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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宇凡
编辑:山归来
首发时间:2022年9月14日
从6月中旬到8月底,花了大量时间在工作和网络教学上。这也是和导师商量好的,希望这个暑假的时间安排可以宽松一些,让自己慢一些。
但现在回过头来,也会反思:真的必要吗?好像这个效率有些低,好像又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第一,工作和教学上的安排,B站录制了一些视频、设备也调试更新了。同时也和去年一样开了《社会理论体系精读班》。第二,Weber的方法论阅读:补读了之前没仔细读或没读的韦伯研究文献。第三,模型科学研究阅读:尤其是涉及到modal epistemology议题。第四,长提纲论文写作:要和导师确定了博士论文中关于韦伯部分的写作框架。首先是补读了几本和我的研究有关的方法论专著,都是来自(韦伯)方法论领域专家,包括Fritz Ringer、Sven Eliæson、Hans Henrik Bruun和Martyn Hammersley。1. Bruun, Hans Henrik. 2016.Science, Values and Politics in Max Weber’s Methodology: New Expanded Edition. Routledge.时隔近四十年再版,真是看到什么叫学术扎实且真诚了,太有功力了。尤其从value freedom而非直接value relation作为开头,以政治/科学为结尾,非常棒,呼应了洛维特对韦伯的康德式自由主义论证。自由,却也是看似傲慢的、理性传统的拱顶石。2. Hammersley, Martyn. 2014. The Limits of Social Science: Causal Explanation and Value Relevance. Sage.Hammersley可能是定性方法论社会学者里最高产的了。虽然在华语界没什么名气,但其选题确实涉猎很广。和导师聊到他时,一位说他是韦伯主义者——虽然他研究了大量的象征互动论(尤其是早期作品,很多被忽视了),另一位说他写得多但贡献可能没那么多。读了这本书(尤其想反思我之前接受批判实在论关于解释性批评和事实/价值关系),两位导师说得都非常有道理。尤其,他将爱丁堡学派的对称性原则隐含地连接到韦伯,非常有启发,对我的博士论文应会很有很多可用材料。![]()
3. Eliæson, Sven. 2002. Max Weber’s Methodologies: Interpretation and Critique. Cambridge: Polity.少见的东欧学者在韦伯诠释上有力的声音。毕竟这领域被英美德北欧垄断了。虽然,作者基本从北欧圈发展到德国圈,致谢简直就是韦伯研究圈大佬清单。但是,对韦伯诠释出色并不多。唯一更清晰推进是对Weber对于诠释的理解,但在该书前几年出版的Ringer书里已有,但却没有引用。另一出色是对美国后续发展的系统梳理,帕森斯、舒茨和拉扎菲尔德等。另外,附录值得一看!4. Ringer, Fritz. 1997. Max Weber’s Methodology: The Unification of the Cultural and Social Scienc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放在韦伯学者里来说,算质量很高了。对韦伯的方法论有很仔细的爬梳,但又不套路的感觉,比Bendix早年清晰得多。对韦伯的思想脉络有尽量中立的描述,既不捧韦伯、也不套进去,还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比Guy Oakes有见地。联系到当代实践,不管是Winch还是分析哲学的发展,只是题目所限没足够展开,比很多韦伯学者死扣韦伯好多了。但联系到韦伯的实践,就弱很多,终究还是个方法“论”,所以最后一章尤其薄弱。当然,倒数第二章也可以并到前面去。![]()
以上是当时阅读完在豆瓣读书写下的评论,下面是现在想到的新评论:除了Hammersley不是韦伯学学者,其它都是这个领域的大家了。几本书也各有长短,都值得一读。不过,Hammersley作品还是让我觉得韦伯的方法论(倒是更像只有value relation/value freedom)还是有当代意义,尤其是因为社会学有点ativism(比如公共社会学),那么要如何看待社会学的价值关联/价值中立就更重要。Hammersley这本书也是我的第一导师Steve推荐的书。他也提醒我,Hammersley是个韦伯主义者,但他不是很赞同。我也能理解,Hammersley在书中引用“爱丁堡学派”的作品,这也是Steve虽然在爱丁堡但也一直希望超越的知识相对主义。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对批判实在论(critical realism)颇有严肃的批评。但是,似乎还没有看到批判实在论的回应。
至于Hans Henrik Bruun的作品。自不用说,作为韦伯的方法论译者,文本考究之细对于我的博论写作非常有帮助。这也是我的第二导师C.B.一直推荐的书。研究思想大师的时候(尤其涉及到不懂的第二外语),必须手上有本高质量和细致的文本专家的书,才能让自己避免出错。我也是到了写作的时候才发现,Bruun书是真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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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 Henrik Bruun)
但是,Ringer的书虽然好,总让我感觉有点在困难的要点“滑”过的感觉,没有更深入一步。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olitics, Culture, and Society在1998年还专门办过这本书的讨论专刊,但是我没有再看。至于Eliæson的作品,最有启发的在于他最后谈到阅读韦伯的几种方法:内在本质主义、脉络主义和现在主义。意外的是,我从他的经典阅读三法里有了自己的理解,并且构成了我写作韦伯的章节框架。除了阅读几部专著,我也专门花时间补充之前学习韦伯方法论时没有充分掌握的专题,比如一些综合性论文,还有因果性问题、理想化议题和案例研究。就综合性论文,我重读了Asaf Kedar、John Drysdale和Michael Rosenberg等的作品,发现自己比2021年开题报告写作时掌握得更多了。在因果性专题方面,我想多了解一点韦伯的一个来源:Johannes von Kries。Stephen Turner和Ringer较早探讨过,但都不够充分。但我发现,虽然Journal for General Philosophy of Science还办过Johannes von Kries的专刊介绍,德语界学者Michael Heidelberger也颇为仔细,但是最让我收获的是一位台湾法学学者颜厥安的作品。颜老师的文章虽然对韦伯的社会理论不熟,但是对指出社会学家不熟悉的、Johannes von Kries在德语法学界影响。这让我非常开眼界,让我觉得比Ringer等学者介绍的更为精准。在阅读理想化议题时,我竟然觉得1980年代以前有几篇非常有启发的议题。同时,来自波兰的“波兹南学派”(如Leszek Nowak)对韦伯的理解有非常独道的地方,并且是基于和马克思的比较。但是,这方面文献居然一直被社会学忽视,没有出现在那些欧美主流韦伯学者的讨论清单上。案例研究花了一些不必要的时间,因为我本来考虑用“官僚制”等作为案例,但最后还是放弃。但这方面阅读让我收获很多,尤其是来自英国商学院的学者Harro M. Höpfl。![]()
(Harro M. Höpfl)
有时真的觉得,社会学研究很多都不能满足求知欲,尤其当涉及到像韦伯这样有跨学科影响的思想来源时。相信你也看到了,韦伯研究一行,真的是太“老白男”了!– 2 –补读模型研究的科学哲学文献
我在5-6月阅读,集中从Mary Morgan的科学哲学出发,尝试探索模型与理想化这个领域,涉及到经济学哲学等。Morgan的折衷主义确实有利于作为起步,让我得以阅读到来自不同流派的重要文献。最近一两个月,我尝试追踪这个领域的学者清单、研究中心,建立更加完整一些的思想框架。比如,我阅读了三本模型科学哲学的著作:Frigg, Roman. 2020.Modelling Nature. An Opinionated Introduction to Scientific Representation. New York: Springer, with James Nguyen.Gelfert, Axel. 2016.How to Do Science with Models: A Philosophical Primer.Dordrecht: Springer.Morrison, Margaret. 2015.Reconstructing Reality: Models, Mathematics, and Simulation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Frigg的作品,论证中循序渐进,要耐心看会颇有启发。不过,作者最后结论,看不出和他的导师辈Mary Morgan有什么区别,但对于分类上颇有启发。尤其惊喜看到更多谈了Goodman与Catherine Z. Elgin的文献,这是其它谈modelling的科哲文献,还普遍接受较少。尽管经济学家自己也开始认为,他/她们的model是case-based reasoning而不是rule-based reasoning。![]()
(Roman Frigg的个人网站)
Gelfert的作品,唯一精彩的是关于modelling中的trade-offs的讨论,但这也是我最为赞同,也持续想追问的话题。只不过就一般的科学哲学来说,可以会称为“理论美德”或“理论选择”。Margaret Morrison的作品,主要从物理学哲学/物理的数学化角度入手,确实非常非常多实例看不懂。颇有收获的,在于其中关于Inconsistent versus Complementary models,关于核物理学的探讨,是非常好的anti-realism的说明。但是,我后悔没有专门读完的书,是William C. Wimsatt的作品Re-Engineering Philosophy for Limited Beings : Piecewise Approximations to Reality(2007,哈佛大学出版社)。
(图为William C. Wimsatt及其作品)虽然很早看到我的硕士导师万毓泽有引用过Wimsatt关于emergence论述。但是我现在才看,却很有启发。我尤其喜欢看这些也从事实出发的科学家关于科学哲学的写作、对纯做科学哲学的学者的嘲讽。因为我认为不管是社会理论还是哲学研究,都一样,自成圈子,假问题、假主义就太多。像Wimsatt对realism的批评,认为科学家工作时会把realism只理解成“一步一步的”或者“启发的”。Wimsatt的很多观点,也契合我在这个月终于读完的、准备在明年写博士论文要用到的Nicholas Rescher的作品:A System of Pragmatic Idealism。不过遗憾的是,这本书看完但一直没有写笔记。可能很快就忘了。除了阅读这些专著,当然更主要时间阅读了大量的论文。由于我在前一阶段奠定了对这个领域经典的阅读,所以现在主要读一些新文献,补充我对于细节思考与认识,比如来自Philippe Verreault-Julien、Till Grüne-Yanoff以及我们爱丁堡大学哲学系Michela Massimi的作品。Till Grüne-Yanoff对我的启发最大,让我开始看到关于“模态认识论”问题。这一点非常契合我自己做经验研究、写经验研究论文的感受。这就像Geoffrey Hawthorn在他的著作《似是而非的世界:历史与社会科学中的可能性与理解》(Plausible Worlds: Possibility and Understanding in History and the Social Sciences)中的观点:一个“解释”好不好,是来自一种“暗示感”:对可能实现但最终没有实现的其他可能发展的暗示。这种暗示感,意味着我不是只提出一个解释,要放在“可能性网络”之中。![]()
如果说模态认识论是要让我们从具体的特定现实到思考的抽象可能,那么什么是抽象?所以我也补充阅读了一些关于ceteris paribus laws的文献。这方面对我的影响很大,让我明白以前的很多困惑来源。话说回来,我第一次听到ceteris paribus laws,却是2016年年底,我还在广州工作时,却想着2017年申请去台湾读书。所以,我当时请假几天,借着去台湾社会学会年会的机会,去高雄中山大学见了我后来的硕士导师,并且蹭了他的一堂课。他在给政治学系上社会科学哲学课程,讲到了一句话:“有一种说法,一切规律都只是ceteris paribus laws。”我当时觉得挺有思考,但没有深究。没想到,经历了快6年的时候,和硕导当时的一句话产生了更多的共鸣。虽然我重点在于思考cp laws的一些细分问题,但是我却没有去读Nancy Cartwright在1983年关于这方面的物理学哲学名著。我在2020年博士入学后跟着导师读了一些这方面的作品,但当时还没懂Cartwright,现在也算多明白了一些。![]()
(Nancy Cartwright)
– 3 –从400页笔记到8000字提纲
这8个月来,我阅读韦伯及其他相关的脉络与知识,笔记做了四五百页。同时,在六七次和导师meeting的过程中,我也写了3万多字的英文草稿。现在,这个阶段的最后一部,就是这些草稿和笔记整合和压缩,变成博士论文里的韦伯一章。导师一直提醒我,你不要写一章写得太多,要不别人没耐心看完吧。所以章节怎么安排,我也花了些时间。但和两位导师初步讨论,都非常赞同我的处理办法。我应该会写成2-3章,然后用我对韦伯的一种新的解读方式贯穿起来。从博士论文的整体结构来讲,至少7.5万字,那么关于韦伯就要写下三分之一。我原计划写四大块,也可能变成三大块。庆幸的是,我在刚入学的时候,集中阅读了我的博士导师的一些作品。现在再写韦伯或阅读其它相关作品时,我会不自主地用他的思考来审视——尤其是他对于“理论系统的非融贯性”的意义。![]()
怎么从400页笔记+ 3万字草稿,变成2.5万字的呢?首先的是,要变成8000字提纲。其实我本来说只要4000字提纲,但真的感觉没法收敛起来。尤其是要和导师交流,所以一些新颖的部分,要想着交流、甚至说服,所以写到了8000字。第一,对笔记的再整理。其实理论研究也有点像质性研究中对材料的编码过程。我花了几天时间,重新阅读我的两份笔记:一份是点子笔记。我把平时阅读时会产生的小点子和小想法,专门放在印象笔记里,随手记。这时候就拿出来,统合看一看,提醒自己一些想过哪些原创想法,要怎么放到框架里。另一份是摘录笔记。之前阅读韦伯及李凯尔特等人、模型哲学方面的摘录笔记,我再阅读时,旁边另放一张纸,再记录一些要点。由于已经有了阅读二手文献的再积累,所以再阅读这些笔记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想法、找到新的重点。我在B站上说明过我怎么做笔记的,可以参考,扫码可见。![]()
第二,对笔记的收敛。笔记里有相当内容是没法用的了。本来以为能用,但随着框架明确,要抛弃了。这部分就直接略过。同时,我逐步明确一些可能重点参考文献,比如模态认识论方面的。第三,对笔记的借用。如果现有的一些分析框架或要点框架,适合我直接嫁接或挪用过来,也可以考虑。所以要在方面尤其留意。我也考虑用Morgan和Morrison的一些框架,但后来还是放弃了。自己在重新组织框架的过程中还是会相当借用她们的框架。第四,对笔记的要点化。由于理论写作避不开几个基本问题——概念界定、重点引用等。所以另做一张纸,专门把涉及到的重要概念列出来,便于在阅读笔记时标注出界定的要点、引用的部分。这样一来,写作的时候组织材料就方便多了,论证起来也心里有依据可遵守了。第五,框架再组织。我对韦伯的方法论框架,已经有多次组织了:从2021年初准备开题报告时的第一次框架,到2021年年中开题报告时写的第二次框架,再到2022年初再阅读韦伯时的第三次框架。所以到了现在,已经是第4次框架。我也会把以前写作的内容再拿过来看一看,了解一下以前是怎么想——大多感觉是垃圾,然后思考怎么重新组织。这时候,会用很强的“类比”思考。如果原有框架是A,那么经过最近的阅读文献X,如何从A到“非A”呢?这时候,来自X的笔记帮我去思考:我对A的不满,来自于哪些想补充的部分(负面感或不确定感),然后补充“非A”部分,形成新框架。比如,我这次阅读Hilliard Aronovitch,结合我对模型哲学的理解,才明白我一直不满意对韦伯方法论步骤的划分,可以如何重新命名。第六,尝试衔接框架。由于我打算写2-3章,所以不同章节的框架之间如何衔接,也是个头痛问题。我做了三四次尝试,终于才想着用“一以贯之”的方式写作,避免不同章节有不同的阅读焦点,让第二章还延续第一章的要点框架再填补和思考。当然,这样一来,也导致第二章自身的焦点难以独立突显。第七,有控制的“雪花写作”。我在《研究计划写作六讲》和学生们分享的雪花写作法,是基于分形几何的思路。我自己也一样使用。我会每次睡前或起床或饭前饭后,先逼自己把每一部分都写个句子或小段,一次性讲清自己的想法。正式工作的时候,再逐个部分填写和拓展。同时,我也计算自己如果在现阶段要完成提纲,每个部分要写多少字,有控制自己的写作节奏,避免现在就写成全文。第八,同时尝试未来研究的内容,习惯平行思考。我下学期要处理的是实用主义的社会学,而且是想和韦伯有所比较。所以,我在最近两个月也睡前读一些Howard Becker等人作品,加深一些印象。这样一来,在阅读和写作韦伯时,都可以有一些同步思考,让自己通过平行的方式建立批判的思考。因此,我最后再写critique的部分,也会顺利很多。![]()
(Howard Becker)
– 4 –最后的吐糟:我讨厌的韦伯学者和韦伯学界
正如我在给导师邮件中说的:我读这些韦伯学学者的研究,只为一点——我不要犯错。对我有推动、走向更好研究的方向,从来不是来自韦伯学学者。因此,韦伯学对我只成了negative的选择。当一个学术讨论自成一派一圈的时候,大家捧着韦伯,好像韦伯从A说到B,从B说到C,从C说到A,形成一个融贯论述,大家都跟着来就行了。韦伯成了正确答案。但是,我始终记得E. O. Wright在谈到阶级分析时的一句话:“如果阶级是答案,那么问题是什么?”同样的,如果韦伯给出了答案,那么韦伯的问题是什么?要跟着韦伯的问题走,而不是跟着韦伯的答案走。结果,韦伯圈充满了 “负面的融贯论”——简称骗术:只要没有人提出质疑,它就是对的。比如,韦伯说ideal type是“启发性的”,那么什么是启发的?韦伯学者都会引用韦伯说的“启发性是生成假设,而非是假设本身”。那么什么是“生成假设”而非“假设本身”?好像这个问题不重要,因为韦伯已经从A讲到了B,那我解释A时的时候,用B就行了。因为韦伯是正确答案 。但是,韦伯这个答案的提问是什么?他在思考假设和经验的关系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不从他的提问角度出发,去寻找超越韦伯的答案呢?对于同样的问题(如假设与经验的关系),已经有太多非常棒的研究,就像对“启发性”是什么的研究,我从没看过韦伯学者正面回答,反而是Wimsatt这位生物学/科学哲学家给我的理解和帮助最大。更不用提,认知心理学现在也有专门研究“启发”的领域。我们甚至可以扩大的问题:如果韦伯是答案,那么问题是什么?不要充当韦伯的答案(文本)的一部分,要和韦伯一起思考韦伯的问题——这难题不是我们欣赏韦伯的原因吗?大师之所以为大师,难道不是因为他石破天惊或者预见性的提问吗?我们什么时候满意过韦伯的官僚制、什么时候满意过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分析,但是我们从没否决过提问往“理性化”和“异化”角度思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