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芳西娜·斯托尼：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忧伤
阿芳西娜·斯托尼 （Alfonsina Storni, 1892-1938） ，阿根廷著名女诗人、剧作家。生于瑞士，1911年回到阿根廷。) 是二十世纪初西班牙语诗歌最重要和最有影响力的女诗人之一。早年曾任教师和新闻记者，并积极维护妇女的平等权利。前期诗作《甜蜜的创伤》《无可挽回》《消沉》和《赭石》，表现出浪漫主义和后期现代主义的特征；后期诗作《七口井的世界》《假面具与三叶草》等，则显示出象征主义转变的倾向。其诗作题材多描写诗人痛苦的童年、谋生斗争中的遭遇、对爱情的渴望与幻灭，以及对命运的忍受与反抗等。她的剧作有《世界的主人》《两出烟火戏剧》和几部儿童剧，题材同她的诗歌相近。此外还著有散文集《爱情的诗篇》。在46岁时得知自己患了癌症，她发表了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诗《我将沉睡》，之后便投海自尽。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忧伤
忧伤的街道灰蒙，笔直，陈旧
时而露出一小片天空
黑暗的外墙和沥青地面
熄灭了我温暖的梦想
我曾漫不经心地徘徊街头
被那灰色的，缓慢的，点缀它们的烟雾打湿
我的灵魂现在正遭受着它的痛苦。
"阿芳西娜！" ——你不要呼喊，我无法回答
布宜诺斯艾利斯，如果我死在你的住所
望着牢狱般的天空
我不会惊讶于沉重的墓碑
在你笔直的街道上，在你的河流中
幽暗，迷惘，阴郁，凄凉
当我穿过他们的时候，已经被埋葬。
永无止境
如果握在你手中，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爱像玫瑰一样凋谢：
春天来了，百花绽放……
枯竭的树干发出新的枝芽
泪水化作一颗颗珍珠
串成一条崭新的项链；
将阴影击碎，给丝丝叶脉注入
新鲜的，疯狂的，迸发的汁液。
话语正如江河般干涸
亲吻像玫瑰一样枯萎，
每次死亡换回七条生命
他们在寻找极光的嘴唇。
更多过往……永不会重复！
每一个被勾画的春天
仅是一具借魂还生的尸体
仅是一朵含苞枯竭的蓓蕾！
一无所有
你靠近的那一天
许多女人会出现
肤色黝黑的窈窕女子
金发碧眼的曼妙女郎
她们竞相拥向你
为了能够得到你
优雅地奉承，赞美你
没有一个人得逞
面对她们，我毫不畏惧
无论肤色黝黑或金发碧眼
我只需要闭上双眼
对你说：我是你的
背负传统
你对我说：父亲不曾流泪
你对我说：祖父不曾流泪
家族里的男人都不曾哭过
每一个人都是钢筋铁骨
说着说着，眼泪夺目而出
流入我的口中......如此几滴
此生我再未品尝
如此之毒的鸩毒
柔弱、善解人意的女子
尝尽苦酒，方知何为千古之痛
啊！我的灵魂无法承受
所有的重负
抵达生命…...
守护伟大之爱，守望我的人生：
当我抵达生命，灵魂与肉体里
优雅而又任性，敌对令我疯狂
缠绕着的欲望，我暂且先搁置
我沉浸迷醉在人类的灵魂之旅
阳光，异乡的人，轻盈的蜜蜂
闲暇，开始田园诗歌的领先语
维吉里奥的诗行，致曼妙身体
我的灵魂将在你胸口安静自若
人们渴求你与我甜美造化之物
我在你的手心放入所有的幻想
这些欲念令我羞愧，我对你说:
守护好我的眼睛！当风儿转向
女人的心也会动摇，变化无常……
正方形与棱角
房屋一排排，房屋一排排
鳞次栉比
满目正方形，正方形，正方形
鳞次栉比
人类的思绪一行行
脊背有棱有角
昨日我滴落的眼泪
上帝啊！它居然也是正方形
致一个陌生人
金色而又甜蜜的午后，只因我设想
生命是永恒的，树林中传来一阵阵
婉转的笛音，仿佛寄生鸟儿的啾鸣
陌生人，我感受到在你生命中延续
迷离的眼神，我把它放在你的记忆里：
你的轮廓，是谁用鹰嘴状的模型锻造
把一束炽热的阳光洒在你无比神圣的
头发上，缠绕着你利器般坚硬的头骨
你是谁？久远的目光中闪烁着光芒
墨绿色沼泽地弥漫着一缕死亡气息
傲慢的倦怠口中撑起一扇巨大拱门
我并非甘愿，尽管我被挂在你的脊背
像一件紫色的斗篷或一束红色的花环
我钢铁般的心脏被你拖曳着走向城池
火焰
我被钉在
关于时间的
十字架上
抛开埋怨
进入
圣洁的心房
颤动
令地上的苔藓
绒毛般柔软
从娇媚的花朵
蒸馏出一颗
酸甜的琥珀
它滑落，润泽
我干渴的双唇
一道血河
从我手中滑落
溅洒在
男人们的脸上
世界遥远的
喧嚣，炙热的风
蒸发掉
我多余的汗水
我的双目，忧郁的灯塔
在苍茫的大海上
划出一道道伤痕
永恒
我心中的火焰
扶摇直上
把天际照亮
这便是爱
这便是爱，这便是爱，我能感受
每一颗鲜活的微粒存在于生命中
所有的生命皆路过我，我是一个
一切的创伤吞噬着我，我是一千
我每一滴血里，都能听得见一声
呐喊，每一个音符我都无法忍受
我佝偻着，弯下腰，支撑着重负
一个巨吻，背负一个巨吻的重压
逝去的柔情
从我的指间溜走，无缘无故
柔情从我的指尖……随风飘过
漫无目的，全无归宿，浪迹漂泊
逝去的爱意，谁能将它拾起？
今夜我将用无限的仁慈去爱人
我可以爱第一个偶然出现的人
无人至。孤独是鲜花盛开的小路
逝去的柔情，漂泊……漂泊……
假如今夜有人吻你的双眼，旅人
假如一声轻叹拂动满树的枝桠
假如一只小手紧握着你的手指
抓住你又松开，得到你又离去
假如你看不见那只手, 看不见
那张亲你的嘴
倘若是风编织吻的幻想
啊，旅人，你的眼睛像天空一样
消逝在风中的我，你可否认识？
忧郁
啊！死亡，我爱你，但我更崇拜你，生命......
当我永远沉眠于灵棺之时，
请允许春天的朝阳
最后一次穿透我的瞳孔。
请允许我在旭日下片刻停留，
炽烈的阳光在寒冰上颤抖……
那颗星烁如此美妙，在黎明前升起
并且向我问候：早安
安息并未令我恐慌，休憩是件美差
但首先，请让虔诚的旅人吻我
每天早上，
他像个孩子一样快乐，来到我的窗前。
寂……
总有一天我会死，像雪一样白，
像雨后的梦一样甜蜜。
总有一天我会死，像石块一样冷，
像遗忘一样平静，像常春藤一样悲伤。
总有一天我会实现黄昏的梦想，
可爱的梦想，路的尽头。
总有一天我会在一个漫长的梦中长眠，
即使你的吻也无法将我唤醒。
总有一天我会孤独一人，像山一样
伫立在沙漠，沐浴在海洋之间。
这将是天堂充满柔情蜜意的夜晚，
鸟儿无语，野生的三叶草遍地。
春天，玫瑰，像婴儿的嘴唇，
它将带着芬芳的气息进门。
玫瑰色的春天会在我的脸颊上
- 玫瑰色的春天！- 留下两朵黄玫瑰......
甜美的春天，在我柔滑的手中
留下一朵朵红色和白色的玫瑰。
甜美的春天教会我爱你
春天帮我掳获你的心。
哦，最后一个夜晚，我以为我死了
就像一座荒废的城市，古老而荒凉!
哦，黄昏犹如幽静的湖面
月光下一片金黄，一片安谧！
哦，沉浸在完美和谐的黄昏：
生命如此苦涩！死亡何其公平！
正义的死神引领我们走向遗忘
就像流浪的鸟受到欢迎一样。
一道仁慈的光映入我的眼帘，
最后一个时辰天蓝色的光芒。
一道过滤的光，它从天而降
轻柔曼妙一般注入我的双眸
一道打磨的光，婚纱般飘渺
终会以它的迤逦覆盖我全身。
一道光芒缓慢在灵魂里私语
生命是一个墓穴，死亡是空间。
它必将我隐匿在巨大的宁静中
犹如泡沫，揉碎在金色的海岸。
哦，寂静，寂静......在这个黄昏
我的血液停滞，不再燃烧。
哦，寂静，寂静...... 在我床边
你那张可爱的嘴甜蜜地把我呼唤。
哦，寂静，寂静， 你的吻无声
迷失在我颤栗枯竭的魂灵里。
哦，寂静，寂静，黄昏长影
把它的悲伤汇入你苦涩的泪。
哦，寂静，寂静，鸟儿失语
花儿沉睡，船儿停泊在岸边。
哦，寂静，寂静，一颗星星
坠落在地，甜蜜，悄无声息。
哦，寂静，寂静，黑暗降临
我的床上，低语、呻吟、祈求。
哦，寂静，寂静......平静触摸
熄灭我的目光，紧锁两片嘴唇。
哦，寂静，寂静...... 我的双手
揉碎了静寂，手指渐渐消瘦......
（译自斯托尔尼诗集《不可挽回》，1919年）
翻译｜梅娜
译者简介：梅娜 诗人，译者，学习心理学和语言，曾在西欧留学，2019年在德国访学。有诗歌发表于《诗刊》《北京诗刊》等，译作皮扎尼克《工作与夜晚》发表于《江南诗》《浙江诗人》，出版合集《无见地》。
阿根廷女诗人阿芳西娜 (Alfonsina,1892-1938) 是二十世纪初西班牙语诗歌最重要和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生活、爱情、大自然及妇女自主平等地位是她诗歌的主题。她的现代主义的写作风格在当时掳获不少年轻人的心。43岁那年她罹患乳癌，从此变得抑郁寡欢，最终选择投海自尽，享年仅46岁。为纪念这位女诗人，阿根廷钢琴家Ariel Ramírez和作家Felix Luna共同创作了 《阿芳西娜与海》（Alfonsina y el mar) 这首歌曲，并由阿根廷著名的歌唱家Mercedes Sosa演绎，获得巨大成功.感人的旋律，凄美的歌词让这首歌广为流传，成为拉美世界的经典。歌曲中还穿插了一段阿芳西娜离开人世前写下的最后一首诗《我要去睡了》，在阿芳西娜结束自己生命的拉普拉塔海滩(Mar del Plata)，人们立起一座石雕像以缅怀这位女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