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华说印度(11)：新冠疫情暴露出印度制造的现状

相比之下，印度国内的防疫物资生产制造能力则还很有限。目前印度政府疫情控制做的远比欧美出色，官方公布的新冠确诊人数刚刚过千人（3月29日），供需矛盾尚不突出，但是印度政府也已经准备从中国批量采购口罩、防护服、呼吸机等防疫物资。如果印度疫情出现爆发增长的情况，那么印度防疫物资制造的短板将会更加明显，这是印度制造业现状的一个缩影。

笔者2005年进入印度从事机械设备的销售，参观过很多印度本地的工厂，其中有欧美人的、有中国人的、当然也有印度本国的。与此同时，我也耳闻目濡不少相关的见闻，对印度的制造业有切身的体会和思考。因此，从我个人的角度分享给大家一个真实的印度制造业现状及思考。

（印度莫迪总理的“印度制造”雄心壮志）

总体来看，印度的制造业除了在个别领域，比如制药、软件、食品等行业比较先进发达以外，其余领域印度的制造业仍然处于一个相对比较落后的阶段。造成这种局面有长久的历史原因和社会原因，对印度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2014年，印度人民党上台执政后，印度总理莫迪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个重大的隐患，因此提出了“印度制造 / Make in India”战略，出台了大量相关的政策鼓励和支持印度制造的发展，意图将印度建设成为新的制造业强国。经过6年的努力，印度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原因制约了莫迪总理的这个梦想在短期内很难有机会实现，中国制造依然是印度制造面前一座极难翻越的高山。

（80年代初，中印GDP规模相当，2000年后，差距拉开）

首先，印度制造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历史时机。印度和中国先后于1947年和1949年建国，此后也都学习苏联的模式进入了国家的大建设时代。应该说，印度继承了英国殖民统治留下的工业体系，也得到了苏联的大规模援助，印度的发展基础要远比经历过二战和内战的中国要好。到了1980年，中国GDP总量为1894亿美元，印度为1837.99亿美元，两个国家基本处于同一起跑线上。此时，世界制造业强国是美国和西欧国家，而商品的价格是全方位处于高位的。中国改革开放之后，中国制造业逐步发展起来，中国产品在价格上的优势，逐步蚕食西方强国的市场份额。到2020年的今天，中国成为全球唯一一个工业门类齐全的制造业强国，小到打火机，大到20万吨集装箱货轮，从普通玩具到高精度五轴数控机床，我们都能够供应全世界，而且价格还很实惠。在此局面下，中国制造基本上已经取代了西方制造，中国产品的价格也将全球商品价格体系从虚高拉到较低。可以说，中国改革开发初期，西方虚高的商品价格体系，是中国制造业能够有机会崛起的重要历史机遇。而印度却没有抓住这一机会，导致现在起步就要面对中国极大的产品价格优势，难度可想而知。

其次，商品的价格是由原材料、劳动力、能源、运输、税收、汇率、销量，研发、等综合因素决定的，印度制造的成本相比中国没有竞争优势。

初级原材料的价格是国际透明的，大家相差不大；但是，经过加工的原材料，随着加工层次的不断递进，微小的成本差异也会随着加工工序的累积而放大，印度的劣势也就更加明显。

（良好培训的印度工人，生产效率也会非常高）

劳动力印度虽便宜，但是效率普遍不高。这点去过印度的中国人会深有体会，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工厂的工业化水平还比较低，劳动力的受教育程度、培训、管理等方面还存在很多不足之处。不过印度这几年劳动效率的问题有了一定的改善，特别是在我听说中国公司在印度开设的工厂中，印度受过正规产前培训的技术工人生产效率甚至超过了中国国内，加之随着中国劳动力成本的不断提高，印度在这点上可能有机会。

（德里至阿格纳泰姬陵的高速公路是印度最好的高速公路）

能源和运输是考量一个国家政府能力的重要因素。中国自上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大力投入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和交通都得到了举世瞩目的发展，也使得商品包括各级原材料价格中的能源成本和物流成本都小于印度。而印度的能源供应则一直比较紧张，很多地方过分依赖水利发电，一到旱季就电力紧缺，企业不得不自备发电机和蓄电池组以应付停电的情况。印度的电力设施老化也非常严重，很多中国90年代末淘汰的供电设备都好于今天印度很多地方普遍使用的设备。印度的公路状况就更差了，达到高速公路标准的里程极少，我走过不错的公路只有德里-阿格纳（泰姬陵），孟买-浦那，金奈附近NH5高速公路。其他印度国道（NH系列）的等级类似于我国非封闭的四车道省道的状况。因此，印度制造价格中的能源和物流成本肯定是要高于中国的。

（印度能源紧缺问题一直比较突出）

税收上，中国政府一向做的还不错，出口有退税扶持，经济增速放缓之时有降税减费等举措，能够保持商品价格的国际竞争力。印度政府之前做的比较差，2014年莫迪政府上台后，大刀阔斧的改革，让人眼前一亮。2016年8月4日，莫迪政府强势终结了几十年无谓的争吵，以商品服务税（GST，The Good and Services Tax）史无前例的统一了印度的税制，大大降低了印度国内的交易成本，对印度的发展居功至伟！此后，莫迪政府也陆续出台了许多鼓励制造业和小微企业发展的税收优惠政策，对印度制造业的发展是利好的。

汇率一直是制约印度发展的老大难问题，其实也是印度制造业不强的恶果。印度的国际收支不平衡，买的多，卖的少，因此，印度卢比贬值是必然的趋势，对印度的政局影响也很大。我印象非常深刻是2014年印度大选前，印度卢比从一美元兑45印度卢比，迅速贬值到一美元兑换68印度卢比，印度物价也随之飞涨，让我们做外贸的都面临了巨大的出口压力，这也对印度国大党政府下台有很大的推动因素。目前，国际原油价格比2014年低了很多，但是印度的卢比对美元的价格却贬到75.35（2020年3月30日价格）。这虽然有利于印度出口产品价格降低，但是对于印度这个进口远多于出口的国家来说，经济将会面临更大的压力。

（美元兑换印度卢比汇率历史走势图）

(小米手机在印度市场占有率第一，深受印度年轻人追捧)

解决这个负反馈的矛盾往往需要国家政权的干预，一般通过增加关税来限制国外产品输入，保护国内产品价格；或者通过本国产品的补贴，技术换市场等政府干预手段，来增强本土企业的竞争力，例如中国早期的中外合资的手段就有效的保护了中国的汽车制造工业，并逐步提升了中国汽车制造业的竞争力。莫迪政府在这方面则做的不好，几乎全方位的外资准入放开，极大的冲击了印度本土的制造业，抵消了甚至阻碍了印度制造业的复兴计划。特别典型的就是印度手机制造业，笔者记得最早好像是2007年在德里碰到赴印销售手机的中国公司——上海希姆通，后来到了2014年，中国手机在印度销量增加了不少，但是由于印度政府的市场准入限制，中国手机制造商基本都是通过OEM的方式，与印度本土手机公司如Micromax， Karbonn，Lava，Intex等合作，而且这些公司已经开始和中国的OEM代工厂合作，引入中国的手机生产线进行本地化生产。这本可以成为一个以市场换技术的良好开端，然后随着莫迪政府2016年大幅度放开外资准入，允许外资100%在印度设立手机工厂，于是，中国手机厂商凭借技术和资本优势，立刻甩开印度本土手机公司，独立在印度设厂，并开始大规模营销。短短几年时间，到2019年年底，当年印度本土叱咤风云的几大龙头手机公司在排行榜上消失殆尽，中国手机厂商占据了高达72%的市场份额，加上韩国三星和美国苹果，印度有高达92%的手机市场份额控制在国外品牌中，让人汗颜！手机行业中印度本土公司市场份额的极速萎缩，就是全盘放开外资准入政策的恶果，对印度制造起到了严重的制约作用。

此外，印度的腐败也制约了印度制造的复兴。腐败不仅驱使了境外采购武器装备的挥霍，浪费了大量本可以发展经济的资金，而且也使得很多印度制造商对运营工厂不积极。我曾和一个印度开家具工厂的友人讨论，并鼓励他引进中国的技术和管理在印度生产现代化家具。印度友人说“开工厂太辛苦了，要应付警察和税务官员的骚扰，还要养活很多工人，开发新产品投资大、市场小，风险大。而从中国广东进口家具，价格便宜，质量好，款式更新快，运到印度也就半个月，我还能常去中国逛逛”。顿时，我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啊！

总的看来，印度莫迪政府的“印度制造”雄心是印度发展的正确方向，印度政府也做出了很多历史性的改革来推动这一国家战略。但是，由于历史欠账太多，而且民主选举的制度弊端使得莫迪政府不得不重视眼前经济数字的靓丽，而牺牲长远的利益，这是无奈的悲哀。再加上中国制造这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印度制造”之路注定将充满坎坷，任重而道远。

梵华

2020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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