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她带领的队演绎了经典歌曲《星星点灯》,改编成为disco、Rap、甜美女团风。再配上甜美微笑、活力舞蹈、励志演绎,世界好像美妙得像一尘不染的童话,不需要一点阴霾和灰暗的背景色。
“肮脏”变成了“晴朗”,“再也看不见”变成了“总是看得见”。
至于前面的一句,“现在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改成“我们的一片天”,考虑到表演者都是女性,倒还可以理解。既然是“晴朗的一片天”,又为什么还需要星星来点灯?
如果没有“肮脏的一片天”,又怎么能唱出“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而不是轻飘飘,在一尘不染的样板间里摆拍出来的励志。
大家困惑的不是《浪姐》的改编,但越来越多不敏感的词也“被敏感”的时候。2020年翻红的《处处吻》。
不太妙。
不知道是不是吻得太多了,容易成为密接,高潮部分把“吻”全部改成了“问”:
他问她问他问她……
本来一首艳光四射的《处处吻》,硬是变成了求知心切的《十万个为什么》。
2018年中国好声音总决赛,选手演绎周董经典的《以父之名》。在现场听的周杰伦也许听不出什么毛病,但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字幕肯定都摸不着头脑了:上一季《浪姐》中,宁静组表演《傲娇》,把“前凸后翘”唱成“天生迷人”,“放荡”唱成“放肆”,“十八段变速玩具”唱成“十八款格斗游戏”。原歌词唱,“我用手指击碎了砖头,我的名字刻在少林寺”。像旅行团乐队的这首《Bye Bye》,每一句都踩在雷点上。明明这也不敢唱,那也不敢唱,能不能别硬选那种有性格的歌曲。重灾区《易燃易爆炸》,华晨宇在《歌手2018》演唱时被割过一茬。“轻佻”变“轻描”、“艳情”变“热情”、“销魂”变“失魂”、“赤裸”变“坦荡”……同样逃不过像小姑娘一样,被人打扮来打扮去的还有新裤子乐队。《你要跳舞吗》顺应湖南台的晚会,原词几乎没有一句用得上的。到了江苏卫视也一样,“颓废”已经唱出口了,字幕还是强行“腾飞”。上一季《浪姐》用了《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更狂野。但问题是,当一首歌委曲求全至此,那么在当下的音乐里先行的到底是什么——
因为歌曲背后真实动人的故事感,早就比歌词更先一步被抛弃了。
1992年8月15日,喜迎巴塞罗那奥运健儿归来的晚会“圣火92”在北京拉开帷幕,为来之不易的16枚金牌庆贺。在一片欢腾的时候,主持人领着一位戴眼镜的歌手走上舞台。他个头不高,拄着两根拐杖,一身宽松的灰色西装,棕色皮鞋,倍儿精神。他演唱了后来最被大陆观众熟知的曲目《水手》,出自他当年元旦新发行的第五张专辑《私房话》。《水手》有几句词,听起来和这个举国同庆时刻的兴奋劲儿特别契合:“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励志,昂扬,朗朗上口,配合雄壮的旋律,郑智化略带沙哑的嗓音,再搭上运动员们拼搏奋斗的画面,全场整齐而热烈的掌声。郑智化唱的,其实是那些早一步走在前面的人,传回来的一点困惑。
“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80、90年代的台湾,作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经济腾飞。
但其中伴随的粗粝和撕裂,也许我们从电影中,就可见一斑——
跟随着城市化,进城务工的青年,被城市盘剥,找不到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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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价飙升,到处都在炒地皮、卖期房,人人都相信房子能一直升值,买上了房才叫人生赢家。
可是疯狂与陷阱并存,一旦房子烂尾,大半生的积蓄打了水漂。
但是在被欲望扭曲了的价值观中,每个人能找到真正的平静、幸福和安全感吗?也许,除了那个让人永远追逐不止,滚着雪球的“经济”。
情歌是台湾流行乐坛主流的时候,郑智化却凭借专辑《老幺的故事》横空出世,同名主打歌与情情爱爱八杆子打不着,而是一首讲述九份矿难和矿工生活的现实主义作品。1984年,台湾新北市发生三起大型矿难:土城海山煤矿、三峡海山一坑、瑞芳煤山煤矿。九份正位于这几大煤矿中间,彼时,山坡上正弥漫着悲伤的情绪,还没成为宫崎骏、侯孝贤和陈绮贞的灵感所在。两次前往九份调查后,郑智化觉得,他的内心无法平复:我不是矿工的儿子,我也不住在九份,但是对九份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第一次知道九份,是从报上报道的海山、煤山两次大矿灾开始……自恃是知识分子的良知,我决定为这块悲剧的土地做点事,虽然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时候,台湾的言论管制还很严格,主流媒体只会打官腔,发表一些《“行政院长”关切煤矿灾难》的报道。但郑智化提炼着从矿工、家属那里了解到的工人生活,用通俗易懂又不乏诗意的语言,谱写出这曲7分钟的悲歌《老幺的故事》。一开篇,是糟糕的生活环境、勤劳的父亲与拮据的生活。接下来,一层反转,年轻人不甘出身的贫贱,也不愿在偏远山区出苦力,老幺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奔向想象中的梦幻都市。这是农村城市化、城市现代化进程中,无数家庭都逃不过的难题。两代人对生活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雏鸟拼个头破血流,也要脱离家乡、父母。曾经的九份因为盛产金矿引来众人淘金,80中期,资源几乎已被挖掘殆尽。老幺一家还在矿区边苟延残喘过活,只因阿爸并不想离开他在此结识的友人,于他而言,守护好这份情谊比追寻财富更重要。可是歌词内容急转直下,沉溺于大城市生活的小孩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与家人这一别竟是永恒。
这些从未在流行歌里出现过的词语,随着郑智化悲凉的嗓音流淌出来。人们被欲望驱使,离开家乡,自以为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可亲情失落,真情失落,淳朴的灵魂失落,欲望却从未被填满。王心凌在《浪姐》引起的两次话题,可以说有着特别的象征——代表台湾乐坛的另一面,现实批判、社会性、人文关怀。
前者是对自我情怀的重复,而后者却被过滤器阻拦在了另一端。
你看当音乐无法与心弦链接,只有被滤波器重重筛选后的音波时,我们不仅听不到社会的声音。
今天年轻的美少女呢,她们不来当新一代“甜心教主”,是不想吗?
她们是没有了王心凌那个年代的创作人、唱片公司和群星璀璨的歌坛。
好像这些东西,可以在歌曲中抽象地生长,凭空地存在。也就隔绝了音乐真正的生命——你所倾诉的一切情绪,都无法被信任了。这首蔡依林的歌,获得第30届台湾金曲奖“年度歌曲奖”。为了纪念台湾性别平权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人物叶永志而创作。这个年仅15岁的少年,因为外形清秀气质温柔,在学校被同学取笑“娘娘腔”,上厕所时会被男生围过来脱裤子检查他到底是男是女。在某次上课时间去上厕所时,他因不明原因倒在厕所死亡了。蔡依林这样说:“叶永志提醒了我,在任何情况我都可能成为某种少数,所以我更要用同理心去爱任何我身边的人。这首歌献给他,也献给所有曾经认为自己没有选择的你。你一定要选择你自己。”可在浙江卫视改编的版本中,这首歌最重要的主体部分被全部拿掉,所有明确表达了性别问题的句子,“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都没了。而那些表达愤怒和控诉的句子又被改编,“你并没有罪,有罪是这世界”,竟被改成“你并没有罪,罪的是时间”。最让人感到心痛的是,原词中非常重要的一句,“永志不忘记念,往事不如烟”,一语双关,歌词中既包含了叶永志的名字,又有不忘历史的决心。可在这版的改编中,也直接给删除了。你无法描述玫瑰上的刺,那么再声嘶力竭的演唱,都只剩下口号式、苍白无力的“励志”飘荡在演播厅。而是一座座推倒音乐的殿堂,告诉大家从来就是这样,从来没有过什么热血与真心。
苦涩的是,今年再也没有崔健这样的人出现了,他还是那么鹤立鸡群。罗大佑唱的是曲折沉重的历史,我第一次发现,一首歌,也可以像一本长篇小说,像一部电影,站在史诗的高度,为大时代留下见证。他让我们知道,一个歌手,不但可以拥有诗人的灵魂,也能拥有思想家的精神和革命家的气质。一张唱片,也可以成为震撼时代的启蒙事件。谢谢你,因为你的歌,让我们变成了更成熟、也更有胆量的大人。
但谁知道,今天的乐坛和年轻人会老得更快,以至于老人们还是那么年轻、热血、愤怒、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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