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陈数：目标就在那里，我无法不专业

原创栗小姐本人娱乐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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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陈数是个美丽的意外。

看完《峰爆》，我不由得与朋友感慨，丁雅珺丁总这个角色是国产影视里罕见的女性领导形象，她突然问，那要是有机会，你想和数姐聊聊角色吗？

我可太想了。从《暗算》的黄依依开始，陈数就是我非常喜欢和持续关注的女演员，到今天也有十几年了。

于是我们最终坐在了一起，聊丁总，聊她职业生涯那些角色，聊她的戏里与戏外。

成为丁总

《峰爆》中的丁雅珺，是一位女领导——铁路工程，国家级别的重点项目，项目经理。

如果硬要类比，电影里的丁雅珺是一个统帅千军万马、杀伐决断的女将军类角色。

原谅我用这么重的词，但陈数也这样描述其工作状态：“丁总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打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战争。”

如电影中呈现的那样，在最可怕的灾难面前，丁总是那个拍板的人。她要做出在旁人看来最艰难或最残忍的决策，并为之承担一切责任。

这样一个角色让陈数来演，有一点反直觉。

导演提出邀约时也坦言她不是第一选择，陈数自己也犹豫过，最后还是撸袖子上了。

在建筑工程领域，项目一把手的女性比例，说一句凤毛麟角绝不为过，这让陈数几乎无原型可参考。她通过剧组与中铁建第一位女性全国劳模郑卫红见面座谈，做了一些观察与访谈，但郑总的工作性质很难让陈数贴身调研，且她职责范围更偏技术类，与片中丁总的人设仍有差异。

那么，如何才能成为丁总？

“组里每个演员为了贴近角色都做了大量努力，采风、体验生活和大量案头工作，但那是2D的，如何把2D的信息转化成3D的角色，每个演员的工作方式都不太一样。”

但艺术创作是一个太难用语言描述的过程，陈数只给我讲了这几件事。

一是去调研时，中铁建送了陈数一件红色冲锋衣，她从进组就开始穿，每天都穿，穿到中铁建同志们去探班时都惊讶，“还以为你说着玩，原来真的天天穿啊”。

“那当然，衣服质量很好的，还很保暖”，陈数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我们中铁建”的自豪感。

二是拍摄期，她坚持有机会就去拍摄现场，无论有没有自己的戏，无论是自己主场景的工地还是隧道、溶洞，目的是让自己沉浸在丁总的工作氛围里。“这样的工地这样的工作环境我即使接触过，也是类似于游客探访，我要让丁总像长在这样环境里一样熟稔，不能有任何生疏的感觉。”

三是在剧组时，陈数日常在山间行走，锻炼体能，她会去想“丁总应该是这样走路的吧”，然后丁总上身走一段。“丁总遇到这个问题会怎样反应”，“丁总对这样的人会说什么”，她在一切可能的场景下思索和实践“要是丁总会如何”。

于是到了拍定妆照那天，工作因为一些状况，进行得不算顺利，她很反常地火气上涌。

“我平时是努力避免冲突的人，遇到问题会主动缓下来积极沟通解决，很少情绪激烈”。而那一天，她憋着气的情绪明显到连摄影指导都带着诧异过来关切的程度。

回到房间静下来反思，她才发现那是她一直在努力接近的丁总的状态——目标明确、效率优先、容错度低，她把那个感觉牢牢记下，用在了后续的表演中。

环境、原型、文字、思考、对手演员的状态……就是这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和点滴的努力积累在她身上和潜意识里，最后构建出了一个三维立体的丁总。

她提起一个很丁总的镜头，是雨中与周晓鸥从握手切换为拥抱，还用手锤了两下肩膀，那是一个无关性别的战友间的拥抱，是那个情境下作为统帅的丁总能做出的最感性的慰抚，对战友，也对自己。

成为她们

顺着丁总，我们往回聊了陈数这些年扮演过的大量角色。

聊起我的白月光黄依依，她脸上明显浮现出怀念的神情。在陈数的认知里，这部播出于2005年的谍战剧，无论是故事的立意还是对人性的剖析，都异常经典。她被这类把人物扔在历史洪流里去探查其状态与抉择的剧本深深吸引。

所以后来她又出演了《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张爱玲原著，邹静之编剧，这部播出于2009年的电视剧，是迄今为止评价最高的《倾城之恋》影视化版本。她说自己“何其有幸，能演到这样配置的本子”。

再后来，就是那部帮她拿下白玉兰和金鹰奖的《铁梨花》。

然后她一路演下来，《正者无敌》《天真遇到现实》《一代枭雄》《我爱男闺蜜》《和平饭店》《谁说我结不了婚》……

都市情感家庭剧、时代传奇剧、谍战剧、职场剧；单身妈妈、姨太太、留洋知识分子、天才数学家、情报人员、都市职场精英……陈数的角色不仅覆盖多剧种、多年代、多类型，而且每隔两年都能出现一个令观众印象深刻的代表作，刷新大家对她的固有印象。

“我有点抗拒成为XX专业户”，陈数这样解释自己对角色的选择。

但包括我在内的广大观众还是会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精英味儿，演起精英女性角色总是格外令人信服。虽然她们可以是时尚编辑，是律师，是公关总监，也可以是丁总这样新时代的铁路人，虽然她们的性格、职业习惯和职业层级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有共同的特质：专业出色，职场表现杰出。

我问陈数精英感的秘诀是什么，她笃定地说了两个词：责任感、敬畏心。

在她看来，一个表现出色的职场中人一定会对自己的专业抱有敬畏心，也一定会在职业要求的范畴里极具责任感，进而显得专注而认真。她认为TVB能拍好职场剧的重要因素，就是因为职业精神一度深入港人骨髓。

她捕捉到的这两点，让热衷于批判国产职场剧的我连连点头。

我们还着重聊了陈数出道以来诸多角色里异常突出的那个反派，蛇蝎美人林白玉。

林白玉不仅美艳得极具侵略性，她前射击运动员合法持枪的人设，更将她内在的野心与侵略感非常鲜明地外化出来。

“这种暴力感加持的蛇蝎美人其实已经是很成熟的戏剧形象了，但在国产影视里确实还少见，这类角色有丰富的宝藏可以挖掘，她为什么蛇蝎，她又如何使用自己的美艳与蛇蝎心，都有巨大的创作空间。”

我发誓，我听到了她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成为演员

陈数成为演员的契机，是参演1998年的音乐剧《音乐之声》。演出结束后，她决定要做一名演员，于是去考中戏，毕业后进入了国家话剧院。

“刚做演员没两年，我就感慨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说的，是演员创作的复杂性。

“演员不是一个纯体力活儿，它需要体力、思考、情感、情绪……你要动用你的一切，把它们努力捏合在一起，转变成一个表演结果。”

“而演员的特殊性正在于，它的工作成果，也就是表演结果，会非常赤裸与直观地为基数非常大的消费者所验证。”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岗位的工作成果并没有如此鲜明的可验证性，所以我从不奢望外援，就像上战场一样，遇到问题赶快调整赶快解决，别的部门不行就自己上，一点都不能松懈，这就是我一路走来的工作心态。”

——“和丁总很像？”

——“嗯，我们的经历毫无相似之处，如果在这一点内核上都找不到共情与共鸣，我就无法成为她。”

正因为演员的这种成果可验证性，陈数对这几年行业内的诸多乱相颇为忧虑：“为什么大家对专业底线越来越不在意？”

“放松专业要求，每个人都过得舒舒服服，那一定不是好事”。

不仅专业底线被不断突破，就连一些行业常识和业内共识都开始被曲解和误读。粉丝们滥用着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专业词汇为偶像吹嘘辩护，有意无意地模糊原本清晰的专业标准，把行业的水搅得更混。

但她也看得很开：“我是一个不喜欢抱怨吐槽的人，咱们来解决问题，最起码做好自己那部分。”

陈数觉得自己这批演员很幸运，从行业水准很高的时期走过来，也曾经历过文学与影视精彩碰撞的高峰期。她对文学名著的这份崇敬与热爱，也能从她参与的多部经典舞台剧作品里窥见一二。

《音乐之声》（1998年）之后，还有曹禺的《日出》（2008年）

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2009年）

和易卜生的《海上夫人》（2017年）。

她有点抗拒“演员去话剧表演中充电”的说法，觉得这理应是双向的给予。她享受舞台表演过程中时间充足的排练与思考，享受站在巨人的肩膀领略经典的魅力，但也必须倾尽全力奉献出自己对经典的理解与诠释，给出一种深度表达。

我问她，各种类型的角色都演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特别想要尝试的吗？

她手一挥：“哎？比如古装还是一片没有被我开发的沃土啊，未来还是有很多可以尝试的空间。”

不过她也深知演员这个职业的被动，“像我刚演戏那会儿，市场就流行民国剧，所以我才有大量民国剧的代表作，我们做选择肯定无法脱离市场潮流。”

还有一些让她惋惜的角色，“我要年轻五岁就接了”。当市场前所未有地为年轻女演员提供机会，她却已被视为影视“中女时代”的代表人物。

当《淑女的品格》从一个网络梗变成一部真正备案的电视剧，被视为第一女主角人选的陈数，却并不赞成“中女时代”已经降临。

“我不觉得市场审美已经发展到足够理解、欣赏成熟美的阶段了。它美在哪里，又从何而来，其实大多数人还是get不到，还在把姐姐和妹妹放在同一个标准里去同台抗衡，而足以支撑成熟美的作品也很稀少。我已经很幸运了，当我到达这个年龄，还有一些丰富的角色能给我展现这个年龄的魅力。它是一个信号，但距离中女时代来临，还远远未达到。”

如果有的选，她希望能多演几部电影。这我当然理解：无论是角色的丰富度，还是电影这种载体的表演需求，都会为一个有野心的演员提供更广阔的表演空间和更细腻的表演可能性。

比如林白玉这样的角色，“是电影给了她复杂的空间。”

成为自己

很多人告诉我，陈数生活中也是一个很自律的人。

但她显然对自律有自己的看法。

“一个良好的结果就摆在你面前，你清晰知道如何抵达它，那就用自己的节奏去靠近。不必勉为其难，也不要自我欺骗，你不要说我不想满脸长大包，但我就要去吃麻辣火锅。你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到最后就是你想不想而已。”

“我的自律，就是因为我做不到骗自己，那就把该走的路走下去，找到自己的节奏，就不会难受。”

听完你就知道，她是如此言行一致地奔向目标，无论生活，还是专业。

她也尊重一切在自己领域做到专业的人，比如自家用过的一个家政大姐，这位大姐用专业和态度征服了陈数。

“我把她视为楷模，分享给很多人。你看她在餐馆里打过工，所以她切土豆丝与牙签一样细；她卖过花草，所以能把家里任何花花草草都照顾得特别好；她在日韩家庭做过高端家政，所以能把衣领熨得极其笔挺；然后她还特别乐于学习，你提任何新需求，她都不抗拒，还会觉得这是自己又能学新本事的好机会。我特别尊重这样的人和这样的心态。”

陈数讲述这个大姐的故事时超有感染力，一听就发自肺腑。

与陈数聊天是一件很愉悦的事。她的表达既准确又有温度，情商很高，又不会令人觉得太官方，遣词造句虽委婉，内里的态度却很分明。

她说丁总让她打开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峰爆》剧组时，她日常素颜，甚至不防晒，连眉毛都不画就出门。她觉得这样一种“抛开所有外在”的倾向一直都在，但始终藏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无法释放。感谢丁总，在那段时间里给这样的她开了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