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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1897—1960),本名顾宝随,字羡季,笔名苦水,别号驼庵,河北清河县人。中国韵文、散文作家,理论批评家,美学鉴赏家,讲授艺术家,禅学家,书法家,文化学术研著专家。 顾随的学生、红学泰斗周汝昌曾这样评价他:“一位正直的诗人,而同时又是一位深邃的学者,一位极出色的大师级的哲人巨匠。
一个大诗人、文人、思想家,皆是打破从前传统。当然也继承,但继承后还要一方面打破,方能谈到创作。六朝末年及唐末,个人无特殊作风,只剩传统,没有创作了。老杜在唐诗中是革命的,因他打破了历来酝酿之传统,他表现的不是“韵”,而是“力”。纯抒情的诗初读时也许喜欢。如李、杜二人,差不多初读时喜李,待经历渐多则不喜李而喜杜。盖李浮浅,杜纵不伟大也还深厚。伟大不可以强而致,若一个人极力向深厚做,该是可以做到。中、西两大诗人比较,老杜虽不如莎士比亚(Shakespeare)伟大,而其深厚不下于莎氏之伟大。其深厚由“生”而来,“生”即生命、生活,其实二者不可分。无生命何有生活?但无生活又何必要生命?譬之米与饭,无米何来饭?不做饭要米何用?老杜诗真是气象万千,不但伟大而且崇高。譬如唱戏,欢喜中有凄凉,凄凉中有安慰,情感复杂,不易表演,杜诗亦不好讲。今且说其七绝。曾国藩《十八家诗钞》选唐人诗多而好,见其心胸阔大。沈德潜《唐诗别裁》则只重在“韵”,气象较小。老杜诗分量太重,每令人起繁赜之叹。学诗可从《十八家诗钞》中老杜绝句着手,先得些印象;再本此读其七律、五律,七古、五古自然迎刃而解。否则,也总有些路径,不至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盆景、园林、山水,三者中,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艺术,不恶劣也不凡俗,看起来精致,可是太小。无论做什么,皆应打倒恶劣同凡俗。常人皆以“雅”打倒,余以为应用“力”打倒。盆景太雅。园林亦为模仿自然之艺术,太湖石、石笋布置极好,较盆景大,而究嫌匠气太重。真的山水当然大,而且不但可发现高尚的情趣,且可发现伟大的力量。此情趣与力量是在盆景、园林中找不到的。老杜诗苍苍茫茫之气,真是大地上的山水。常人读诗皆能看出其伟大的力量,而不能看出其高尚的情趣。“两个黄鹂鸣翠柳”(《绝句四首》其三)一绝,真是高尚、伟大。首两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清洁,由清洁而高尚。后两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有力,伟大。前两句无人,后两句有人,虽未明写,而曰窗、曰门,岂非人在其中矣?后两句代表心扉(heart's door)。在心扉关闭时,不容纳或不发现高尚的情趣、伟大的力量。诗人将心扉打开,可自大自然中得到高尚伟大的情趣与力量。“窗含”、“门泊”,则其心扉开矣。窗虽小,而“含西岭千秋雪”;门虽小,而“泊东吴万里船”。船泊门前,常人看船皆是蠢然无灵性之一物,老杜则看船成一有人性之物,船中人即船主脑,由西蜀到东吴,由东吴到西蜀。“窗含西岭千秋雪”一句是高尚的情趣,“门泊东吴万里船”一句是伟大的力量。后人皆以写实视此诗,实乃象征,且为老杜人格之表现。若不知此,未免辜负老杜诗心。老杜诗中有力量,而非一时蛮力、横劲。(有的蛮横乃其病。)其好诗有力,而非散漫的、盲目的、浪费的,其力皆如河水之拍堤,乃生之力,生之色彩,故谓老杜为一伟大记录者。曰生之“色彩”而不曰形状者,色彩虽是外表,而此外表乃内外交融而透出的,色彩是活色,如花之红、柳之绿,是内在生气、生命力之放射,不是从外涂上的。且其范围不是盆景、园林,而是大自然的山水。虽曰“戏为”,亦严肃,所写乃对诗之见解,可看出其创作途径、批评态度。前首“江河”及次首“数公”皆指王杨卢骆。“看翡翠兰苕上”,“翡翠”小鸟羽色,金碧辉煌,鸣声清越;“兰苕”,雅净。“翡翠兰苕”,此景真是精致、美丽、干净,而没力量;“掣鲸鱼碧海中”,或不美丽,不精致,而有力量。“玩意儿”是做的,力气是真的,此即可看出老杜生之力、生之色彩。虽或者笨,但不敢笑他,反而佩服。此选者必不懂老杜绝句,沈归愚《唐诗别裁》即然。此首实用滥调写出。写诗若表现得容易、没力气,不是不会,是不干;或因无意中废弛了力量,乃落窠臼。观“嫩蕊”句,其感觉真锐敏、真纤细,用“商量”二字,真有意思,真细。这在别人的诗里纵然有,亦必落小气,老杜则虽细亦大方:此盖与人格有关。再如其《三绝句》:老杜的诗有时没讲儿,他就堆上这些字来让你自己生一个感觉。即如其七律亦然,如《咏怀古迹》第五首:上句字就不好看,念也不好听,而老杜对得好:“万古云霄一羽毛”。这句没讲儿,而真是好诗。文学上有时能以部分代表全体,“一羽毛”便代表鸟之全体。老杜只是将此七字一堆,使你自己得一印象,不是让你找讲儿。老杜写诗时常利用方言俗语,用适之先生的话说即是口语写诗。何以故?盖老杜不愿使诗与读者发生文字的障碍。吾人读古诗而难解、不亲切,或者是时代的关系,作者固不能负责。千百年前的作品与千百年后的读者发生了文字的障碍,这是历史造成的,彼此都不负责,不过靠着读得多了,可以减轻这种障碍。老杜不愿有此障碍,故好用俗语。如《三绝句》中“斩新”、“会须”、“从嗔”,使人读后觉得亲切、真实。“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柴门密掩”,想是为春笋所遮,非闭门也。“会须”,唐方言,将来之意,future perfect。“会须”、“从嗔”,使人读后觉得亲切、真实。老杜情绪热诚。此自“王杨卢骆”二首可以看出,感觉是锐敏、纤细,情绪是热烈、真诚。金圣叹批《水浒》说鲁智深“郁勃”——有郁积之势而用力勃发,故虽勃发而有蕴郁之力。即以此“郁勃”二字赠老杜,别人情绪或热烈、真诚而不能郁勃,且老杜有理想,此自“两个黄鹂”一绝可看出。凡一时代之大作家,皆是一时代的革新者,老杜取材、造句以及见识,皆是新鲜的。老杜七绝避熟就生。历来诗人多避生就熟,若如此作诗,真是一日作一百首也得。老杜七绝真是好用险,“险中弄险显奇能”(《空城计》)。老杜七绝之避熟就生,即如韩愈作文所谓“惟陈言之务去”(《答李翊书》),而韩之“陈言务去”只限于修辞,至其取材、思想(意象),并无特殊,取材不见得好,思想也不见得高。老杜则不但修辞避熟就生,其取材亦出奇,甚至连题目也是新鲜的。如其七绝有《诣徐卿觅果栽》(树栽者,树苗也):次句“扣如哀玉锦城传”言音脆而长(“哀玉”之“哀”与魏文帝《与吴质书》“哀筝顺耳”之“哀”义同)。别人写此类必雅,而雅得俗;老杜写得不雅,却不俗(或曰俗得雅),粗中有细。写诗时描写一物,不可自古人作品中求意象、词句,应自己从事物本身求得意象,再用合宜的字句表达出来。吾人生于千百年后,吃亏,否则安知写不出来“明月照高楼”(曹子建《七哀》)、“池塘生春草”(谢灵运《登池上楼》)的句子?不过吾人所见意象究与古人不同,则所写的不必与古人同,写的应有自己看法。别人作品声音是纤细的,而老杜是宏大的。如前所举“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此盖与天性有关。诗人应有美的幻想,锐敏的感觉。老杜幻想、感觉是壮美的,不是优美的。在温室中开的花叫“唐花”,老杜的诗非花之美,更非唐花之美,而是松柏之美,禁得起霜雪雨露,苦寒炎热。他开醒眼,要写事物之真相,不似义山之偏于梦的朦胧美。但其所写真相绝非机械的、呆板的科学描写。如“乞大邑瓷碗”一首,是平凡的写实,但未失去他自己的理想。义山是day-dreamer,老杜是睁了醒眼去看事物的真相。好处在新鲜,而一览无馀。此在老杜诗中不能算好诗,亦不能算坏诗。老杜此诗是“幼稚”,此亦有好、坏二意:其坏在于不深、不厚;其好在于新鲜,为前所未有。此种诗写时是抱了儿童的心情去想,用儿童的眼光去看,所以能如此新鲜。成人为传统思想所支配,为环境习惯所沾染,所以是陈腐的。然此种诗并非老杜最好的诗,老杜七绝以“两个黄鹂”一首为最好,以其中有理想,而老杜理想之流露乃无意的、自然的,不是意识了的。此在西洋人则不然,西洋人乃三“w”主义:what(什么)、how(怎样)、why(为什么)。吾国人则常是出于自然的。老杜用醒眼看到事物的真相,得到真实的感觉;他愿读者也得到真实的感觉、事物的真相,这是作者良心上负责。复次,老杜的诗是新鲜的。以往的诗人多半是梦游者(李义山写的是梦的朦胧美),老杜变而反之。总而言之:真实——事物本相,无病亦无馀韵;新鲜——文字表现,幼稚、孩子气。李义山以“珠玉”象征生活,更加以“沧海月明”、“蓝田日暖”、“有泪”、“生烟”,有多少彩绘,观之不尽。老杜的诗如茅屋,虽非无诗意,嫌其一览无馀,大嚼无馀味,真实了反而无味;义山如雕梁画栋,其诗未必真,却有美在。要在矛盾中得调和。《春水生二绝》看不出气象的伟大来。且看其“武侯祠堂”一首:此与《春水生二绝》不同,前二首只是新鲜,此首则气象伟大。开端既提出“武侯”来,是伟大的,则后数句所写必须衬得住。一、二句“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写武侯之伟大、武侯祠堂之壮丽,衬得住。三、四句“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所写亦衬得住。而老杜写时是不曾意识了的。若吾人如此写则是意识了的。老杜所用词句是能表示出武侯之伟大的,而在他写时,绝非意识了的,而是直觉的,非如此不可。若将首句“不可忘”改为“系人思”,虽意义同或更好,而音太细,而一点劲没有,“不可忘”三字声音壮,用声音表示伟大。(《江南逢李龟年》一首则堕坑落堑,入窠臼矣。传统规矩乃无形束缚,此不能代表老杜。)
此诗多用“三平落脚”(诗中术语,谓七言句末三字皆平声)。哪个作七绝敢用这般格式?然而也有用得好的,故不可太迷信格律,打破它也可以有意外收获。又如老杜之:此首平仄不合,第二句乃“三平落脚”。“三平落脚”要落得稳,如磐石之安、泰山之重。此在七古中好用。老杜七古叶平韵者,用“三平落脚”句甚多。如《曲江三章章五句》其三:此一首七古,用“三平落脚”,板虽板,可真沉着有力。老杜作七绝亦用此法。近代的所谓描写,简直是上账式的,越写得多,越抓不住其意象。描写应用经济手段,在精不在多,须能以一二语抵人千百,只用“中有松柏参天长”七字,便写出整个庙的庄严壮丽。“干戈满地”客自愁,而至武侯祠堂,对参天松柏,立其下,客愁自破,用“破”字真好。好诗是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如烹调五味一般,好是多方面的,说不完;若香止于香,咸止于咸,便不好。喝香油,嚼盐粒,有什么意思?只是单独的咸、酸,绝不好吃。“干戈满地”、“客愁”而曰“破”,“云日如火”、“炎天”而曰“凉”,即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生在乱世,人是辗转流离,所遇是困苦艰难,所得是烦恼悲哀。人承受之,乃不得已,是必在消灭之,不能消灭则求暂时之脱离。如房着火,火不能消灭,人可以跑出去。对于苦难,若既不欢迎,不能消灭,不能逃脱,又忍受不了,只可忘记。人真是可怜虫,说到忘记必须麻醉。任何一国,抵抗苦难的麻醉力量无超过中国者,中国人所以爱麻醉即为的是忘记。老杜则睁了眼清醒地看苦痛,无消灭之神力,又不愿临阵脱逃,于是只有忍受、担荷。一是消灭,二是脱离,三是忘记,四是担荷。老杜此诗盖四项都有,消灭、脱离、忘记,同时也担荷了。如此了解,始能读杜诗。老杜的诗真是气象万千,不但伟大而且崇高。如唱戏,欢喜中有凄凉,凄凉中安慰,特复杂,不易表演,故老杜诗亦不好讲。老杜之七绝与当时一般人所作不同。人以为他不会作“绝”,错了。老杜与陶公固不能相提并论,但也有共同之点:从修辞上看,二人皆有许多新鲜字句,这是在外表上的革新。此外,关于内容一方面,别人不敢写的他们敢写。凡天地间事没有不能写进诗的,就怕你没有胆量。但只有胆量写得鲁莽灭裂也还不行。便如厨师做菜,本领好什么都能做。所以创作不仅要胆大,还要才大。胆大者未必才大,但才大者一定胆大。俗说“艺高人胆大”。二、三流作家所写都是豆腐、白菜。古所谓“村”,即今北平所谓“土”。杜诗便令人有此感。闻一多说:“一个诗人只要肯用心用力去写,现在也许别人不承认为诗,但将来后人一定尊为好诗。所以写得不像诗也不要紧。”老杜在当时就如此。老杜说“二月已破三月来”,“破”有二解:(一)破坏;(二)完结。此处是第二解。“二月已破”,二月完结之意。而老杜不说“二月已完”、“已尽”、“已过”,而说“二月已破”,“破”字太生,“三月来”,“来”字又太熟。但老杜便如此用。“破”字不是“生”便是“土”,但念念多有力量。“二月已破三月来”之平仄:| | | | — | —。别人作近体,岂敢如此用?后两句平仄虽对,但与前两句拗。杜诗“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二句,普通看这太平常了,但我看这太不平常了。现在一般人便是想得太多,所以反而什么都做不出来了。“莫思身外无穷事”是说“人必有所不为”,“且尽生前有限杯”是说“而后可以有为”。耶稣死前说:“你们的意思若要我喝这杯苦酒,我就喝下去。”此即因为有受苦的力量。老杜“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之杯,也是苦酒之杯。这与韩偓“临轩一盏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绿阴”(《惜花》)虽似迥异,精神实在一样。切莫把韩偓诗看作恋爱,切莫把老杜诗看成耽酒。老杜这两句有力。但如太白“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将进酒》),便只是直着脖子嚷。
|选自《顾随全集》(卷五),河北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