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说沙俄贱卖阿拉斯加这件事。
1867年3月底，沙皇俄国与美国正式签订条约，以总价720万美元，将面积达150余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卖给了美国。
这是一笔很奇特的买卖。
首先，沙俄政府长期推行领土扩张政策，当时也正致力于在中亚与东亚侵吞他国领土，且粉饰称这种扩张乃是迫不得已，是“文明程度较高的国家不得不为了其边界的安全和商贸关系的利益”而去压制相邻的不安分部落，当这些部落保持服从后，又会“暴露在距其比较遥远的部落的袭击下”，于是沙俄政府只好继续“进行遥远的、代价昂贵的、定期重复的远征”（见俄国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1864年11月给外国政府的备忘录）。
何以沙俄政府会一面积极扩张（要知道，在亚历山大二世统治时期，仅在东亚便强行夺走了百余万平方公里土地），一面将如此巨大的领土给卖掉？
其次，不但价格卖得很便宜（相当于每英亩2美分，即便以当时的物价来看，也已相当廉价），这笔买卖甚至还可以说，是沙俄政府在主动请求美国政府购买。有资料显示，最后只有703.5万美元送到了沙俄政府手里，剩余的16.5万美元，存进了俄国驻美大使爱德华·德·施特克尔（Edouard de Stoeckl）的个人账户。原因是为了促成这笔交易，这位俄国大使在美国政界和媒体界积极活动，花了不少钱。当时便有传言，称多位华盛顿政界人士拿了俄国人的钱，故而支持购买阿拉斯加的议案。此事后来发酵成“购买阿拉斯加受贿嫌疑案”。虽然最后没有查出什么结论，但施特克尔在给沙皇的汇报中，确曾提到买价里的约20万美元已用于“秘密开支”，他还在报告里讽刺了美国，说希望调任其他职位，以便能够“呼吸比华盛顿更纯净的空气”。
何以沙俄政府会求着美国买走阿拉斯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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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驻美大使爱德华·德·施特克尔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须从克里米亚战争说起。
这场战争始于1853年7月。起因是奥斯曼帝国式微，沙皇认为这是一个向欧洲扩张的好机会，可以趁机让俄国的势力抵达地中海和巴尔干半岛，遂出兵攻击奥斯曼土耳其。1854年3月，英法两国与奥斯曼土耳其结盟，一同对俄宣战。1854年9月，联军登陆克里米亚半岛，围攻俄国黑海舰队基地塞瓦斯托波尔要塞。此役最终以俄军战败投降、退出克里米亚半岛告终。
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之前，沙皇存有一种担心：英国一直有意将阿拉斯加与加拿大合并为一体，两国战事爆发后，俄国将无力保护自己在北美的殖民地（美洲没有俄国舰队），只要英国愿意，可以很轻松地夺走阿拉斯加。为防止出现这种结果，沙俄政府安排了一场“假售”——当时，阿拉斯加正由俄国的殖民机构“俄美公司”经营（集企业与政府为一体，类似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沙皇决定假装将其卖给美国的“美俄商业公司”。若英国无意与美国发生冲突，便不会在战争期间进攻阿拉斯加。
假售没有成真。但克里米亚战争之后，俄国出现了经济危机。战争掏空了国库，沙皇大规模发行国债，通货膨胀面临失控。俄美公司在阿拉斯加的经营又常年亏损，须由财政拨款才能维持，已渐至濒临破产的绝境。故此，亚历山大二世渐渐有意真将阿拉斯加卖给美国。如此，既能增加财政收入，又能甩掉负资产，还能巩固俄美关系共同抗英。
美国内战延缓了阿拉斯加的出售进度。俄国人再次下定决心卖掉阿拉斯加，是在1866年。该年，亚历山大二世召集内阁会议，与会者包括康斯坦丁大公（沙皇的兄弟）、财政大臣尤特恩、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海军大臣克拉比和驻美大使施特克尔。众人一致同意将阿拉斯加卖给美国。具体操作由施特克尔负责。1867年3月，美国国务卿西沃德（William Henry Seward）与俄国驻美大使坐下来，正式商谈此事。沙皇最初的期望是卖1000万美元，美国最初的开价是500万美元，最后以720万美元成交。
协议达成后，双方举行了交接仪式。《圣彼得堡新闻报》留下了一段记载：
“俄美军队站在旗杆下，两名俄国低级军官开始降下俄国旗帜，观众与官员都脱下帽子，士兵立正，鼓声阵阵。但是，俄国国旗似乎不愿降下来，它缠在了旗杆顶上。指挥官下了命令，几名俄国水手爬上去解开破碎的国旗。一名水手够到国旗后，将它扔了下来，正好落在俄国士兵的刺刀上。”
施特克尔的运作与谈判在秘密中进行，卖完后消息才传回俄国，许多俄国人愤愤不平。但沙皇不需要回应那些愤怒的情绪，他对结果很满意，赏赐了参与者，其中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得到了2.5万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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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美国人非常了解沙皇的考量。1868年4月，美国外交委员会主席查尔斯·萨纳姆如此向参议院议员解释俄国为什么愿意卖掉阿拉斯加：
“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大家。但我不会忘记拿破仑一世出卖路易斯安娜是出于如下三种考虑：第一，他的国库需要钱；第二，他不愿意让那块遥远的、疏于防范的领土落入英国人之手；第三，用拿破仑自己的名言来说，他总是很高兴使美国永远成为英国的海上竞争对手，以削弱英国的锐气。”其中的第三条考虑，是美俄两国当时的共同利益所在——俄国希望削弱英国的力量，美国也希望削弱英国在北美洲的存在感。俄国政府认为将阿拉斯加卖给美国人可以激化英国与美国的矛盾；美国政府也认为获得阿拉斯加有助于夹击加拿大，有助于“把不列颠狮子关到笼子里”，有助于破坏“贪得无厌的哈德逊湾公司的垄断地位”。此外，美国参议院能够以37比2的悬殊多数通过购买阿拉斯加的提案，还与俄国在美国内战中支持北方联邦政府的立场有直接关系。1863年，俄国波罗的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先后访问了纽约和旧金山，北方联邦政府将此举视为俄国的一次重要支持。当时，俄国与英国在波兰问题上剑拔弩张，沙皇派舰队赴美的真实目的，是希望将舰队放置在美国的不冻港，以便应对来自英国的袭击。但北方联邦政府不在意这一点，他们更看重俄国军舰来访造成的支持效应。这也是为什么1970年代以前，有些美国历史教材会将美国购买阿拉斯加视为“美俄友好”的标志，视为美国对俄国表达感激之情而做出的回报。冷战时代的苏联人与今天的俄国人，肯定无法接受这种“感激回报论”。但在1867年，在当时的许多普通美国人看来，花720万美元购买阿拉斯加这样一块不毛之地，确实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他们觉得这是一桩亏本买卖。正因为觉得太亏本，后续在众议院表决拨款提案时，便有议员站出来反对。他们嘲讽西沃德购买阿拉斯加是一桩“蠢事”，称阿拉斯加是“西沃德的冰柜”、是“安德鲁·约翰逊总统的北极熊公园”，便是因为当时的阿拉斯加，确实见不到能给美国带来大宗财富的迹象（有些议员是因为反对西沃德而反对购买阿拉斯加）。《纽约先驱报》也讽刺此事，说西沃德购买阿拉斯加，不过是“买下来五万爱斯基摩人，他们每个人能喝下半桶鱼油当早餐”。此后的约三十年里，阿拉斯加也确实处于一种荒废状态（1867年有过短暂的人口涌入，因无利可图，很快便偃旗息鼓了），《上加利福尼亚》杂志一度讽刺说，整个阿拉斯加的白人加起来不足50名。前文提到俄驻美大使施特克尔为顺利卖掉阿拉斯加，曾以金钱开道，指的便是他曾花钱去疏通国会议员并补贴媒体，以求拨款提案获得通过。最后，众议院以113票对43票的多数，批准了拨款决议案。其实，在西沃德看来，阿拉斯加最重要的价值不是经济层面，而在政治层面。他认为阿拉斯加是美国在太平洋的立足点，得到阿拉斯加，美国便能强化在太平洋的政治影响力与商业影响力。所以当施特克尔于1867年3月29日晚，告诉他沙皇已批准出售、可于次日签约时，西沃德的反应是：“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我们今晚就准备签吧。”于是，3月30日凌晨4点，天还没亮，西沃德就组织相关人等将合约给签完了，不给沙皇任何改变主意的机会。不过，亚历山大二世也无意反悔。出售阿拉斯加让他得了一笔钱，扔了一个包袱，拉近了与美国的关系，实打实地恶心了英国人，他始终觉得自己是赚的。后悔发生在许多年后，那时，“沙皇”早已成了历史陈迹。![]()
（来源：腾讯新闻）①（美）莫斯（Moss，W.G.）；张冰译：《俄国史》，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70-72页。
②（美）达尔朗著，贾午译：《美苏关系史话》，大东书局1947年版，第62-63页。③（美）沃尔特·麦克杜格尔著；李惠珍，赖慈芸，周文萍，连惠幸译：《激荡太平洋：大国四百年争霸史》，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第291页。④（俄）爱德华.拉津斯基：《历山大二世：最后的伟大沙皇》，新世纪出版社2014年版，第183-184页。⑤王静：《威廉·亨利·西沃德购买阿拉斯加原因探析》，《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5期。⑥张德明：《国际机遇的利用与美国向太平洋的领土扩张——“路易斯安那购买”和“阿拉斯加购买”新探》。⑦《威廉·亨利·西沃德和美国亚太扩张政策》，收录于《难问西东集》，商务印书馆2019年版。⑧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2卷 1814-1871》，世界知识出版社1995年版，第372-3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