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兩三天,不停地有人在我微信公號留言,希望我來評價一下某位學人。
不知爲什麼,很多人頗爲喜歡在網絡上對一些學人加以評議,甚至像梁山泊裏的江洋大盜一樣排座次。
可我不好這一套,因爲我覺得這很無聊,也很勢利。對自己完全不瞭解的各國學人,一般是不敢妄置一詞的,更不會提起哪一國的什麼名人,都說是自己的朋友。
我衹是在認真閱讀之後纔會對我很有興趣探討的某些具體學術觀點做出評議。目的,是爲了闡明問題,而不是爲了評價對這一問題提出看法的人。
我說的認真閱讀,是覈對作者所依據的主要史料,審辨作者的論證過程,而不是衹看他的見解和結論。因而也喜歡清楚引證史料的學者,如譚其驤先生,如黃永年先生;如周一良先生,如鄧廣銘先生,如孟森先生;等等。當然,我喜讀清人學術著述,更是這樣。
若是拋開任何一個具體的個人泛泛而論的話,對有些在學術界像時尚一樣流行的學者,不管他的“名氣”有多大,“來頭”有多大,衹要我不感興趣,頂多站在書店翻閱一下他的著述,知道個大概也就行了(這與他的學術貢獻大小無關,更與其政治態度無關,衹是我狹隘的學術興趣所在的問題)。因爲從來沒正眼看過一眼,有什麼資格評價?又評價他幹什麼?吃飽了撐着了呀?
前些年,在北大博士入學的一次面試中,一位來自臺灣的考生,大談特談他對美國學者余英時先生的學術、特別是對余英時先生《朱熹的歷史世界》的崇拜。
這是一部我沒有讀過的書,不知道妙在哪裏,但我多少讀過一點點朱熹的著述。於是問那位考生,請結合你讀過的朱熹的著述談談美國學者余英時先生《朱熹的歷史世界》到底好在哪裏?這位考生反覆幾次迴避我的問題,衹是說他的老師領着他和同學讀余先生這部書時滿堂諸生反覆討論一致叫好的場景。我一次次打住他,請他直接告訴我:到底讀過朱熹什麼書?譬如《四書集注》是不是讀過?哪怕是《集注》中任何一種?最後這位考生不得不低聲說:一部朱熹的書也沒看過。
——既然一部朱熹的原著都沒有讀過,他又根據什麼來判斷美國學者余英時先生的書寫得是好是孬呢?對此,我除了無語,衹有無語。
這就是一位臺灣名牌大學歷史學碩士、還正準備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讀中國古代史博士的人對史學著述和歷史學學人的評價。當然,臺灣的老師就是這麼教他的,時下很多人也就是這樣對待學術,對待學者的研究著述,也都這樣恣意評價學人。
回顧中國學術史上,最爲恣意評議的時代,是明末,可結果不僅把學術搞得空而又空,還捎帶着葬送了朱家江山。
我學歷史,至少明白怎樣做纔會對學術的發展有益。
所以我的公衆號叫“辛德勇自述”,也就是自說自話而已。
我衹是講述我非常有限又儘量具體的學術研究和在從事學術研究過程中對生活的感想。如此而已。來了,我歡迎,更感謝;不喜歡,你隨時可以走,不送。任何人,你都沒有權利到我這裏來對我橫加指責(你不是我請來的客人,所以我沒有必要照顧你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