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18世纪中后期“浪荡小说”中教会人士的形象 摘要：18世纪的法国小说有了长足的发展，其中便包括“浪荡小说”。它们数量众多，不容忽视。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不少“浪荡小说”中竟出现神父、僧侣、修女这样的教会人士。本文选取法国18世纪中后期的16部“浪荡小说”，对其中教会人士的形象进行简要的描述和分析，并比较18世纪的“浪荡小说”和之前的文学作品，考察其中的教会人士形象有何异同，从而解释18世纪小说家为何会塑造出这样的人物形象，其动机何在，他们是在怎样的社会背景下写出这些人物的，又在社会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关键词：18世纪 法国小说 浪荡小说 形象研究 教会 18世纪的法国小说有了长足的发展，种类繁多，其中有一类小说数量众多，20世纪的研究者称之为“浪荡小说”（le roman libertin）。顾名思义，它们都以主角对肉欲的浪荡追逐为主题。这些小说的主角可以是贵族，也可以是平民；它们对于肉欲的描写有时使用含蓄、暗示的语言，有时采用直白而不淫秽的方式，有时则露骨而色情。颇为讽刺的是，不少浪荡小说中竟会出现神父、僧侣、修女这样的教会人士。身为上帝之仆，他们本该不染俗事、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可这些小说却反其道而行之，把他们塑造成淫荡好色之徒。 自20世纪70年代起，18世纪“浪荡小说”成了西方学界尤其是法国学界的研究热点，研究的视角也十分多元。在形象研究方面，学者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纨绔子弟”或“浪荡者”（le petit maître et le roué）的形象以及妓女的形象上，而对教会人士的形象，仅有个别研究者在其专著或论文中一笔带过。本文选取法国18世纪中后期的16部“浪荡小说”，对其中教会人士的形象做简要的描述和分析，并试图解释18世纪的法国小说家为何会塑造出这样的人物形象，其动机何在，他们是在怎样的社会背景下写出这些人物的。最后，本文将简单比较18世纪的“浪荡小说”和之前的文学作品，考察其中纵欲的教会人士形象有何异同，从而更好地分析这样的形象在当时的社会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Lucette ou les Progrès du libertinage, Pierre-Jean-Baptiste Nougaret, J. Nourse, 1765. 在上文这些“浪荡小说”中，神父、僧侣、修女的形象如出一辙，近乎刻板，读者在他们身上只能看到贪得无厌、永不满足的性欲。在小说家的笔下，他们既没有个性，也没有心理活动，更没有思想。他们或是被冠以大同小异的名字，或是干脆没有名字，小说里也鲜有对他们外貌的描写。他们从一出场就被性欲驱使，对性快乐的追求似乎是他们行为处事的唯一原则和动机，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床笫之欢，读起来让人有千篇一律之感。简而言之，他们不是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倒更像一个空洞的符号。 在《角先生的传奇故事》里，这种符号性得到了直接的体现。不同于上述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这个故事一开篇就明确告诉读者，他们即将读到一个完全子虚乌有的奇谈：名叫“孕育”的修女，与修士交合，生下一个阳具。这个象征性的故事恰恰暗示出教会人士在“浪荡小说”中往往只是性欲的符号。
Le petit-fils d’Hercule, Anonymes, Gallimard,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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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与想象之间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已大概知道法国18世纪中后期的“浪荡小说”是如何刻画教会人士形象的。那么真实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上文已经说过，这些小说是在故意抹黑教会人士，所以势必夸大其词。虽然教会在18世纪受到许多文人学者的抨击，但教会的根基依然强大，其组织管理总体而言尚算有序，因此，在现实中，神父、僧侣和修女绝不可能淫乱到小说中的地步。文学毕竟有变形、加工、想象的成分，并非原样映照现实的镜子。 不过，这些小说如此描写教会人士亦非空穴来风。《哲人泰蕾丝》里的一段故事就取材于一桩真实的丑闻：一个年轻的女信徒控告忏悔神父利用她的无知，靠哄骗的手法实施诱奸。让 · 格拉维尼在《17和18世纪的风流教士》一书中提到了三名教士，此书为传记性质，作者参阅了一些史料，大体上还是可信的。个别“浪荡小说”的作者自己就是神父或修士。《开明的修女》前半部署名普拉特神父（abbé du Prat），这名作者的真名为拉布勒托尼埃（François Chavigny de La Bretonnière），是一名修士。《好家伙修士无行录》的作者拉图什（Gervaise de Latouche）和《当代的阿雷蒂诺》的作者迪洛朗（abbé Du Laurens）都是神父。一方面，他们写出这样的小说，说明他们绝非禁欲之徒；另一方面，他们对教会的腐化和教条对人性的压抑有切身的体会，因此批判起教会来尤为猛烈。德尼埃尔 — 泰尔南在她的博士论文《堕落的教会人士（1700—1790年）》中引用了大量18世纪巴黎警察局、巴士底狱、巴黎高等法院的档案、审问审判记录等，她发现，在18世纪的巴黎，曾有不少教士、修士因性丑闻、性放纵遭到罚款、拘留、关押、刑罚。虽然这篇论文只说了巴黎的情况，也远未囊括所有的相关档案，但足以从一个侧面展现出当时法国各大城市的普遍情况。我们还应注意一点，这些档案记录的涉事者都是教士、僧侣，却没有修女，这说明同为教会人士，男性比女性有更多的行动自由；修女虽然也有性需求，却更难找到发泄的途径。 教会在18世纪的法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僵化的教条，金钱利益的渗透，虚伪的道德，失落的权威。正因如此，小说家先取材于现实，再做夸大、变形，于是便有了那些放纵的神父、好色的僧侣、淫荡的修女，而这样的形象又反过来进一步损害了教会的威严，加深了教会的危机。
La none éclairée ou Les délices du cloître, Abbé du Prat, Hachette Liver-Bnf, 2018 综上所述，法国18世纪中后期的“浪荡小说”对教会人士的形象塑造与之前的讽刺文学有一些不同之处，但这些差异并不大，更重要的是，它们的传播和流通范围大大扩展，受众增加，这是之前的讽刺文学所不能做到的。 18世纪大部分小说家都希望读者在阅读自己作品的过程中产生亦真亦幻的感觉，这正是小说的魅力所在。每个读者在捧起一本小说时，都在心里预先与作者签订了不成文的“协约”，心甘情愿地随着作者的文字做一场“白日梦”，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在故事里。因此，他多少会把自己所读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当成现实。那么，这意味着什么？虽然18世纪中后期的“浪荡小说”以诽谤、抹黑的方式把教会人士清一色地塑造成放荡者，虽然它们把现实无限地扭曲夸大，但它们依然在摧毁教会人士的威严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这些小说的出版和流通让原本应该受到尊敬的神父、僧侣、修女从神坛上骤然跌下，变成众人指指点点、轻薄谈论、随意想象、肆意嘲笑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打击教会这一点上，它们产生了并不亚于启蒙哲学作品的影响。法国要实现政教分离，还要走过漫长的19世纪，但这些“浪荡小说”和启蒙思想家振聋发聩的文字已经一道奏响了这一运动的序曲。 附录：本文分析的 16 本小说1. Histoire de dom B***, portier des Chartreux, Gervaise de Latouche, 1741.中译本为［法］ 纪尧姆 · 阿波奈尔：《好家伙修士无行录》，毛莉译，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98年。2. La tourière des carmélites, servant de pendant au «P. des C.», Meusnier de Querlon, 1745.《加尔默罗会修女》，《好家伙修士无行录》的姐妹篇。3. Les lauriers ecclésiastiques, ou Campagnes de l’abbé T***, La Morlière, 1747.《教士的桂冠，又名某某教士的情人》。4. Thérèse philosophe, ou Mémoires pour servir à l’histoire du P. Dirrag, et de Mlle Eradice, Boyer d’Argens, 1748.《哲人泰蕾丝》。中译本一为［法］ 布瓦耶 · 阿尔让：《泰雷丝说性》，碧华译，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98年。中译本二为［法］ 布瓦耶 · 阿尔让：《开放的特丽萨》，节译本，收录于［美］ 罗伯特 · 达恩顿：《法国大革命前的畅销禁书》，郑国强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249—287页。5. Tableaux des moeurs de temps, La Popelinière, 1750.《时代风情录》。6. La none éclairée ou Les délices du cloître, abbé du Prat, 1761, version modifiée de Vénus dans le cloître ou La Religieuse en chemise, roman publié en 1683, rééditée en 1774.《开明的修女，又名修道院的甜蜜生活》，《修道院的维纳斯，又名穿睡衣的修女》的扩写版。7. Le moine galant ou La vie de dom F*** Bernardin, écrite par lui-même, anonyme, 1761.《风流修士，又名贝纳丹自传》。8. Arétin moderne, abbé Du Laurens/Dulaurens, 1763, Histoire merveilleuse et édifiante de Godemiché.《当代的阿雷蒂诺》，短篇小说集，“角先生的传奇故事”。9. Lucette ou les Progrès du libertinage, Pierre-Jean-Baptiste Nougaret, 1765.《吕塞特，又名放荡的胜利》。10. Félicia ou mes fredaines, Nerciat, 1775.《菲丽西娅，又名我的风流韵事》。11. La paysanne pervertie, Pierre-Jean-Baptiste Nougaret, 1777.中译本为［法］ 巴蒂斯特 · 努加雷：《流落风尘的村姑》，陈筱卿译，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12. Mémoires de Suzon, anonyme, 1778.《茜宗回忆录》。13. Ma conversion, Mirabeau, 1783.《我的改宗》。14. Le petit-fils d’Hercule, anonyme, 1784.《赫拉克勒斯之子》。15. La matinée libertine ou Les moyens bien employés, Mérard de Saint-Just, 1787.《放浪的上午》。16. Les infortunes de la vertu, marquis de Sade, 1787.中译本为［法］ 萨德：《淑女蒙尘记》，陈慧译，长春：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又译《美德的不幸》。 |本文刊于《世界历史评论》2021年春季号，作者张茜茹，华东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平台限制，注释从略。如需查阅或引用，请参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