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微博里，片方针对她对剧本的意见，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不是专业的，不了解市场，观众就喜欢这样的人设和故事。”
那就来聊聊吧，资本到底是怎样看待观众、看待内容、看待这个行业的呢？
先给不了解前因后果的小伙伴，讲讲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尾鱼，晋江大神作者，作品以独特世界观和脑洞著称，是女频文中非常独树一帜的奇幻探险类型文，重剧情，重悬疑，重人设（女主）。![]()
我个人判断，她作品影视改编价值挺高的。虽然在过审角度上，需要为怪力乱神找一个相对科学的解释来落地世界观，但以剧情所需要的跌宕曲折和人物所需要的饱满度来看，是影视剧改编的绝佳素材。但她的改编运却出奇的差，几乎可以看成是IP锦鲤紫金陈的反义词。代表作《怨气撞铃》被改成妈不认的《示铃录》，成为IP改编中的底线参照物。无论哪个书粉喟叹自家房子塌了，都有《怨气撞铃》的书粉垫底：再塌还能塌过《怨气撞铃》？![]()
如果说《怨气撞铃》的改编惨烈还可归罪于彼时网剧的粗制滥造，那么《开封志怪》的改编，就纯粹出于资本的傲慢了。
《开封志怪》，非常有看点的单元故事集，每个故事里都有非常动人的悲欢离合与爱恨情仇，主线也出彩。结果改编成什么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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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糊到没有评分（别问为啥这玩意儿还有第二季？实际上是一起拍的）
剧情之糟烂，我不想再回想，尼罗的《十二谭》亦可与之比惨。目前唯一可看的，是《半妖司藤》改编的《司藤》，成绩算是今年上半年的小爆剧了，口碑也不错。虽然节奏缓慢故事讲得拖沓，但胜在导演出色的审美和基本没大动的人设与故事上。最重要的，有《示铃录》和《玉昭令》在前，《半妖司藤》的书粉还想怎么样？也是《司藤》的成功加快了尾鱼其他IP影视化的进程，《七根凶简》近日出了组讯，据说12月底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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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鱼发长微博，八成是被这两个项目的改编思路给刺激到了。
可惜，后来整个探讨跑偏，变成了编剧与网文作者之间的对立，资本又一次隐身，令人惋惜。![]()
网文作者和编剧为何对立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们今天还是要把资本拎出来单说说，说说他们是怎么看低观众、内容和整个行业的。
我在转发尾鱼这条微博时吐槽说，“资本说尾鱼不懂内容，可能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事了”。当下影视行业资本之自以为是，在尾鱼转述的几句话中暴露无遗。“你不是专业的，不了解市场，观众就喜欢这样的人设和故事。”——没有人比内娱影视资本更懂内娱观众？
“你可能不了解剧本，有时候吧，剧本看着不好看，拍出来就好看了”——没有人比内娱影视资本更懂内容？
那我就不懂了，既然你们这么懂，为什么近十年来，特别是近五六年来，从互联网资本大举进攻影视业后，贵圈内容向的项目水准，是肉眼可见的一日垮过一日呢？或者说，你们的亏损金额，在维系投资规模不变的核算模式下，有一年少过一年吗？问完扎心的话，我们再来看看，为什么互联网资本觉得自己特别懂观众，也特别懂内容？其底层逻辑是，因为不懂内容又要操盘内容，所以他们需要一套对外行友好、评估标准简单粗暴、比较与衡量足够傻瓜化、方便层层汇报并易于撇清责任的衡量指标。所以创造了流量的概念，有了一整套数据量化的项目评估体系，而其中的判断基础，就是根据大数据反馈揣测出的所谓“观众喜好”。资本极其热衷于根据数据做简单粗暴的判断，举个例子。与平台工作的朋友聊天，我说那个阿甲根本不扛剧，演技更是shi一样，为啥你们热衷用他演S级？类似各种荒谬到离谱的结论，偏偏指挥着巨额资金的流向。《三生三世》火了以后，资本觉得杨幂扛剧，台湾男演员给力，觉得IP+流量公式还是起作用的嘛！那请问在模式上一比一复刻的“杨幂+台湾男”的古偶IP+流量的《扶摇》为什么哑火了呢？他们看不到故事的内核和肌理对观众的吸引力，只看得到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就像只能看到一件件外衣的颜色，从而得出“蓝色保暖”“红色凉爽”这样驴唇不对马嘴的结论。不过，煞有介事分析明面条件，起码好过煞有介事分析故事公式。最糟糕的就是用各种大数据结论去套故事，企图让不懂内容的人也能成为故事流水线上的工人，大家你一个情节我一个梗地把好故事讲出来。但从商业影视类型角度出发，关于如何讲故事能更让观众喜欢，关于如何用故事唤起观众内心共鸣，关于怎么讲故事观众不会厌倦疲乏，确实是有其规律的。![]()
人物也类似，关于人物原型的类型化归纳，关于怎样的人物大致有怎样的发展脉络，这些都是剧作家研究的范畴。![]()
可资本并不耐烦学习这个。我恐怕所有能给剧本提修改意见的诸位里，能有兴趣并真正付出精力去学习剧作理论与实践的，不足5%。
是观众就爱看明星，哪怕用年过40的明星演十七八，小演员也必须给我第一集就退场！是观众就爱快节奏就喜欢撕逼就要抓头花耳光打得飞起，所以节奏疯起来人物疯起来故事逻辑也得给我疯起来。是观众就喜欢看CP接吻，所以甜宠剧最好第一集就给我亲上！是观众就爱腐，所以甭管你是不是BG有没有官配两个男性主角也必须给我整点眉来眼去的暧昧。
总想琢磨出一个公式去概括观众、概括创作，是基于一种什么心态呢？尤其当这个领域某种程度要依赖人的主观创作力时，不安全感尤甚。
他们一怕内行糊弄自己，把自己当成冤大头；二怕靠人创作不稳定，“没有你张屠夫，我们就得吃带毛的猪”？
可创作恰恰就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哪怕你真能总结出规律来，按规律按部就班可丁可卯的创作，得到的就不过是人人唾弃的平庸甚至烂俗。出彩的动人的可贵的，永远是套路外的那一点不同寻常。新手研究套路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掌握套路后的无知与狂妄。这几年里，我们眼看着这样的无知狂妄，是如何一点点毁掉整个行业的。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这种外行指导内行，毁掉的是真正内行和热爱者对这个行业的信心，毁掉的是整个行业“帮传带”的传承机制，毁掉的是真正能孕育与复制好内容的创作环境。舍本逐末去追求什么可复制的公式，最后却毁掉了真正的“可复制”，何其可笑。
这种心态当然也代表着资本的傲慢。觉得观众足够简单易懂，觉得讲故事不过是人人不需要学就可以掌握的技能，所以才可以总结出公式来。我们反过来想想，观众是不是真的这么简单，是不是真的可以被资本摸出来的那些愚蠢的规律所喂饱喂满足呢？
有一部分观众对内容的要求确实很低，低到给足“刚需刺激”就可满足的程度。我眼中内容领域的下沉用户，并不与经济条件和受教育程度直接挂钩，只与用户在内容上的需求层次直接挂钩——我身边大把金领打开视频只想听个热闹求个大脑放空，地铁座位上的和劳斯莱斯后座上的，可能打开是同一部剧集。
因为这些人的需求简单直接不复杂，才可以被一些标签化的东西所概括。经过这么多年的大数据调研，资本要是说自己足够了解这类用户，那我还是相信一二的。但也就只限这一部分了，因为需求稍微复杂一些，公式就无法概括。问题是，资本无论做什么类型的项目，都只是为了满足这一类单一观众的需求吗？这一部分观众，是最不可能带来溢价的吧？当你做内容项目时，只有投资级别的差异，不需要根据用户的需求层级加以区分吗？如果有区分，对尾鱼说出“你不了解市场，观众就喜欢这样的人设和故事”时，指的是哪些观众呢？若只想满足下沉需求，何必购买在你判断中根本不吻合需求的尾鱼的作品呢？若不只满足下沉需求，又为什么非要拿下沉需求去套原本能满足更高需求的IP呢？削足适履，买椟还珠，说的就是这种行为吧？自己不觉得拧巴吗？下沉能吃下《嘉南传》但也喜欢《庆余年》，能吃下《爱上特种兵》但也喜欢《士兵突击》。前者是明目张胆欺负观众喂啥吃啥，后者则在努力讲好故事的同时，还想在观众的心里留下点什么。![]()
一味迎合，就是纯粹的赚钱心态，可这样竭泽而渔的钱，又能赚多久呢？更刺激、更直给的短视频出现了，比你更迎合，比你更无下限，你的优势在哪里，结果又如何呢？明明是一个最差异化的行业，却偏偏把自己玩到了同质化竞争的惨烈境地，怪谁呢？
互联网资本在影视行业撒了很多钱，这不假。但看看外卖软件和叫车软件的资本故事，你就知道，这只是为了抢占垄断地位后赚得更多。他们并不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他们是冲进房门来当家长的。在他们来之前，这个家虽然穷，但也在努力丰富营养和口味，就算只买得起豆腐，也在琢磨豆腐的十八种做法。但他们做了家长后，大手一挥：你们不就爱吃炸的吗？从此山珍海味鸡鸭鱼肉都成筐抬进家里，然后通通放锅里炸，不吃简直不识抬举。你对这几年影视行业的变化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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