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罗·聂鲁达(1904-1973),智利诗人
疑问集
诗|聂鲁达
译|陈黎 张芬龄
1
为什么巨大的飞机不和
它们的子女一同翱翔?
哪一种黄鸟
在巢中堆满柠檬?
为什么他们不训练直升机
自阳光吸取蜂蜜?
今晚满月把它的
面粉袋留置何处?
2
如果我死了却不知情
我要向谁问时间?
法国的春天
从那儿弄来了那些树叶?
为蜜蜂所苦
盲者何处安居?
如果所有的蛋黄都用尽
我们用什么做面包?
3
告诉我玫瑰当真赤身裸体
还是它就是这种穿着?
为什么树藏匿起
根部的光辉?
谁听到犯了罪的
汽车的忏悔?
世上可有任何事物
比雨中静止的火车更忧伤?
4
天国有多少座教堂?
鲨鱼为何不攻击
厚颜的海上女妖?
烟会和云交谈吗?
我们的欲望真的
必须以露水灌溉吗?
5
你把什么守护在驼起的背底下?
一只骆驼对乌龟说。
乌龟回答:
对柑橘你会怎么说?
一棵梨树的叶子会比
《追忆逝水年华》茂密吗?
为什么树叶会在
感觉变黄的时候自杀?
6
为什么夜之帽
飞行时坑坑洞洞?
老灰烬经过火堆时
会说些什么?
为什么云朵那么爱哭
且越哭越快乐?
太阳的雌蕊在日蚀的
阴影里为谁燃烧?
一天里头有多少蜜蜂?
7
和平是鸽子的和平?
花豹都在进行战争?
教授为什么传授
死亡的地理学?
上学迟到的燕子
会怎么样?
他们真的把透明的书信
撒过整个天空?
8
什么东西会刺激
喷出烈火、寒冷和愤怒的火山?
为什么哥伦布未能
发现西班牙?
一只猫会有多少问题?
尚未洒落的眼泪
在小湖泊等候吗?
或者它们是流向忧伤的
隐形的河流?
9
今天的太阳和昨日的一样吗?
这把火和那把火不同吗?
我们要如何感谢
云朵短暂易逝的丰硕?
挟带着一袋袋黑眼泪的
雷云来自何处?
那些甜美如昨日蛋糕的
名字到哪儿去啦?
他们到哪儿去啦,那些杜纳朵,
柯罗丽娜,艾德维希们?
10
百年之后
波兰人对我的帽子会有何感想?
手指从未浸入我血液的人
会怎样谈论我的诗?
要如何测量自我的啤酒杯
滑落的泡沫?
囚禁于佩脱拉克的十四行诗中
苍蝇会做些什么?
11
如果我们已经说过了
别人还会说多久?
荷西.马第对玛莉妮萝美容学校
教师有何看法?
十一月究竟年纪多大?
秋天不断支付那么多的
黄钱要买什么?
伏特加和闪电调成的鸡尾酒
如何称呼?
12
稻米咧开无限多的牙齿
对谁微笑?
为什么在最黑暗的时代
他们用隐形墨水写字?
加拉卡斯的美女可知道
玫瑰有几件裙子?
为什么跳蚤
和文学士官咬我?
13
好色的鳄鱼真的
只居住于澳州?
橘子如何分割
橘树上的阳光?
盐的牙齿是
出自苦涩的嘴吗?
真有一只大兀鹰
在夜里飞越过我的祖国?
14
站在石榴汁前
红宝石说了什么?
星期四为何不说服自己
出现在星期五之后?
蓝色诞生时
是谁欢欣叫喊?
紫罗兰出现时
大地为何忧伤?
15
但是背心真的
准备叛变吗?
为什么春天再次
献上它的绿衣裳?
为什么农业看到天空流下
苍白的眼泪会哈哈大笑?
被遗弃的脚踏车
如何赢取自由?
16
盐和糖是否一同
打造白色的塔?
在蚁丘,
做梦真的是一种责任?
你知道大地在秋天
沉思默想些什么?
(何不颁个奖牌给
第一片转黄的叶片?)
17
你有没有发现秋天
像一头黄色的母牛?
多久之后秋天的兽
会成为黑暗的骷髅?
秋天如何收集
那么多层的蓝?
谁向春天索取
清新空气的王国?
18
葡萄如何得知
累累果实的党路线?
而你可知何者较难,
结实,或者采摘?
没有地狱的人生不好:
我们能否重整地狱?
并且把悲伤的尼克松的
屁股置放在火盆上?
用北美洲的汽油弹
慢慢烧烤他?
19
他们可曾计数过
玉米田里的黄金?
你知道在巴塔哥尼亚的正午
雾霭是绿色的?
谁在废弃沼泽的
最深处歌唱?
西瓜被谋杀时
为何大笑?
20
琥珀真的含有
海上女妖的泪水?
他们给鸟群间飞翔的花
取什么名字?
迟来不如永不来,不是吗?
为什么奶酪决定
在法国展现英雄行径?
21
当光被铸造时,
在委内瑞拉也是吗?
海的中央在哪里?
为什么浪花从不去那儿?
流星真的是
紫水晶制成的鸽子吗?
我可以问我的书
那真是我写的吗?
22
爱情,爱情,他的和她的,
它们不见了,会上哪去啊?
昨天,昨天我问我的眼睛
我们何时彼此再相见?
而当你改变风景时
是赤手空拳还是带着手套?
当水蓝色开始歌唱
天空的谣言会散发出什么味道?
23
如果蝴蝶会变身术
它会变成飞鱼吗?
那么上帝住在月亮上
不是真的啰?
紫罗兰蓝色啜泣的气味
是什么颜色?
一天有几个星期
一个月有几年?
24
对每一个人4都是4吗?
所有的7都相等吗?
囚犯们想到的光
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吗?
你可曾想过四月
对病患是什么颜色?
什么君主政体
用罂粟做旗帜?
25
为什么树丛褪尽衣裳
只为等候冬雪?
在加尔各答诸神之中
我们如何辨识上帝?
为什么所有的蚕
活得如此穷酸?
樱桃核心的甜味
为什么如此坚硬?
是因为它终须一死
还是它必须繁衍?
26
把一座城堡推到我名下的
那位严肃的参议员是否
已然和他的侄子一起吞下了
暗杀者的糕饼?
木兰花用它柠檬的
香味蒙骗谁?
鹰栖卧云端时
把匕首搁在哪里?
27
或许那些迷路的火车
是死于羞愧吧?
谁不曾见过苦的芦荟?
它们被植于何地,
保罗.艾吕雅的眼睛?
有空间容纳荆棘吗?
他们问玫瑰树丛。
28
为什么老年人记不得
债务和灼伤?
真的吗,吃惊的少女身上
会散发香味?
为什么穷人一旦不再贫穷
便失去理解力?
到哪里你才能找到
梦中响起的钟声?
29
太阳和橘树之间
相隔多少圆尺?
太阳在燃烧的眠床睡着时
是谁将他叫醒?
在天籁之中
大地的歌唱是否像蟋蟀?
真的吗,忧伤是厚的
而忧郁是薄的?
30
写作其蓝色之书时
鲁宾.达利奥不是绿色的吗?
蓝波不是腥红色的吗,
而龚果拉紫罗兰的色泽?
维克多.雨果有三种颜色,
而我则是黄色的丝带?
穷人们的回忆全数
都挤在村庄吗?
而富人们把梦想
存放在矿石雕成的盒子?
31
我能问谁我来人间
是为了达成何事?
我不想动,为何仍动?
我为何不能坐着不动?
为什么没有轮子我仍滚动,
没有翅膀或羽毛我仍飞翔?
而为什么我决定迁徙,
如果我的骨头住在智利?
32
生命中有比名叫帕布罗.聂鲁达
更蠢的事吗?
是否有一位云朵的收藏家
在哥伦比亚的天空?
为什么雨伞们的会议
总是在伦敦举行?
希巴女王的血
是苜紫的颜色吗?
波特莱尔哭泣时
是否流出黑色的眼泪?
33
对沙漠中旅人而言
为什么太阳是如此差劲的伙伴?
而在医院的花园里
为什么太阳却适得其所?
在月光巢内的
是鸟还是鱼?
我终于在他们遗失我的地方
找到了自己?
34
我用被我遗忘的美德
是否能缝制出一套新衣?
为什么最好的河流
流入法国?
在盖伐拉的夜晚后,
玻利维亚为什么还不破晓?
他被暗杀的心
是否在那里搜寻暗杀者?
沙漠的黑葡萄是否
对眼泪是否有根本的渴望?
35
我们的生命不会是两道
模糊的清晰之间的隧道吗?
它不会是两个
黑暗三角形之间的一道清晰吗?
生命不会是一条
已准备好成为鸟的鱼吗?
死亡的成分是不存在
还是危险物质?
36
死亡到最后难道不是
一个无尽的厨房吗?
你崩解的骨骼会怎么做,
再次找寻你的形体?
你的毁灭会熔进
另一个声音或另一道光中吗?
你的虫蛆会成为
狗或蝴蝶的一部份吗?
37
自你的灰烬中诞生的
会是捷克斯拉夫人,还是乌龟?
你的嘴会用另一些、更急迫的唇
亲吻康乃馨吗?
然而你可知道死亡来自何处,
来自上方,还是底下?
来自微生物,还是墙壁?
来自战争,还是冬季?
38
你不相信死神住在
樱桃的太阳里面?
春天的吻
杀不死你吗?
你相不相信忧伤在你的面前
扛着主宰你命运的旗帜?
在你的头颅内你是否发现
你的祖先们被彻底谴责?
39
你没有在大海的笑声里
同时感受到危险吗?
在罂粟血色的丝绸里
你难道未看到威胁?
你难道不明白苹果树开花
只为了死于苹果之中?
你的每一次哭泣不是都被
笑声和遗忘的瓶罐包围吗?
40
邋遢褴褛的大兀鹰出完
任务之后向谁报告?
他们如何称呼
孤独绵羊的忧伤?
如果鸽子学会歌唱
鸽棚内会是什么景象?
如果苍蝇制造蜂蜜
会不会触怒蜜蜂?
41
犀牛如果心肠变软,
能够持续多久?
今年春天的树叶
有什么新鲜事可以重述?
在冬天,叶子们是否和树根
一起藏匿度日?
树木要向大地学习什么
才能和天空交谈?
42
始终守候之人受苦较多
还是从未等待过任何人的人?
彩虹的尽端在何处,
在灵魂深处还是在地平在线?
或许对自杀者而言
天国会是一颗隐形的星星?
流星从何处的
铁的葡萄园坠落下?
43
当你熟睡时,在你梦中
与你做爱的女子是谁?
梦中事物到哪去啦?
它们转入别人的梦境吗?
在你梦中存活的父亲
在你醒来时再死一次?
在梦中,植物会开花
果实会一本正经地成熟?
44
幼年的我哪儿去啦,
仍在我体内还是消失了?
他可知道我不曾爱过他
而他也不曾爱过我?
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
长大,却得与之分离?
为什么童年死亡时
我们没有死亡?
我的灵魂弃我而去
为什么我的骨骸仍紧追不放?
45
森林的黄色
和去年的一样吗?
冷酷海鸟的黑色飞行
反复回旋吗?
空间的尽头
叫做死亡或无穷吗?
在皮带上何者较沉重
是忧伤,还是回忆?
46
十二月和一月之间的月分
如何称呼?
谁授权他们为那串
十二颗的葡萄编号?
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长达
一整年的较长的月份?
春天不曾用不开花的吻
欺骗过你吗?
47
在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
你可曾听到黄色的爆炸声?
因为什么理由或不公
雨水哭诉它的喜悦?
鸟群飞翔时
什么鸟带路?
蜂鸟令人目眩的对称
自何处悬垂而下?
48
海上女妖的乳房
是海中螺旋形的贝壳吗?
抑或是石化的海浪,
或静止流动的泡沫?
草原尚未因野生萤火虫
而着火吗?
秋天的美发师
不曾替这些菊花梳理头发?
49
当我再次看到海
海究竟会不会看到我?
为什么海浪问我的问题
和我问它们的问题一模一样?
它们为什么如此虚耗热情
撞击岩块?
对沙子反复诵读宣言
它们难道从不觉厌烦?
50
谁能劝说大海
叫它讲讲道理?
毁掉蓝色的琥珀、绿色的
花岗石,有什么好处?
岩石的身上为什么
那么多皱纹,那么多窟窿?
我从海的另的一面来此,
它如果攻击我,我该往何处?
我为什么关闭去路,
堕入大海的陷阱?
51
我为什么痛恨散发出
女人味及尿骚味的城市?
城市不就是震动的床垫
所构成的广大海洋吗?
风的大洋洲没有
岛屿和棕榈树吗?
我为何重新回归
无垠海洋的冷漠?
52
遮蔽白日宁静的
黑色章鱼究竟有多大?
它的枝桠是铁制的,
眼睛是死火做成的吗?
三色的鲸鱼为什么
在路上拦截我?
53
谁当着我的面
吞食长满脓包的的鲨鱼?
罪魁祸首是狂风,
还是沾满血迹的鱼群?
这持续性的破坏
是秩序,还是战役?
54
燕子当真打算
定居于月球上?
它们会不会带着自飞檐扯下的
春天一同前往?
月球上的燕子
会在秋天起飞吗?
它们会啄食天空
以寻找铋的踪迹吗?
然后它们会回到
撒满灰烬的阳台吗?
55
他们为何不把鼹鼠和
乌龟送往月球?
难道这些挖孔打洞的
动物工兵部队无法
担当那些
远方的探勘工作?
56
你不相信单峰骆驼
把月亮贮存在驼峰里?
它们不是以不为人知的坚毅
在沙漠里播种月光吗?
海洋不是曾经短期
出借给地球吗?
我们不是得将之连同潮汐
归还给月球吗?
57
立法禁止太阳系的行星互吻
岂不妙哉?
何不在安置行星之前
先分析好这些事物?
为什么没有穿着宇宙飞行服的
鸭嘴兽?
马蹄铁不是
为月球上的马打造的吗?
58
什么东西在夜晚拍打?
是行星还是马蹄铁?
今天早晨我得在
赤裸的海和天空之间做一抉择吗?
天空为什么一大早
就穿着雾气?
什么东西在黑岛上等候我?
是绿色的真理,还是礼仪?
59
为什么我没有神秘的身世?
为什么在成长过程我孤独无伴?
是谁命令我拆下
我自尊的门?
当我睡觉或生病之时
谁是我的分身?
在他们未将我遗忘之处
哪一面旗帜飞扬?
60
在遗忘的法庭上
我有什么好神气的?
何者是未来发展的
真实蓝图?
那是成堆黄色榖物中的
一粒种籽吗?
抑或是瘦削的心,
桃子的使者?
61
一滴活蹦蹦的水银
是流向下方,还是流向永恒?
我忧伤的诗歌
会用我的眼睛观看吗?
当我毁灭之后继续睡眠
我还会拥有我的气味,我的痛苦吗?
62
在死亡的巷弄苦撑
意谓着什么?
盐味浓重的沙漠
如何生出花瓣?
在万事俱寂的海洋
人还盛装赴死之约吗?
当骨头消失,
最后的尘土中存活下来的是谁?
63
将他们的语言
翻译成鸟语会如何?
我要如何告诉乌龟
我的动作比他还迟缓?
我要如何向跳蚤
索取它显赫的战绩表?
或者告诉康乃馨
我感谢她们的芬芳?
64
为什么我褪色的衣服
飞扬如旗帜?
我是有时邪恶
还是始终良善?
我们学习的是仁慈
还是仁慈的面具?
恶的玫瑰花丛不是白色的吗?
善的花朵不是黑色的吗?
谁为那无数纯真事物
编派名字和号码?
65
一滴金属闪耀
如我歌里的音节吗?
语字有时
步履蹒跚如毒蛇吗?
名字不是像柑橘一样
爬进你的心坎吗?
鱼源自哪一条河?
从「银器业」这个词来吗?
帆船会不会因装载过多元音
发生船难?
66
locomotora 这个字里的 O
会喷烟、起火、冒蒸气吗?
雨水以何种语言落在
饱受折磨的城市?
日出时,海风会重复发出
哪些悦耳的音节?
有没有一颗星比「罂粟」这个词
更为宽广?
有没有两根毒牙比「豺狼」
这两个音节还要锐利?
67
字音表啊,你能够爱我
并且给我一个实在的吻吗?
字典是一座坟墓
还是一个封闭了的蜂巢?
我在哪一扇窗不停注视着
被埋葬了的时间?
或者我远远看到的事物
是我尚未度过的人生?
68
蝴蝶什么时候会阅读
写在它翅膀上的什么苍蝇?
蜜蜂认识哪些个字母,
为了明了旅行路线?
蚂蚁会将它死去的兵士
和哪几个数字一起扣除?
旋风静止不动时
该称做什么?
69
爱的思绪会不会坠入
死火山?
火山口是复仇之举
还是大地的惩罚?
那些流不到海的河川
继续和哪些星星交谈?
70
希特勒在地狱里
被迫做什么样的劳役?
他为墙壁还是尸体上漆?
他嗅闻死者的排出的气味吗?
他们喂他吃
被烧死的孩童的灰烬吗?
或者他们自他死后
仍让他从漏斗吸食血?
或者他们用铁锤将拔下的
金牙敲进他的嘴里?
71
或者他们让他睡卧在
带有钩刺的铁丝上?
或者因为地狱的油灯
他们在他的皮肤上刺青?
或者黑色的火焰猛犬
毫不留情地咬他?
或者他非得和他的囚犯一同旅行,
日以继夜,不眠不休?
或者他非得死而不得瞑目,
永远在瓦斯下?
72
如果所有的河流皆甜如蜜
海洋如何获取盐份?
四季如何得知
变换衬衫的时刻?
为什么在冬日如此迟缓,
而随后又如此急遽轻快?
树根如何得知
它们必须攀爬向光?
且以如此丰富的色泽和花朵
迎向大气?
是否总是同样的春天
反复扮演同样的角色?
73
地球上何者较为勤奋,
是人类,还是榖粒的太阳?
枞树和罂粟两者之间
大地较钟爱何者?
兰花和小麦两者之间
它偏爱何者?
为什么花朵如此富裕
而小麦却是暗浊的金黄?
秋天究竟是合法进入
或者它是地下、秘密的季节?
74
为何它徘徊树丛间
直到树叶掉落?
它黄色的裤子
依旧挂在哪里?
秋天真的在等待
什么事情发生吗?
也许等待一片叶子颤动
或者宇宙的运转?
地底下有没有一块磁铁,
秋天磁铁的兄弟档?
玫瑰的派任令
何时在地底颁布?
大哉小天問
小談聶魯達《疑問集》
文|陳黎‧張芬齡
《疑問集》(El libro de las preguntas)是二十世紀拉丁美洲大詩人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死後出版的微形傑作。這本小書收集了三百一十六個追索造物之謎的疑問,分成七十四首,每一首由三至六則小小「天問」組成,聶魯達的思想觸角伸得既深且廣——舉凡自然世界、宗教、文學、歷史、政治、語言、食物、科技文明、時間、生命、死亡、真理、正義、情緒、知覺,都是他探索的範疇。
暮年的聶魯達,對自然奧秘仍充滿好奇,不時突發奇想,展現機智的幽默和未泯的童心:「今晚滿月把它的╱麵粉袋留置何處?」「告訴我玫瑰當真赤身裸體╱還是它就是這種穿著?」「你把什麼守護在駝起的背底下?╱一隻駱駝對烏龜說。」「稻米咧開無限多的牙齒╱對誰微笑?」「你有沒有發現秋天╱像一頭黃色的母牛?」「西瓜被謀殺時╱為何大笑?」「秋天的美髮師╱不曾替這些菊花梳理頭髮嗎?」「那些流不到海的河川╱繼續和哪些星星交談?」成年人的生活經驗和孩童的純真直覺,兩者結合之後產生了令人驚喜的質地。讀者得拋開理性思考的習慣,隨著詩人的想像律動,試著從另一角度觀看月亮、雲朵、山川、江海、季節、植物、動物,而後享受探索生命不得其門而入的懸宕快感。
人與萬物的關係,無疑是他關注的焦點︰他為事物注入七情六慾,探觸事物本質,讓表相物質的層面與抽象形上的層面交融,呈現出對照或平行的趣味性:「我們的慾望真的╱必須以露水灌溉嗎?」「為什麼樹葉會在╱感覺變黃的時候自殺?」「被遺棄的腳踏車╱如何贏取自由?」「在蟻丘,╱做夢真的是一種責任?」「老灰燼經過火堆時╱會說些什麼?」「囚犯們想到的光╱和照亮你世界的光相同嗎?」「我用被我遺忘的美德╱是否能縫製出一套新衣?」「我們要如何感謝╱雲朵短暫易逝的豐碩?」「城市不就是震動的床墊╱所構成的廣大海洋嗎?」「他們如何稱呼╱孤獨綿羊的憂傷?」「雨水以何種語言落在╱飽受折磨的城市?」「彩虹的盡端在何處,╱在靈魂深處還是在地平線上?」這些「疑問」的背後充滿了人文思考,人類處境的投射顯而易見。我們看到光,也看到黑暗,看到喜悅,也看憂傷。每一則疑問的答案都是開放性的,讀者受邀依個人生活經驗或情感體驗自由作答。在這本詩集裡,聶魯達不是政治詩人、自然詩人或愛情詩人,而是單純地回歸到「人」的角色,擁抱生命的矛盾本質,繼而以「藝術家」的靈視,巧妙地避開了矯揉淺顯或意識型態的陷阱,織就此一質地獨特的文字網罟。
面對死亡,思索人生,聶魯達提出了人類共通的問題:
幼年的我哪兒去啦,
仍在我體內還是消失了?
他可知道我不曾愛過他
而他也不曾愛過我?
為什麼我們花了那麼多的時間
長大,卻得與之分離?
為什麼童年死亡時
我們沒有死亡?
我的靈魂棄我而去
為什麼我的骨骸仍緊追不放?
這些疑問有時像自問自答的禪宗公案,他雖不曾對之提出解答,但仍在某些問題裡埋下沈默的答案種子。他自死亡窺見新生的可能,一如他在孤寂陰鬱的冬日花園看到新的春季,復甦的根。通過孤獨,詩人選擇回到自我,回到巨大的寂靜,並且察知死亡即是再生,而自己是大自然生生不息的週期的一部份:
死亡到最後難道不是
一個無盡的廚房嗎?
你崩解的骨骼會怎麼做,
再次找尋你的形體?
你的毀滅會熔進
另一個聲音或另一道光中嗎?
你的蟲蛆會成為
狗或蝴蝶的一部份嗎?
聶魯達一生詩作鉅多,詩貌繁複,既個人又公眾,既抒情又史詩。五十年代以及五十年代以前的聶魯達,情感豐沛、能量四射︰三部《地上的居住》(1933,1935,1947)讓我們看到這位原本在詩中記載個人情感波動,質疑個人歸屬定位以及與外在世界關係的詩人,如何棄暗投明,化陰鬱的詩的語調為激昂、喧囂的怒吼,為群體發聲,為民眾書寫;五十年代出版的龐大史詩《一般之歌》(1950),以及三本題材通俗,明朗易懂,歌頌日常生活事物的《元素頌》(1954,1956,1957),更是這種「詩歌當為平民作」理念的實踐。然而到了六十年代以後,他的詩卻又經歷另一次蛻變,他把觸角從群眾世界轉向自然、海洋,轉向內在,像倦遊的浪子,企求歇腳之地,企求與宇宙萬物的契合。在聶魯達死後出版的八本詩集裡,我們如是看到暮年的聶魯達,以寧靜的聲音,向孤寂、時間發出喟歎,回到自我,向內省視,省視現在,過去,以及等候著他的不確定的未來。他像先知,哲人,也像無知的孩童,詫異萬事萬物的奧秘,思索人類生存的意義、人類在宇宙的地位,以及生命的種種現象。
這本聶魯達於死前數月完成的《疑問集》,可視為詩人臨終前對生命的巡禮。聶魯達拋下三百多個未附解答的疑問,逗引讀者進入迷宮似的生命版圖,歡喜地迷途,謙卑地尋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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