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事｜难得一见的学术史：赵元任的私家影集

难得一见的学术史

赵元任的私家影集

文 / 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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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好玩儿的大师》

商务印书馆，2022年4月

赵元任先生，老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他是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是中国学者全面利用现代语言学理论研究中国语言并取得世界性声誉的第一人。同时，他也是中国现代音乐的先驱和大师，他的音乐作品把中国传统和现代音乐作了创造性的融合，并一直流传至今，成为中国音乐院校的经典教材。赵元任博学多才，既是数学家，又是物理学家，是近代推动中国科学进步的先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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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赵元任携家人从美国回来，第二次任教清华，成为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当时他只有33岁，是导师中最年轻的一位。

赵元任先生是游美学务处第二批庚款留学生，同批留美的有胡适、张彭春等。他在康奈尔大学学习数学，在哈佛大学学习哲学。取得博士学位后，1920年他在面临各种工作机会的情形下，选择回到母校清华教授物理学。1925 年，时任清华教务长的张彭春邀请赵元任先生来清华国学研究院执教。同年 6 月，赵元任从欧洲抵达北京，张彭春一见面就跟他提到“四大教授”的称呼。于是，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一起，赵元任先生成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他的一家在清华住在南院（照澜院）1 号，因为书籍器物甚多，次年又借用了陈寅恪住的南院 2 号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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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赵元任参加清华游美学务处第二批赴美公费留学考试，以第二名的成绩被录取。这是清华游美学务处第二批公费（庚款）留美学生合影。（19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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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在康奈尔大学期间重要的活动之一，就是与一群热血青年一起创办了中国科学社和《科学》杂志。1914年6月10日，一群年轻人在任鸿隽的房间里开会，他们认为祖国之所以孱弱，皆因科学不发达，于是由赵元任、秉志、杨杏佛、任鸿隽等九人为发起人，创办“中国科学社”，并出版《科学》月刊。赵元任还特地为这天的日记写了一个标题 ：“科学社的诞生”。上图为中国科学社成员合影。（1914年夏，图中有任鸿隽、赵元任、杨杏佛、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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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赵元任回清华任教。赵元任花了很多时间清理屋子和书架，建起“赵元任图书室”。

元任先生第一年在清华国学研究院指导学生的学科范围是 ：现代语言学、中国音韵学、普通语言学。他讲授的“方言学”“普通语言学”供研究院学生和旧制生选修，上课的地点即在清华学堂117室。1925 年秋季开学之初，赵元任为研究院学生作了“中国语言研究主题示例”的谈话，指导学生如何选定研究题目。1926 年国学研究院招生的专门学科考试，内容有所扩大，上年考试为八门中选三门，八门中只有一门“普通语言学”，1926年则加入了“中国音韵学”“中国乐谱乐调”“普通语言学”“东方语言学”“中国音乐考”。考生报名时需选定专门学科，考试需完成此学科的六门试题。元任先生 1926 年担任的课程有“音韵练习”等，指导的学科是 ：中国音韵学、中国乐谱乐调、中国现代方言。1927 年，元任先生担任的课程是“方言学（吴语）”，他还常常和助教杨时逢一同赴南方做方言调查。1928 年，仍担任“方言学”课程的教学并到南方做方言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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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任教清华期间，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接待罗素，并在其来华讲学期间担任翻译。这是赵元任与罗素在院子里合影。（约19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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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在罗素居住在北京的院子里抖空竹。（约1921年）

赵元任先生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开设了“中国音韵学”课，据王力先生回忆：

“赵先生所讲中国音韵学是历史比较法在汉语史上的应用，和清代音韵学家所讲大不相同。”

赵元任先生的讲课是站在当代语言学的最前沿，如用德、法、挪威语和中国语言比较，中西对译词汇等。他的讲课有三大特点，一提倡实地调查，二注重古今会通，三致力中西融合。元任先生曾在哲学系兼任逻辑课程，还为旧制学生做过物理学的讲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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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到清华国学研究院后，住在面向清华大学大门的南院一号。由于书籍太多，家里放不下，还借了隔壁陈寅恪的几间房子作为书房。（约19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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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校门（约1930年）

元任先生执教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四年中，出版了《现代吴语的研究》（1928年“清华研究院丛书”第四种，由清华研究院印行），他的著作充满了革新的精神。在清华国学研究院的中国语言学研究，确立了其一生以中国语言学为主的研究方向，也奠定了其中国语言学之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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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积极参加国语统一运动，用白话口语翻译剧本，并将其搬上舞台。1927年，他将英国作家米尔恩的《坎伯利的三角恋爱》做了一些改编，用白话口语翻译，改成剧本《最后五分钟》，并亲自导演。该剧后来在清华大学礼堂公开演出。（19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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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8月，赵元任应蔡元培和杨杏佛之邀，从清华转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负责创建语言组，并任史语所语言组主任。史语所全体同仁在北平北海静心斋合影。（1930年代初）

赵元任先生是近代以来罕见的天才学者，他天分过人，又善于学习。作为世界级的语言学大师，他同时也是中国现代音乐的先驱和大师。他一生雅好音乐，自幼受民族音乐的熏陶，青年时学习钢琴，在美国留学时曾修习作曲等音乐课程，广泛涉猎古典音乐，1915 年就发表了钢琴曲《和平进行曲》。他的音乐作品把中国传统和现代音乐作了创造性的融合，一直流传至今，成为中国音乐院校的经典教材。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爱国主义、民主主义思潮影响下，赵元任先生热情洋溢地创作了一些富有时代精神的音乐作品。如《呜呼！三月一十八》《我们不买日本货》等具有强烈民主和爱国思想的歌曲。在赵元任歌曲集《新诗歌集》中，歌词多是由现代知名作家或诗人如刘大白、刘半农、徐志摩、胡适以及赵元任自己创作的。在《卖布谣》《劳动歌》两首歌曲里，他对中国工人阶级和小生产者的悲惨境地寄予了无限同情。即使他所作的抒情歌曲，如《秋钟》《听雨》《海韵》，也表达了人们对于个性解放的追求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他的不少音乐创作如《教我如何不想他》是在清华国学院任导师时完成的，《新诗歌集》也是在这一时期出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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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7月，赵元任到安徽进行方言调查，罗常培和杨时逢带着从美国新买的录音设备同行。他们在安徽调查了六个县，记录了大量的方言。上图为罗常培（右）用新的仪器录音进行方言调查。

赵元任先生曾说，自己研究语言学和许多事物，是为了“好玩儿”。在我们看来，“好玩儿”，代表着对于对象事物的一种无功利的深厚的美学兴致。清华国学研究院另一位导师梁启超说过 ：

“必须常常生活在趣味中，生活才有价值。”

赵元任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位学者。世界上很多大学者研究某种现象或理论时，他们自己常常是为了兴趣、好奇。巴金夫人萧珊（陈蕴珍）在西南联大当学生时曾问赵元任先生的朋友、清华教授金岳霖 ：“您为什么要搞逻辑？”她的意思是 ：这门学问太枯燥了。金先生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觉得它很好玩。”金先生的态度与赵元任先生也是一致的。那么，赵先生说的“好玩儿”是指什么呢？赵先生没有直接说明，陈原先生曾加以解释说 ：

“好玩者，不是功利主义，不是沽名钓誉，更不是哗众取宠，不是一本万利。”

按照这个解释，我们可以了解赵先生说的“好玩儿”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好玩儿”是表达一种自由创造的心灵状态，是对世间万物抱有无穷热爱和兴趣的心灵状态。这是一种人文主义的精神体现。赵先生的学术研究充满了科学精神，而他的人生态度充满了追求兴趣的人文精神。本书名为“好玩儿的大师”，也是为了突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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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先生自制明信片，“短语寄长思”，这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文字上做游戏了。（1910年）

这套书名为影记，影记之“影”，不是电影之影，而是作为影像的照片。影记之“记”，则是指对照片的历史场景和人物关系的文字说明。影记对于学术史的研究意义在于，生动的图片影像是人们体察、把握历史的重要的经验条件，而影与记的结合，一方面使得影像有了“记”的文字支持，一方面也使文字之“记”有了“影”的实证和呈现。由于照片是现场影像的实录，故影记的作用便超过了一般出版物的所谓“图文并茂”，因为一般所说的图文并茂的“图”往往是指图画，多出于绘画者的想象，而非真人实景的真实呈现。于是，影记不仅是一种研究史料，且对于研究者和阅读者而言，更使其对于历史上的学术人物及其活动增加了感性的、具体的了解。说影记具有历史史料的意义，并没有抹杀影记之作的完成同时是一项历史工作的意义，因为，要把上万张照片中的人物辨认清楚，把历史场景标示出来，根据年代加以编排，这本身就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具有研究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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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从小对新鲜玩意儿感兴趣。他到美国留学后，很快就跟同学一起买了一部照相机，从此迷上了摄影，与照相机相伴一生。这是赵元任手持相机在康奈尔大学校园里的留影。（1911年）

赵元任先生在 1910 年到达美国后不久便买了一架照相机，一生拍照无数。他并不以摄影师见称，但以他的地位和经历，他所拍摄的照片必然是有重要历史价值的影像素材和历史见证，尤其是在清末民初的时代，极少有人能像他这样拥有自己的相机，所以他摄下的那个时期的照片是非常珍贵的。他一生中留下的大量照片、所记录的人和事，一方面可以与赵先生的日记、传记相互印证，使他的个人史成为有影像的、活生生的历史，此一历史不仅可以读，还可以看；另一方面，可以使我们今天的人具体地感知那个时代及在那个时代中生活的人。特别是，他所接触、为之摄影的那些人都是中国近代著名的知识人和学术研究大家，影记为我们了解那个时代中国学术的人和事，了解那个时代中国学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提供了另一种生动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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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儿的大师》内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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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抗战爆发后，史语所一路南迁。1938年1月，赵元任、章元善、张绍镐、丁绪宝、杨时逢五家加上丁声树一行共 27 人相约一起到昆明。章元善总负责，赵元任负责记事和会计，张绍镐负责管钱和出纳。图为离开长沙那天早上，大家带着行李在路旁等车。

本书为学术篇，主要侧重于赵先生 1920 至 1940 年代在中国的学术活动及其与中国学人的往来关系，对增加人们关于 20 世纪前半期中国学术史的具体感知颇有益处。其中既涉及赵先生亲身参与的一些重要事件、活动、组织，如中国科学社的成立、国语统一筹备会与数人会、清华国学研究院、中央研究院史语所、各种方言调查等 ；也涉及很多中外著名学者，如罗素、高本汉、蔡元培、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梅贻琦、胡适、任鸿隽、丁文江、刘半农、蒋梦麟、傅斯年等。这些照片赵先生自己是非常珍视的，所以1937年抗战爆发中研院南迁时，赵先生把日记和照片寄给了在美国的朋友保管，这批珍贵的资料才得以免遭战火而保留下来。感谢本书的编者赵新那先生、黄家林先生，在他们多年不懈的努力之下，这些资料终于整理完成，与读者见面，这是非常难得的。尤其是新那先生，她已年过九十六，没有她坚韧的意志和精神，这部影记是很难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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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2月，由于抗战形势严峻，学校决定将身体好的学生组织为“湘滇黔旅行团”，沿湘黔公路步行进入云南。旅行团主要由清华学生组成，再加上少数北大和南开的学生，总共244人。“湘滇黔旅行团”于2月19日由长沙出发， 4月28日到昆明，共行69日，全程1670公里。赵元任还将“一战”后英国民众欢迎军队回国的一首歌重新填词，用来欢迎“湘滇黔旅行团”的学生们。上图为旅行团到达昆明时，中央研究院挂出的横幅：“欢迎联大同学徒步到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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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赵元任接受邀请，到夏威夷大学任客座教授一年。临行前，蒋梦麟夫妇送给赵元任一个气锅，上面刻着“故国可家”四个大字。（193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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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方桂和赵元任（约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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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在纽约期间，看望林语堂（1948年）

本书即将付梓，编者希望我为本书作序，这在我是义不容辞的。因为赵元任先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我作为今天的清华国学研究院院长，有责任为表彰清华国学院的前贤尽力。而且本书编者赵新那先生是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的特别顾问，黄家林先生是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他们所完成的这一工作，不仅是他们自己多年努力的成果，亦为本院的重要研究成果。所以，我不揣简陋，对赵元任先生与清华国学研究院，对本书作为影记的意义，向广大读者作一介绍，以使大家了解这一工作的重要意义。

赵元任先生是清华国学研究院的骄傲，是清华的骄傲，是中国学术的骄傲。我们期待，中国学者将继承和发扬赵元任先生的学术精神，为中国学术的卓越发展而不懈努力。

2019年12月30日于清华学堂

第一章 留学十年

赵元任大事记（1892.11—1920.7）

家世及早年

新式学堂

庚款留美考试第二名

求学康奈尔

选课表与成绩卡

音乐之声

中国科学社的诞生

与胡适联合发表《中国语言的问题》

获得博士学位

中国科学社常年会

游学一年

物理老师赵元任

多彩的业余生活

恰同学少年

启程回国

第二章 忙碌的一年

赵元任大事记（1920.8—1921.8）

出席中国科学社年会

回老家

任教清华

与国语统一筹备会成员的第一次见面

准备给罗素做翻译

初见罗素

罗素在杭州

罗素在南京

罗素在长沙

罗素在北京

送别罗素

初见杨步伟

“新人物之新式婚姻”

准备蜜月环球之旅

第三章 环绕地球到中国

赵元任大事记（1921.9—1925.5）

“搁浅”在美国

《国语留声片课本》与《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如兰、新那出生

野餐与划船

横渡大西洋到英伦

游学欧洲

知交刘半农

启程回国

第四章 清华国学研究院

赵元任大事记（1925.6—1928.8）

国学院最年轻的导师

清华老南院一号

“数人会”与国语统一运动

翻译高本汉《中国音韵学研究》

吴语方言调查

《新诗歌集》

第五章 中央研究院史语所

赵元任大事记（1928.8—1936）

史语所在北平

粤语方言调查

瑶山风俗照片

平民教育促进活动

给胡适夫妇贺寿

参与中国科学社的活动

清华留美学生监督处

看望清华留美学生

启程回国

史语所暂迁上海

史语所搬到南京

建设中的新南京

史语所迁入北极阁

安徽方言调查

编写《新国语留声片课本》

参加推广国语罗马字会议

江西方言调查

湖南方言调查

湖北方言调查

第六章 流离转徙

赵元任大事记（1937.7—1938.7）

战争阴云下的南京

庐山会议前后

史语所撤退到长沙

祭拜丁文江

日军第一次轰炸长沙

从长沙到昆明

语言组继续工作

欢迎联大学生徒步到滇

聂耳逝世三周年纪念会

“故国可家”

第七章 海外萍踪

赵元任大事记（1938.8—1982）

越南—香港—檀香山

任教夏威夷大学

离开檀香山

出席第六届太平洋科学会议

拜访罗素与布龙菲尔德

任教耶鲁大学

语言学会活动

“讲倒英语”

参加中国医药赈济活动

到华盛顿看望胡适

在哈佛编国语字典

参加中华赈济联合会的活动

赵家成了剑桥华人的社交活动中心

为远东战场培训语言人才

荣获普林斯顿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赵元任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主持 UNESCO 暑期语言讲习班

任教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探访傅斯年、林语堂、李方桂、罗常培等老朋友

萨本栋追思会

胡适、朱经农来访

“路过”伯克利三十年

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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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汪珂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