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尾芭蕉：奥州小道
松尾芭蕉（1644～1694）名宗房，号桃青，日本江户初期最著名的俳句诗人，有「俳圣」之称。曾游历各地，留下许多名句与纪行文。他将禅宗的侘寂精神和中国古典诗文引入俳谐，提出闲淡枯寂、轻灵、风雅的美学概念。开创的“蕉风俳谐”，将俳谐发展为具有高度艺术性的庶民诗，是日本诗歌史上的里程碑。《奥州小道》描写的是诗人1689年六个月的行程,从东京(当时叫伊豆)向北,再向西,穿过日本的主要山脉,到达日本海边,转向西南和南方,再次跨越日本的山脉,最终到达大垣(离今天的名古屋不远)。在这次旅行中,诗人步行穿过了今天看起来依然崎岖难行的遥远乡村。
奥州小道
（节选）
旅思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周而复始之岁月亦为旅人也。浮舟生涯、牵马终老，积日羁旅，漂泊为家。古人多死于旅次，余亦不知自何年何月起，心如轻风飘荡之片云，诱发行旅之情思而不能自已。乃流连于海滨，去秋甫回江上陋屋，扫除积尘蛛网。未久岁暮，新春迭至。每望霭霞弥天，即思翻越白川关隘，心迷于步行神，痴魔狂乱；情诱于道祖神，心慌意乱。乃补缀紧腿裤，新换斗笠带，针灸足三里，心驰神往于松岛之月。遂将住处让与他人，移居杉风别墅。
草庵已换主，
女儿节里摆偶人，
欢乐满牖户。
作表八句悬于草庵柱上。
启程
阴历三月二十七日，晓天朦胧，残月余辉，富士山峰隐约可见。念及此行不知何时重睹上野、谷中之垂梢樱花，不禁黯然神伤。挚友皆于前夕会聚，且登舟相送至千住上岸。此去前途三千里，思之抑郁凄楚，且向虚幻之世一洒离别之泪。
匆匆春将归，
鸟啼鱼落泪。
权以此句为纪行之首句，依然趑趄不前。众人伫列路上，似欲相送至不见余之背影。
草加
今年是为元禄二年，奥羽之长途跋涉唯系心血来潮，即使备尝吴天白发之恨，犹欲亲临虽耳闻尚未目睹之胜地。托生还于期待，寄心愿于虚幻，是日终抵草加驿站。瘦骨嶙峋之双肩负重行囊，实为辛苦。本欲轻装上路，然一袭夜间御寒之纸衣、浴衣、雨具、笔墨之类，兼之无法辞退之赠礼，难以割舍，遂成行旅之累赘，实无奈也。
室八岛
诣室八岛。同行之曾良曰：“此神称木花开耶姬，与富士之神相同。传姬入无户之室，起誓，放火，乃生彦火火出见尊。故名室八岛。和歌吟咏八岛之烟，亦此之谓。”又，此地禁食鱼。注1此类缘起，流传于世。
注1 民间传说，住在室八岛的一个美丽的姑娘正准备与恋人结婚时，被该国刺史看中。女子的双亲非常为难，就把鱼装进棺木里火葬，因烧鱼的气味与烧尸的气味相同，谎称女儿已死，使她能与相爱的人成婚。因鱼成为女子的替身，所以不吃。此传说的内容因地而异。
佛五左卫门
三十日，宿日光山麓。店主云：“我名叫佛五左卫门。因做事正直，众人皆如此称呼。一夜旅宿，请宽心休息吧。”此乃何方神佛，显圣于浊世尘寰，竟能相助状如化缘巡礼僧侣之吾辈乎。细察店主举止，乃鲁钝粗疏而正直诚实之人，属刚毅木讷近于仁之类。禀性纯朴，最为可敬。
日光
四月一日，参谒日光山。往昔此山书为“二荒山”,空海大师开基时，改称“日光”。如此改名，或云大师洞察千载之后事，而今辉光普天同照，恩泽披于八荒，四民[插图]安居乐业。神山惶恐，不敢多言，就此搁笔。
初夏谒日光，
新叶嫩叶沐艳阳，
日光真辉煌！
黑发山云霞轻笼，依然白雪皑皑。
剃发着缁衣，
来到黑发山，
今逢更衣日，
索性换袈裟。
（曾良）
曾良姓河合，名惣五郎。居芭蕉庵近旁，助余操劳炊爨。此次乐于与余同赏松岛、象潟，且解慰余羁旅之艰辛，乃于启程之日清晨，剃发，着缁衣，改惣五为宗悟。故有以上黑发山之句。“更衣”二字，尤觉有力。
登山二十余町，有瀑布。从岩洞顶飞流直下百尺，坠落千岩错叠之碧潭。潜入岩洞，从背后观瀑布，此谓“内观瀑布”。
潜入岩洞里，
背面观瀑布。
片刻心澄静，
修行在夏初。
那须
那须黑羽有相知，欲穿越那须野，捷径前往。遥见一村，直奔而去，途中降雨，日色渐暮。便借宿农夫家，翌日清晨，又奔走于原野。见有放牧之马，乃向一割草之男子诉说行路之苦以求助。男子虽为山野村夫，亦通情达理，谓余曰：“此等情状，如何是好。原野歧路纵横，不谙熟此地之旅人极易误入歧途，令人担心。可骑此马去，马无法行走之时放回。”乃借马予余。幼童二人随马后奔跑。其一为女童，问其名，曰“阿重”。此名少见，然亦优雅。
芳名叫“阿重”，
可爱小女娃。
若将瞿麦比，
重瓣瞿麦花。
（曾良）
不久，抵达村庄。将酬金系于马鞍放归。
黑羽
访黑羽馆代净坊寺某人，主人对余等不速之客突然造访甚为欣喜，昼夜共话，意犹未尽。其弟桃翠，朝夕相伴，且邀余诣其家，亦访其亲戚居所。经数日，郊外消遣，略看骑马射犬之遗迹，穿越那须原野之细竹丛，观看玉藻前古坟。然后诣八幡宫。闻与市射扇之时祈祷下野国氏族之神正八幡保佑，正是此神社，感慨殊深。日暮，返桃翠宅。有一座修验光明寺，应邀前往参拜行者堂。
参拜高齿屐，
走出行种堂，
遥望夏日山，
健步旅途长。
云岩寺
下野国云岸寺后面有佛顶和尚山居遗迹。闻先师言，先师居山中时，曾以松木炭书一道歌于岩石之上：
蛰居此草庵，
横竖未盈五尺长，
倘若不下雨，
不要此庵又何妨。
余欲观其遗迹，拄杖前往云岩寺，众人呼朋唤侣，相诱同行，多为年轻人，一路谈笑风生，十分热闹，不觉来到云岩寺山麓。山容幽深，谷道逶迤。松杉茂密幽暗，青苔清水滴落。虽为四月天气，犹觉寒冷。看尽十景，过桥入山门。山居遗迹究竟在于何处？攀后山，见石上建有小庵，背靠石窟，眼前如见妙禅师之死关、法云法师之石室。
声声啄木鸟，
唯有此庵啄不破，
盛夏树妖娆。
即兴一句，钉于柱上而去。
（郑民钦 译）
节选自《奥州小道》，作者：[日]松尾芭蕉，译者：郑民钦，现代出版社，20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