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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卡森(Anne Carson, 1950-)是加拿大当代著名的学者型女诗人,古典学教授,翻译家,评论家,随笔作家,创作作品大多是跨文类的,混合着诗歌、评论、散文、翻译、戏剧独白、非虚构等。卡森深受哈罗德·布鲁姆推崇,称其为“在世诸天才之一”,是“智慧作家”,可与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她是目前古典功底最为深厚的一位诗人。同时她也是形式上的创新派,经常用当代的方式,创新的形式来重新阐释古典——以图像、研究和比较切入诗歌写作,所出版的作品几乎每一本都将多种体裁杂糅在一起,如诗歌、论文、翻译等。
文/ 安妮·卡森
译/ 黄茜
我喜欢感觉到词语
做它们想做和不得不做的事。
——格特鲁德·斯泰因
他出现在荷马之后,格特鲁德·斯泰因之前,对诗人而言一个难挨的间隙。大约公元前650年,他生于西西里北岸一座名叫希梅拉的城市,他生活在难民中间,后者讲一种由哈尔基斯语和多利安语混合的方言。逃难的民族渴求语言,他们明白什么都可能发生。词语蹦跳。词语,如你应允,将做它们想做和不得不做的事。斯特西克洛斯的词语集结于二十六本著作,如今留给我们的,只有十几个书名和少许片段的选集。关于他的人生,我们知之甚少(除了他因海伦而失明的那个著名的故事;见附录 A 、 B 、C )。他似乎取得过巨大的成功,广受欢迎。批评家如何评价他?许多古老的赞誉加诸他的名字。朗吉卢斯称他是"抒情诗人当中最有荷马遗风的"。苏达斯说他"让古老的故事焕然一新"。哈利卡纳索斯的狄奥尼修斯认为,他"被一种改变的热望所驱使"。"在形容词的使用上,一个多么甜美的天才!"赫莫杰尼斯补充道。此处我们触及问题的核心:"斯特西克洛斯改变了什么?"一个对比或许有用。当格特鲁德.斯泰因不得不为毕加索盖棺论定时,她说:"这个人在劳作。"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评价斯特西克洛斯:"这个人在制造形容词。”什么是形容词?名词命名这个世界。动词将命名激活。形容词来自别处。“ Adjective "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是" epitheton ”)本身就是一个形容词,意为"放在上面的""增添的""附属的""引人的""陌生的"。形容词看似单纯的附加物,但是且慢。这小小的引人机制却将世间万物系于它自己独特的位置。它们是存在的闩锁。当然也有不同的方式。比如,在荷马的史诗世界,存在是稳定的,个性在传统中早被固化。当荷马提到血,血是黑的。当女子们出现,女子们总是纤踝的或闪闪发光的。波塞冬总有着波塞冬式的蓝眉毛。上帝的笑声是不可遏止的。人类的膝是敏捷的。大海是永不疲倦的。死亡是坏的。懦夫的肝是苍白的。荷马用一套一成不变的措辞,将世间的每一样实体系结于它最恰切的特征并固定于此,为了便于史诗的消费。这里面有某种激情,但是什么样的激情呢?"消费并非一种对物质的激情,而是一种对符码的激情。"鲍德里亚说。于是,在这符码平静的表面之下诞生了斯特西克洛斯。斯特西克洛斯焦躁地研究这个表面。它往一旁倾斜。他凑得更近。它停下来。"对物质的激情"看来是对那一刻的极佳描述。为了没人能说清的原因,斯特西克洛斯开始动手打开门闩。斯特西克洛斯释放了存在。世间万物漂浮起来。忽然间,没有什么再能阻止马匹佩戴空心的蹄甲。或者一条河流根茎一样银白。一个孩童身无淤青。或者地狱之深邃有如太阳之高迈。或者行星午夜般凝定。或者一位失眠者在愉悦的门外。或者赫拉克勒斯像苦难一样坚强。或者杀戮像奶油一样黢黑。一些实体更加复杂。比如,对特洛伊的海伦而言,早在荷马之前,对她的放荡的描述早已根深蒂固。当斯特西克洛斯打开海伦的门锁,一束光流溢而出,甚至让他在片刻间目盲。这是一个大问题,关于海伦让斯特西克洛斯失明的问题(见附录 A 、 B ),虽然它通常被认为无可解答(见附录 C )。更容易处理的例子是革律翁。革律翁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关于他,斯特西克洛斯用扬抑抑格和三联句写了一首很长的抒情诗。大约有四十八张纸莎草碎片和半打引文流传下来,在标准版本里,它们被命名为《革律翁的逸事》。它们讲述了一个生着奇异翅膀的红色怪物,住在名为厄律忒亚的岛上(“ Erytheia "也是一个形容词,意为"红色的土地"),安静地放牧一群有魔法的红牛,直到有一天,英雄赫拉克勒斯涉海而来,掳走红牛并将他杀死。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有许多不同的方式。赫拉克勒斯是著名的希腊英雄,杀死革律翁是他的十二项功绩之一。假使斯特西克洛斯是个更传统的诗人,他也许会采取赫拉克勒斯的视角,构想一场毛骨悚然的文明之于野蛮的胜利。相反,现存的斯特西克洛斯的诗的断章却提供了一组诱人的场景样本,它们来自革律翁自身的经验,既骄傲又凄凉。我们看见这个红色男孩的生活,他的小狗。他母亲发出一声狂乱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赫拉克勒斯从海面靠近的几个分散镜头。一帧画面上天堂里的神祗指出了革律翁的厄运。那场战斗本身。以及那个瞬间,当一切变得缓慢,而赫拉克勒斯的箭羽射开革律翁的头颅。我们看见赫拉克勒斯用他著名的棍棒将小狗打死。毋庸赘言。沉思这部杰作,你可以自行回答——"斯特西克洛斯改变了什么?"一些主要的断章附在文后。如果你觉得它们艰涩难懂,这样想的不止你一个。时间对待斯特西克洛斯是粗暴的。他被引用的诗句从未超过三十行,纸莎草碎片(仍有待发掘:最新的碎片1977年自埃及的木乃伊盒中找到)道出的和扣留的一样多。迄今为止,斯特西克洛斯的所有残章已被不同的编辑以希腊原文出版了十三次,最早的一版由贝克在1882年出版。没有哪两个版本绝对相同,不管是在内容上,还是编排内容的顺序上。贝克说,一个文本的历史就像一次漫长的爱抚。无论如何,《革律翁的逸事》的片段读起来仿佛斯特西克洛斯写了一首重要的叙事诗,接着将它撕成碎片,把这些碎片和另一些抒情诗、讲座笔记,以及肉屑埋在同一个盒子里。片段的序号粗略地告诉你碎片是如何从盒子里掉落出来的。你当然可以继续摇晃盒子。"相信我,因为肉和因为我自己。"格特鲁德·斯泰因说。来。摇摇那盒子。
|节选自《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安妮·卡森 著 , 黄茜 译,译林出版社,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