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华说印度(29)：沙和尚的印度渊源

86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在中国观众的心中奉为一代经典，其中闫怀礼老师扮演的沙和尚形象也是深入人心，其任劳任怨，中庸憨厚的形象成为孙悟空和猪八戒角色的重要帮衬。

（86版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中沙和尚的剧照）

不过，《西游记》历代版本中的沙和尚形象其实一直都是蛮吓人的。

吴承恩版的《西游记》

河当中滑辣的钻出一个妖精，十分凶丑：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双攒露白藤。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元末明初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第十一出/“行者除妖”

(和尚挂骷髅上，云)恒河沙上不通船，独霸篙师八万年。血人为饮肝人食，不怕神明不怕天。小圣生为水怪，长作河神，不奉玉皇诏旨，不依释老禅规。怒则风生，愁则雨到，喜则驾雾腾云，闲则搬沙弄水。人骨若高山，人血如河水，人命若流沙，人魂若饿鬼。有一僧人，发愿要去西天取经。你怎么能勾过得我这沙河去！那厮九世为僧，被我吃他九遭，九个骷髅尚在我的脖项上。我的愿心，只求得道的人，我吃一百个，诸神不能及。恰吃得九个，少我的多哩。看甚人来者。(行者上,云)渡船！渡船！(沙和尚云)又是个合死的来者。(行者云)你姓甚么？(沙和尚云)我姓沙。(行者云)我认得你，你是回回人河里沙。(沙和尚云)你怎么知道？(行者云)你嘴脸有些相似。

小时候最喜欢看的《西游记》连环画中，流沙河中沙和尚出场的形象就是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

（湖南美术出版社·《西游记》连环画之四·激战流沙河封面图片）

这个形象，立马让我联想起印度教湿婆大神。在印度教中，湿婆神若以毁灭之神身份出现时，其形象是非常可怕的，通常的形象也是挂着骷髅骨串的项链，不过，可能是出于公众形象的考虑，这一般很少出现在湿婆的标准像中。

(印度教湿婆大神制作骷髅骨串项链绘画)

当湿婆以摩诃伽罗（Mahakala，佛教中称为大黑天）形象出现的时候，湿婆的老婆则以摩诃迦梨（Mahakali）的化身出现，其形象也是挂着骷髅骨串项链，腰部挂着恶魔的首级和手臂的恐怖形象。

(印度教湿婆老婆摩诃迦梨脚踩湿婆的恐怖画像)

因此，我感觉，印度湿婆大神，汉传佛教也称为大自在天、摩醯（xī）首罗天、摩醯湿伐涅（Mahesivara）、摩诃伽罗（大黑天）等等，通过印度密教进入佛教密宗，并随着佛教不断传入中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沙和尚的塑形是很有可能的。

在《大藏经》密教部第1291部经文《深沙大将仪轨》的最后提到了摩醯首罗天，这就是印度教湿婆和密教深沙大将相关联的历史痕迹。从密教的历史发展轨迹来看，在印度佛教发展的末期，印度大乘佛教大量的吸收印度教湿婆派的内容，逐步发展成为印度密教，并随玄奘、义净等僧人传入中国，形成唐密，并传至日本形成东密。《深沙大将仪轨》是唐代玄奘之后，来自斯里兰卡的不空大师（Amoghavajra，公元705年~ 公元774年）在唐密祖庭大兴善寺翻译的唐密经文，其中留下摩醯首罗天和深沙大将的关系也就不足为奇了，也能很好的说明为什么深沙大将的形象和湿婆有相似之处。杨景贤的《西游记杂剧》中孙悟空说深沙神为回回人河里沙，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深沙神乃是外国的神。

（大兴善寺为唐密祖庭）

日本东密源于唐密，在东密《深沙大将根本真言》中，认为“深沙大将本身为观自在菩萨的秘密化身，也是十方一切诸佛的共体”。日本东密中深沙大将的形象也肯定源自唐密，下图可以看出深沙大将面目狰狞，挂着骷髅项链，可以看出源于印度密教，乃至印度教湿婆派的特征，也和后世《西游记》不同版本中沙和尚的形象相匹配。

（日本东密深沙大将塑像）

我个人觉得印度密教中出现深沙神，还是和玄奘大师有很大的关联。

纵观玄奘西行取经，中开王道，几乎全程都有贵人相助，可谓顺风顺水。（参见：梵华说印度(20)：杰出的外交天才——玄奘大师）唯独是从出了玉门关到哈密伊吾国之间的八百里沙漠这段路程由玄奘自己冒险完成，几乎丧命，最为危险。《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中记载了这段旅程的凶险： 

从是已去。即莫贺延碛长八百余里。古曰沙河。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是时顾影唯一但念观音菩萨及般若心经。初法师在蜀见一病人。身疮臭秽衣服破污。慜将向寺施与衣服饮食之直。病者惭愧乃授法师此经。因常诵习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奇状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能令去。及诵此经发声皆散。在危获济实所凭焉。时行百余里失道。觅野马泉不得。下水欲饮袋重失手覆之。千里行资一朝斯罄。又失路盘回不知所趣。乃欲东归还第四烽。行十余里自念。我先发愿若不至天竺终不东归一步。今何故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于是旋辔专念观音西北而进。是时四顾茫然人鸟俱绝。夜则妖魑举火烂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虽遇如是心无所惧。但苦水尽渴不能前。是时四夜五日无一渧沾喉口腹干燋。几将殒绝不复能进。遂卧沙中默念观音。虽困不舍。启菩萨曰。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此为苦矣。宁不知耶。如是告时心心无辍。至第五夜半忽有凉风触身。冷快如沐寒水。遂得目明马亦能起。体既苏息。得少睡眠。即于睡中梦一大神长数丈。执戟麾曰。何不强行而更卧也。法师惊寤进发行可十里。马忽异路制之不回。经数里忽见青草数亩。下马恣食。去草十步欲回转。又到一池水。甘澄镜澈。即而就饮。身命重全人马俱得苏息。计此应非旧水草。固是菩萨慈悲为生。其至诚通神皆此类也。

从中可以看到，玄奘在此处几乎命丧沙漠，玄奘认为幸得默念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显灵施救，得到泉水而度过劫难。这在玄奘西天取经的记忆中，应该是最为刻骨铭心的一幕，在印度那烂陀寺肯定也会作为观音菩萨显灵的重要依据，而此时那烂陀寺正是密教发展的重要阶段（从此后几十年后义净高僧来那烂陀寺留学的相关记载可以看出），因此，把沙漠之神看成观音菩萨显灵的化身，应该是可能出现在密教的演化过程中的，这或许就是印度密教《深沙大将仪轨》源起的故事吧。

玄奘归国后，其取经的经历也为人熟知，这段沙漠脱险的故事颇有传奇色彩，加上玄奘自己的威望，世人必然相信的确是观音菩萨保佑玄奘才度过此难。而中国的神话谱系中山有山神，河有河神，海有龙王，自然也会认为沙漠中也有沙神。八百里流沙河的沙神作为正面形象，能够有机会加入取经队伍，也说明了沙神并非《西游记》其他需要镇压的妖魔鬼怪的同类，这同密教中认为沙神乃观音化身的正面形象是一致的。因此，对深沙大将的崇拜，应该同玄奘的获救经历有极大的关系。

最后，无论深沙大将是如何在密教中演化的，日本的东密揭示了其与观音菩萨之间的关联，这同玄奘真实的取经故事是一致的。而且深沙大将的形象同密教与印度教之间的关联也是确凿无疑的。因此，在玄奘取经故事演化为民间文学的过程中，《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深沙大将变成深沙神，帮助唐僧越过了流沙河；到了《西游记杂剧》，沙和尚已经自称为天宫卷帘大将被贬凡间，最后加入了取经队伍，已经非常接近最终吴承恩版《西游记》中沙僧的设定了。沙和尚这个角色因玄奘而源起，由印度宗教而形成其外貌应是合理的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