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考编，全面击碎了中产和底层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
是的，小镇做题家和大学梦密不可分。别忘了，小镇做题家这个词，就是从豆瓣小组“985废物引进计划”里发明出来的。
小镇做题家思维已经弥散到全社会，不管你是来自工薪阶级还是来自中产阶级。但是，我们似乎还是没有搞清楚，究竟这两类小镇做题家，被明星考编击碎的，分别是什么样的梦、有什么不同。
对工薪阶级的小镇做题家来说，大学是自我拯救之梦、是情感逃离之梦。上大学，就是要离开小镇，走到更陌生也更美好的大世界。但是，明星考编，给人感觉就像是关上了这个大门，把工薪阶级的小镇做题家打回原形，无法再拯救与逃离。
对中产阶级的小镇做题家来说，大学是安全兜底之梦、是避免向下流动之梦。上大学，就是要在竞争加剧的社会里，通过更加刷题做题，提升自己的竞争力，确保有个安全网，不会从中产变成底层。但是，明星考编，给人感觉就像是再卷再竞争也没用，向下流动是注定的了。
小镇做题家，蕴含了“小镇”与“做题”的两面性，恰恰是两大社会阶层的共识。但是分别来讲，如果我们不理解翻身拯救与安全兜底这两种大学梦，就难以理解考编的明星们，是如何同时给这两大社会阶层的小镇做题家都给得罪了。
– 1 – 底层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道德拯救与情感逃避
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社会学老师Jennifer M. Silva和她的团队访谈了60 名 18 至 23 岁的年轻人以及他/她们的51 名父母，就是想要搞明白：这些上大学的孩子和家庭，究竟怎么想象他/她们的大学经历、怎么想象他/她们的未来。
要知道，在 20 世纪中叶，社会学研究常常发现工薪阶级的孩子缺乏上大学的抱负心。但是，在如今越来越多人能够上大学的背景下，无数孩子已经被激发了大学梦。
那么，工薪阶级或底层的小镇做题家，是如何想象大学和未来生活呢？
1. 底层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是有道德拯救意义的，是为了说明自己属于有人生动力感的好人
对工薪阶级来说，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轻松上大学的。上大学，意味着和自己的高中同伴、老家同伴产生了根本的分化。分化意味着不同的人生与梦想。
一位受访的工薪阶级孩子，上了当地的大学。她指出，自己是一个充满激情和动力的人，从而给人感觉在道德上与同龄人拉开了距离。在采访时，她说：“我的以前同伴中的很多人都只是想找份工作，就是那种最低工资的工作。然后，他们就开始成人生活了。我不是。我知道一旦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东西，就会让它成为我的灵感和热爱所在。”
（著名励志电影《风雨哈佛路》）
2. 底层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是有情感意义的，是想逃避原生家庭与阶级
上大学，意味着梦想所在不再是小镇，而是大城市。上大学，意味着走出原生家庭，迈向有更多陌生人、更加不一样的世界。于是，在Silva教授研究中，经常发现这些小镇做题家会把大学及毕业后的未来，想象成一种逃离方式。
来自德克萨斯州的 20 岁女生梅根，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被她的继父家暴过，以致于她的母亲当时带着她在大半夜逃往另一个州了。有这样的家庭经历，她常常把大学想象成通往新世界、走出原生家庭的不确定性与创伤的方式。
在受访时，梅根告诉研究者，她想上大学是为了成为一名血液研究方面的医生。她这样解释道：“当警察在街人拉过来一些人，想要搞清楚这些人是不是喝醉了或者有没有吸毒。血液科医生肯定会在现场的。”
因此，我们能够理解，当工薪阶级的孩子终于上了大学，带着道德与情感去想象自己的美好，却发现一些优势群体“截胡了”自己的未来。他/她们将感到自己又要面对难过的过去与难为情的出身。而他/她们，也可能真的已经回不去小镇了。
（图片来源：https://zhuanlan.zhihu.com/p/542914341）
– 2– 中产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在竞争焦虑的社会中避免向下流动
小镇做题家，不仅包括工薪阶级的孩子，也有中产阶级的孩子。不过，与工薪阶级不同，中产阶级孩子的大学梦是以安全兜底为取向，核心在于避免向下流动。显然，在中国的语境下，公务员是非常符合这种想象的。
1. 中产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是竞争加剧的焦虑梦
如果说工薪阶级的小镇做题家还是以考虑“能不能考上大学”为前提，中产阶级的小镇做题家往往不会考虑“能不能”，而只是考虑“去哪里”。
但是，不管去哪读大学，给他/她们带来的，都不是像工薪阶级孩子那样的安抚、逃避与拯救感，而是无止尽的竞争焦虑。一位叫布莱克的父亲在接受访谈时说：
竞争从中学就开始了，就是为了让你的成绩能够进入前40%，而不仅仅是50%。这是一场激烈的竞争。孩子要给自己一个更好的机会，进入像哈佛这样的大学。
中产阶级往往认为，进入一所精英大学是一种让他/她们的孩子在竞争日益激烈的系统中避免落后的一种方式。一位叫珍妮特的中产阶级全职妈妈也说女儿们都是在这种竞争文化中长大的，别无选择，只能一直做到最好。毕竟，如果所有人里只能有一个人拿到A，而班上有三个人有这样的实力，那肯定要打起来呀。由此，在选择大学的时候，中产阶级往往具有较强的投资理念与复杂推理能力。他/她们将成功定义为从精英大学获得学位，并且在利润丰厚的领域工作。
2. 中产小镇做题家的大学梦，是避免向下流动的安全兜底梦
实际上，中产阶级父母会教导他/她们的孩子，不要把自己今天享受的中产生活理解成理所当然，而是面临失去的风险。
一位叫奥黛丽的中产母亲就指出，金融危机时候，经济下滑，许多项目被削减，工作机会也变少了，所以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经济上挣扎。为此，中产父母往往不希望孩子的未来会冒太多风险，甚至会干预子女的专业选择。
还有一位中产母亲，就干预自己女儿的专业志愿，认为一定不能学人文学科，而是要学护理专业。她说：
我认识很多主修人文学科的学生。你知道他/她们的成绩会很好，玩得很开心，过着兄弟会般的生活等等。但后来呢？他/她们毕业了，却真的很沮丧。最终，你必须找到一份工作。
这位母亲在访谈时也承认，她是在引导孩子远离人文教育，并且对她女儿所选护理专业的就业未来有百分百的信心。
问题在于经济增长放缓了。美国、欧洲和日本都陷入困境了，债台高筑。我们这个国家只能快速地增长，才能创造工作机会。现在机会比我们过去要少得多。
因此，对于中产的小镇做题家来说，大学梦和未来生活想象，总是围绕着在竞争加剧的社会里，如何保持竞争力、避免向下流动，最好能够安全兜底。可想而知，当面对公务员这样的人生机会被“截胡”了，无疑加剧了他/她们的焦虑感，感到向下流动的风险又增加了。
* 这是社会学理论大缸的第675期推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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