制成品具有社会贡献意义。

3.约翰·洛克1689年的《政府论》

（约翰·洛克《政府论》）

这位英国哲学家开始建立对劳动的现代社会理论概念。他从财产与索赔的角度出发，认为劳动是人向物体添加某些东西的创造，使其具有附加价值。由此，这个劳动产品制造的成果就可以算作为该劳动者的合法所有。

不过，霍耐特指出，洛克当时想定义的范围是农业和手工业，因为这才是洛克所处的17世纪的主要职业。这意味着有些活动被排除在“劳动”概念之外：比如那些贵族家庭里的众多服务工作，包括从做饭到清洁，都和产品制造无关。

4.亚当·斯密1776年的《国富论》

（亚当·斯密《国富论》）

亚当·斯密超越了洛克，但仍然被限制回来了，因为他从两个完全不同的劳动概念入手：

一方面，斯密试图将任何有贡献的行为都归为劳动，只要满足主观快乐的因素；如果按这个定义，那些上述的贵族家庭的女佣所做的服务工作都可以算作劳动了；另一方面，他又想将自己对劳动的理解限制在那些对整体福利做出生产性贡献的活动中。

但是，斯密又退回来了——他更倾向后者，认为劳动还是使物质对象发生转变、产生经济价值的。他甚至也直接说，像仆人的那些劳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5.黑格尔1821年《法哲学原理》

（黑格尔《哲学法原理》）

黑格尔第一次对“劳动”赋予了哲学人类学的意义。他认为劳动是人类客观化的一种形式，具有人的荣誉与独立感的意义。但这也把“劳动”这一概念的主体仍旧限定在以手工业者或工业生产者为代表的制造对象的范围里，与之相对的服务、护理等工作领域，被认为是无意识无反思的。

霍耐特还不忘吐槽黑格尔——他自己雇了仆人！

6.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和哲学手稿》

（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和哲学手稿》）

霍耐特指出，马克思和黑格尔时代，服务行业已经发展起来了，像贸易业、银行业和运输业，而这些领域不会从事任何产品的制造。

但是，马克思追随黑格尔和斯密，再次将他的劳动概念限定在“商品+生产”，比如同样的将其作为哲学人类学意义——劳动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活动，但是他更多的是发展了政治经济意涵：背离了黑格尔，发展了人的“异化”这一层意义；背离了斯密，发展了剩余价值掌握在私人手里的意义。

7.小结：

从洛克到马克思，“商品生产”作为劳动概念，都基于一种工业社会的自我想象。

商品生产，意味着劳动是人与物的关系，是制造关系。只有这种劳动形式与成果，才被认为是有社会贡献的。

值得思考的是，从洛克到马克思，社会真的进入工业社会了吗？其实并不完全是。在整个 19 世纪，工业劳动力仍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就业领域。但是，工业劳动已经形成了一种社会文化的自我理解，甚至连普通民众都愿意接受工业劳动占主导地位的神话。人们开始相信无产阶级的革命力量，尽管工人运动最初主要是由一些有觉悟的工匠推动的（按：这里指第一国际等早期国际工运的主导力量来源）。

霍耐特指出，从洛克到马克思都忘记了一件事：上层社会的舒适生活是少数的，这都要依赖于家庭佣工和行政活动。但是，家庭佣工和行政活动虽然很重要，却没有被思想家承认为是一种劳动。如果看当时的资产阶级现实主义小说就会发现，厨师、家庭佣人、家庭教师、车夫和女仆都是在默默工作。

（家庭佣人）

8. 20世纪初的韦伯论科层制：行政工作纳入劳动的理解

霍耐特指出，劳动概念扩大到包括行政服务工作者，要归功于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影响。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各类组织的科层化、官僚化程度也不断提高，于是当时的人们了看到行政中心、私营企业、银行等方面工作对于维护社会和经济的重要意义。然而，韦伯对它们的看法还是偏于负面，认为管理者都缺乏创造力并拘于规则。

不过，韦伯把行政服务纳入到劳动概念中，是以“雇员”形象为中心，也意味是以合同约定的工资形式为中心，这也意在与体力劳动、蓝领劳动划清界线。但是，这样一来，又将“非合同”形式的劳动排除，比如家政劳动、护理劳动。

韦伯的一大贡献，在于将劳动的概念拓展到了象征形式。从洛克到马克思，劳动始终是人与物的关系，是主体和客体的关系。而韦伯看到了人在组织中的劳动、在“非人格化的规则”里的劳动。

8. 20世纪对女性劳动的漫长承认

到现在，读者可以看到，霍耐特一直在等待历史上以女性为主的家务劳动、护理劳动等方式被纳入到“劳动”概念之中。

霍耐特认为，19世纪的国民经济想象，一直都认为女性从事的工作报酬过低，因为这些工作是辅助的、生产力较低的，而那些重要的是由男人做的。因此，社会理论家也不会讨论女性在私人家庭、酒店服务等领域工作的理论意义。

（历史上女性劳动力的形象）

但是，20世纪初社会对女性这些劳动承认有几个推动力：

一是战争的护理后勤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让人们开始看到成千上万的护士为受伤士兵提供的护理，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

二是战后的富人贫困化影响。随着战后的经济萧条，富人也变穷了，于是富人家庭也没有雇佣女仆了。因此，历史上第一次由资产阶级女性承担烹饪、清洁和教育孩子等工作。正是这样的转变，当事人以回溯的方式发现原来家政是一种重要的社会劳动。不过，受限于当时的性别意识形态，人们普遍认为女性是爱与关怀的代表，所以对其劳动的承认还要经历漫长的时间。

三是女权运动。1920 年代的妇女运动开始要求赋予家务劳动以社会和经济价值，但是又要经历四五十年才会有政治成效。

政治经济学对这些回应较慢，因为他们还认为只需评估市场上可量化的、有公认需求的劳动力。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真正的劳动都是在人和物体之间实现的，是致力于生产有用的商品或消费品的；

(商品制造)

9. 结论：劳动的三副面孔：造物的、象征的和沟通的

什么是劳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在于理解什么是社会必要活动，在于对社会具有总体价值的任务评估。

从洛克以来，现代社会思想开始从人与自然/物质关系出发，认为人只有生产有用的商品，对自然或物体进行加工创造才算是劳动。但是韦伯将行政服务带入劳动中来，让我们认识的以符号操作，以规则为导向的计算分析这一社会经济过程也是劳动。至于最后，随着女性劳动在20世纪这一漫长的时间跨度中被承认，来自家庭内部的劳动、来自关怀照顾的劳动也逐渐被纳入进来。这个维度的劳动，是以沟通和关怀为取向。

因此，劳动形成了造物的、象征的和沟通的三个维度框架。

10.后续问题：一切都是劳动了吗？

霍耐特发现，如果将沟通维度纳入劳动概念中，那么就会带来界定范围扩大后的问题：很难将该领域与纯粹出于个人与主观意愿的行为区分开来——如果是这样，就不具有社会意义，也难以算入劳动范围。

这个风险在于，“被认为有价值”得是社会的，而不能只是个人的。所谓“社会的”，就是说社会群体认为在他们的生活中是有价值的东西，需要花费劳动和精力来保护和维系它。至于一个社会共同体是什么样的、界限在哪里确实是说不清，所以只能假定人们会有大致相同的价值观能做出判断。

比如，我们现在的社会认为家庭烹饪或儿童养育是与在工厂或办公室的有偿就业一样重要的，都是社会劳动。因为烹饪和儿童养育背后是非正式的社会标准：家庭烹饪要考虑普遍接受的营养标准，而儿童养育必须要考虑到社会对儿童福祉的要求。

（儿童养育）

但是，一些活动可能纯粹出于个人喜好或享受，比如一些DIY活动、钓鱼或小团体演奏音乐。虽然他们也要遵守法律框架，但是这些活动不必实现社会普遍的目标，也不用尊重社会的标准。

不过，究竟必要劳动和纯粹个人追求之间的文化区别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确实是相当不稳定的。但是这个不稳定又会有所维持，因为这是现代文化多元社会的矛盾：

一个社会越是文化多元化，人们就越要追求私人活动，但又反过来导致人们越难以将私人活动视为集体福祉的必需部分。

文献来源：

Honneth, Axel. 2022. ‘“Labour”, A Brief History of a Modern Concept’.Philosophy 97(2):149–67.

* 这是社会学理论大缸的第686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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