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眼里的上海

最近很多文章都在点评上海，有说要凉的，也有力捧的。

我全都看了，写的都很好，有理有据。但这些文章并没有说出在上海最大的一个群体——上海人的心声。我作为一个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去过很多国家和地方，但从没有真正离开过上海的一个上海人，仅代表我自己，谈谈对上海的看法。

神州大地正在低调崛起，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城市变得和上海一样漂亮，但繁华背后，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土著背负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上海的今天，会是很多二线城市的明天，我们当下的成就和困惑，也会发生在其他朋友身上。今天聊的，应该和大家都有关。

幸运

我记得小时候，90年代初，上海老百姓日子过的也不咋滴。住的是棚户区、亭子间，社交场所就是弄堂口，在拥挤的小马路上骑老坦克（自行车）上班，衬衫也买不起，用汗衫+假领子代替，吃肉、喝牛奶都要用票。当时我去南京、杭州等地（相当于现在的日韩游了）游玩，发现上海的马路、百货商店，也没有比那里好多少。所谓的大上海也只是说说而已，大家的起点是一样的。

当时有个电视剧《上海人在东京》，陈道明、葛优主演的，把东京的繁华和上海的沉寂，刻画的入木三分。里面有个桥段，出身上海普通人家的女主角白洁在日本留学打工，为了省电话费，只能与妈妈约定：打电话回来，电话铃响五声就是没事，否则就要接。有一次妈妈有事没听到电话，着急的要掉眼泪，这时候邻居阿婆跑过来说，白洁妈妈，没事，我帮你听过啦，电话铃响了五下。这个场景，每次看都让人心里一阵酸楚，那时上海人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但就是从90年代起，上海开始腾飞。当时上海有个说法，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名副其实，浦东一夜之间从不毛之地，变成世界瞩目的新区。几轮增长下来，上海有全国顶尖的地铁交通、时尚风华、金融精英、科创先锋。坦率地说，上海要感谢改革开放，感谢邓公，感谢中央，倾注了大量资源完成了基础建设，把上海确定成全国金融中心。当时陆家嘴的建设，真心是举全国之力，要什么给什么，资本、政策、人才都是最好的。

上海人也挺争气的，抓住了历史的机会，二十年走完了纽约、东京百年走过的道路，今天的上海从外表上看已经不输于，甚至局部领先任何一个国际大都市。可以做个比较，同样是给政策、给基建，天津和滨海新区就没这么幸运。这里面当然有天时、地利的关系，但人和也很重要。

上海人能够把握这份幸运，是自豪的。

惶恐

上海社科院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杨雄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时空压缩”的时代：中国社会用30多年时间完成了欧美国家300年走完的现代化，自然也要承担别人用几代人承受的压力。

大踏步发展带给上海人的不全是自豪，也有压力。经济大幅增长的背后，是上海人与日俱增的惶恐。从没有那么一刻，我们离发达社会这么近。也从没有这么一刻，我们面对这么残酷的竞争。人们只看到了上海纸醉金迷的奢华，没有看到水涨船高的生存线。要命的是，上海人没有退路。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新移民在上海混不好，可以拍拍屁股回老家。可这里是上海人的家乡，他们没得选。

我以前很喜欢看足球，甲A联赛，当时上海申花队，就被大家普遍诟病不擅长踢主场。我记得当时评论员喜欢说，主场有那么大的优势，上海队怎么就踢不好呢。现在我很能理解了，因为巨大的优势，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输不起的压力。说话永远是简单的，做事永远是难的。就像打牌如果抓到烂牌，打不好也看不出水平差。可是每个上海人生下来，都是抓到一把好牌起步，而周围的新移民都是层层筛选过、个中高手的牌精，上海人想打好也很难啊。

网上这些文章，说上海掉队的，肯定上海成绩的，都没讲错。但他们看不到上海人心中的惶恐，上海人没得选，他们的动力和压力，正来自于无路可退。

为什么上海的底层市民在重压之下，会有地域歧视，这本质是外厉内荏。在上海混不下去，上海人真的无处可去了，这种对最后生存权的恐惧，是新移民不明白的。

被动选择

对于大部分上海人来说，他们被动接受了市场经济，接受了快速增长，接受了来自全国挑战者的竞争。一轮轮房价暴涨，大部分的上海人都莫名其妙变成了百万富翁，可还是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拿着几千元的工资，上班挤地铁，吃一顿饭，超过100元都会觉得心疼，一年能去一次日本旅游，就觉得很开心。

看上去很富有的身家，可只有砖，没有钱。除了那个贵几百万的蜗居住所，也没有比二线好太多。我去无锡、长沙、重庆这些地方，发现当地shopping mall里，无论是餐饮消费还是服装时尚，那些主力店的品牌都和上海无差异，而且二线更有便宜的房价，更好的生活品质。

在重庆买一套房，200万可以住在内环内，在上海500万，你到市中心坐车要1个多小时。当高工资、高福利对标高房价、高消费之后，上海人得到很多，也失去更多。

历史选中了上海，不管上海人有没有准备好，在多年的磨合中，上海人还是被动接受了激烈的竞争，也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市场经济。快速的发展，打破了上海人宁静的生活，看着更多富有冒险精神的新移民来到上海做出成绩，上海人很羡慕，有一点不甘心的，但是他们也从骨子里倾佩新移民，因为他们认可优胜劣汰，能者居之。

上海人是遵守规则的。

稳健

上海行业里的很多精英，上海人占比都不高。以上海房圈为例，上海本土买房高手，也只有欧大等寥寥几个。近些年快准狠的传奇操作案例，都是由身边的新移民朋友完成的。上海已经不是上海人的上海了，属于全国人民。这恰恰是上海的成功。这个城市原生居民只有一千多万，且老龄化严重，已经不能支撑魔都的发展。

在这里，效率战胜了公平，人们尊重智慧和劳动获得的财富，不会有仇富情绪。上海人聪明、规范，不墨守陈规，但也不会出格，更不会违法，尊重契约精神，在规则内竞争。这一方面是因为上海鼓励国企竞争，重要行业基本是国企领衔，大量就业于国企的上海人也继承了合规的基因。另一方面，上海早年改革开发引入大量外企，主动合规和规范管理，也教会了上海人规矩做事。上海办事也会讲关系，但是很少像北方那样，关系决定一切，通常是差不多条件下的隐形加分项。

一个项目里、一个团队里，只要是上海人多的地方，基本发不了大财。新移民多的地方，反而更容易成就事业。一个有瑕疵的创业项目，放在深圳和杭州，团队会想先做，做大了就会有规矩。放在北京，会先看有人做过没有，有的话，把总部搭到北京，然后用行政、资本、人才资源碾压。放在上海，先看有没有规章制度，有没有突破合规，最好等到有明确规章制度了再做，上海人的鼓励竞争，只会在规则框架里。这样的规范性格逐渐渗透到上海的方方面面。上海的金融监管体系是全国最懂业务的，但也是最合规的，习惯说不。而互联网是没有规则的战场，听说当年某宝曾经先找上海聊过，但是最后上海没有同意，才选择杭州的。

上海人真是很稳健，宁可错过一些朦胧的机会。

大智慧

上海人精明但不聪明，规范却不懂得变动，这是大家对上海人的普遍印象。我时常在想，上海长期接受西方的普世价值观，文化教育、思维方式开放、灵活，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当我从小慢慢长大，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终于慢慢明白原因。上海的平均生活水平很高，无论是收入、教育、医疗、地铁里程等，各项指标在全国的大部分榜单都排在第二，生活的挺不错的。

如果第二名就能活的不错，为什么要去争第一呢。

这，就是这个城市的调性。

如果你想从政，勇敢攀登权力高峰，应该去北京。

如果你想创业，白手起家逆袭人生，应该去深圳。

但是如果你想有一份不错的事业，乖乖度过这一生，那应该留在上海。

面对激烈的竞争，稳健的上海人虽然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因为不是一无所有，自然也没有必要穷凶极恶地拼搏。现在这样的生活是上海人民的刻意选择。有所为，有所不为。

大部分人都喜欢把人生的高度拔的很高，创业、融资、上市，动不动先赚一个亿。其实这些和你没关系。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站在金字塔尖的毕竟是少数，很多人一辈子的身份只能是中产。大部分人一生下来，就定好了起跑线，人生的轨道虽然千差万别，但最终的终点都差不多。

既然注定是中产，为什么不在上海做个幸福的中产。这才是大部分人最明智的选择。在规则里奋斗，不出大乱子，默默享受着第二名的教育、医疗资源和规范的营商环境。对企业家的灵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对消费者保护制度的套利。而上海无疑在消费环境上，是顶尖的。

这样的务实选择，是一种大智慧。上海放弃了暴击的弹性，选择了规范的确定性。这最符合沪上人民的秉性，融合了广大土著和新移民的理性思考。

我们生活在这座可爱的城市，深爱着这里。我们自豪，伴随着些许忐忑，被动接受时代带来的激烈竞争，最终选择用规范、稳健的方式默默适应。我们尊重市场、尊重规则，不追求不确定的暴富，不搞恶性竞争。因为我们相信，市场最终也不会负我们，让我们分享魔都崛起的红利。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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