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华说印度(76)：封建资本主义的印度

“不可思议的印度”，但凡去过印度的朋友都会对印度这句国家旅游宣传语有着深刻的切身体会。在印度，您不仅可以感受世界顶级酒店中文化的奢华与服务的极致，也能目睹贫民窟中生活的悲惨与贫穷的极端；不仅可以感受乘坐飞机穿梭于印度南北大城小市的便捷，也会感慨于印度公路交通的落后和不便；不仅可以感受宝莱坞现代电影工业的新潮魅力，也能看到传承数千年宗教文化的安常守故……

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充满着不可思议的矛盾，繁华与贫穷、现代与落后、进取与保守，似乎在此都能和谐共存。没有去过印度的中国人常常迷惑于网上有关印度支离破碎却又大相径庭的信息，不时有人问我“印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甚至有些去过印度的朋友也会更加迷惘于这个问题。对此，我也曾经思考了很多年，最后觉得用“封建资本主义”来概括印度的社会性质，似乎是一个令我比较满意的答案。

在印度呆的久了，走的多了，忽然有种穿越到中国解放前的感觉，不仅是因为印度的风俗人情同旧中国相似之处很多，更是因为印度的社会形态同旧中国也有很多雷同之处。

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我们，地主、长工、佃农、贫农等词汇都已经成为了历史课本中的文字，杨白劳和白毛女的故事也成为了舞台艺术中的作品，偶尔看到电影《1942》中逃难农民的凄苦，更多的也是感慨我们是如此幸运的生在当下的中国。然而，以上这些在今天的印度却是活生生存在的现实，让人感慨万千。

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定义“封建社会”是指地主或领主占有土地并剥削农民或农奴的社会形态，印度两千多年以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封建社会形态，特别是在印度农村地区更加明显。目前（截止2021年2月）印度的13.88亿人口中，依然有超过9亿人生活在农村地区。在近代数百年相对安定的环境中，在私有制的经济制度下，印度的资本，包括土地，逐渐地集中于财阀和地主手中，财富的金字塔结构变得越来越像埃菲尔铁塔。印度农村大量的土地集中于地主手中，农民或为地主家的长工、或为佃农，这在印度是非常普遍的情况，我在印度就有很多富有的地主朋友，其中许多都搬到了城里居住，乡下的土地都是长工或者佃农在耕作。偶尔同他们去过乡下的农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也能感到佣人或农民对地主深深的敬畏。

在印度地主掌控核心生产资料——土地的传统手段下，印度的种姓制度又进一步给印度农民戴上了紧箍咒，牢牢地束缚了农民的命运，强化了印度的阶层划分。虽然印度地大物博，土壤肥沃，光照充足，雨水丰沛，但是由于现代印度人口暴增，农业技术落后，因此印度农民生存不易，稍有年景不好，就容易倾家荡产，轻则沦为佃农，重则陷入债务陷阱，导致家破人亡。这绝非耸人听闻，我在印度常常看到类似的新闻报道。根据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National Crime Records Bureau，NCRB）的报告，印度近二十多年每年都有超过一万人以上的农民自杀身亡，如果算上离开农村在城里日薪打工者的自杀人数，那数字更为惊人。2019年，NCRB统计的自杀农民数为10281人，而自杀的日薪工人数为32563人。2020年的统计数字我尚未查到，但是考虑到新冠疫情的冲击，最终的数字可能更让人悲伤。

（1995年至2014年，印度官方统计有超过30万农民自杀）

在这样地主占有大量土地并剥削农民的条件下，印度农民的生活水平显然好不到哪里去。如果遇到开明乡绅，或许能够过上简单温饱的生活。若是碰到土豪劣绅，那么黄世仁和杨白劳的故事就难以避免了。我曾经随着我们销售的工程机械设备去过很多印度的乡村，当地的民风都很纯朴，农民都很善良，但是真的很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我也常常看到印度影视作品中反映出来印度底层人民受到的压迫，如前几年的印度电影《AJJI / 外婆》和最近比较火的《The White Tiger / 白虎》都生动的展现了印度阶级对立和底层人民的不幸，而这绝不是个别的现象，乃是印度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光是印度媒体报道出来的各地悲剧，就已经让人触目惊心，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由此我不禁联想到印度至今还存在的印共毛派游击队，好像在印度东部和东北部还有不少“苏区”，若不是受压迫之深，怕是没必要揭竿而起吧？

印度的封建社会不仅体现在社会形态上，也反映在社会习俗的方方面面，深刻的烙印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

印度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特别严重。我去印度朋友家里做客，不论是富商贵胄之第，还是平民百姓之户，家里的女性是不能同桌吃饭的。在印度的城里，全职做家庭妇女的女性很多，出门工作上班的倒是比较少见。在印度的农村，常常看见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而妇女们则在地里干活，回家还要操持家务。

（笔者拍摄的班加罗尔附近的熏香工厂，工人绝大多数都是附近村子的妇女来打零工，）

最近几年，在印度闹得沸沸扬扬的萨巴里马拉神庙（Sabarimala Temple）是否应该允许女性前往朝拜的问题，不仅惊动到了印度最高法院来判决要求神庙不得限制女性进入朝拜，甚至还有很多妇女自身反对神庙允许女性进入！由此可以看出来印度男尊女卑的现状是多么的奇葩，封建思想是多么的根深蒂固了。

（妇女能否进入萨巴里马拉神庙？这在印度是个严重的问题！）

在印度发现身边绝大数印度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极少有自由恋爱的。这与中国解放前的社会也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我的外公外婆就是解放前家里的长辈定下的亲事，同今天印度包办婚姻的模式差不多。印度婚姻比较特殊是基本都在自身亚种姓范围内联姻，很少有跨种姓的婚姻模式。一旦突破禁忌，轻则被逐出家门，重则招致杀身之祸。此类报道在印度也是常常见诸于媒体，不仅村镇的愚昧之徒滥用私刑，甚至有的国会议员也用暴力手段迫害跨种姓自由恋爱的子女，迫使受害的当事人不得不寻求印度警察的保护，也是让人大跌眼镜了。我曾经的员工中有一位也是自由恋爱的，夫妻二人被赶出家门远走他乡，多年后生了儿子才有机会慢慢被家族接纳。另外一个员工的哥哥则没那么好运，被赶出家门后至今不被认同。时至今日，虽然印度有大量的海外留学生接触了世界进步文化，孟买、班加罗尔、德里等现代化大城市也出现了婚姻自由的新潮流，但是总体来看，具有浓厚封建特色的包办婚姻习俗依然在印度占据主导地位，短时间内还不会改变。

印度的佣人文化也是极具封建特色的社会现象之一。这里的佣人并非指印度城市中提供家政劳务服务的换取报酬的工作人员，而是指完全依附于某个主人，专门为该主人提供服务的佣人。这样的佣人常常拖家带口居住在主人的家里或附近，不过居住条件一般都好不到哪去。我在印度常常看到富户或地主家富丽堂皇的别墅外，在院子的角落里寒酸的佣人家的窝棚，地下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大城市中寸土寸金，在鳞次栉比独栋小楼的顶楼平台上或是地下室，也常常看到佣人一家老小栖身在几平米的陋室之中。这种现象去过印度的中国人常常都可以看到，印度南北各地皆是如此。不过，更加令人心情沉重的是，有时候佣人还觉得自己还是很幸福的，不仅吃饭穿衣是有保障的，还有遮风避雨之处，相比只能露宿街头的穷人要强不少，也是让人一声叹息了。

英国占领印度开始殖民统治之际，也带动了印度资本主义经济的萌芽和发展。在征服印度的过程中，英国采取远交近攻，各个击破的手段，将敢于反抗的印度土邦王国逐一征服兼并，成立了英国政府直接统治的英属印度，将妥协合作的印度土邦王国置于英属印度的管辖之下，从而实现了印度在历史上真正意义的首次统一。

（英国出版的印度地图，浅红色为英国直接占领的英属印度，褐色区域为依附于英国的印度土邦王国）

不过，由于印度地域面积巨大，人口众多，因此，兵力有限的英国只能通过以夷制夷的手段维系大英帝国在印度的统治，而培养代理人阶层就成为英国殖民印度过程中最为行之有效的手段之一。通过对代理人阶层输送小恩小惠，英国殖民者以较小的管理力量控制了印度全境，源源不断的将印度财富掠夺至英国。

印度对于英国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海外农场、原材料供应基地、以及商品的倾销市场。英国殖民政府将印度封建地主阶层变为其代理人，以较小的力量管理控制了印度广大的农村地区，成为了英国的种植园，为大英帝国提供粮食、棉花、鸦片、茶叶、咖啡等农业作物。与此同时，英国殖民当局也在英属印度有意识、有选择的扶植资本主义商业和工业的代理人，而非印度原住民、非印度教、相对独立于印度传统封建势力之外的帕西人则成为了英国殖民当局的理想扶持对象。通过代理英国殖民当局的鸦片贸易，这些在印度本微不足道的代理人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并逐步进入纺织、钢铁、水泥等工业领域，成为了富可敌国的垄断资本阶层，实力逐步超越传统封建地主阶层，成为印度本地经济的重要操控者。最终，英国殖民政府培养了一个由传统封建领主和新兴垄断资本两股不同势力为核心的精英代理阶层，从思想上、经济上、制度上实现了对印度的改造与控制，影响深远至今。

（印度最知名的巨无霸企业——塔塔集团，就是英国人培养的代理人阶层，创始人为源于波斯的拜火教徒）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迫于无奈，英国被迫放弃了印度殖民地，印度于1947年独立。印度的精英统治阶层全盘接收了英国的政治遗产，按照英国的模式建立了民主选举政府。此时的印度垄断资本有多可怕？光是塔塔集团一家在印度建国之初就控制了印度50%的钢铁产量和75%的水泥产量！财大气粗的印度垄断资本可以轻而易举的影响选举，扶持代表自身利益的政客代理人，从而可以获得更多的国家资源来获取更多的经济利益。虽然，尼赫鲁期望通过国家社会主义的国营经济来主导经济，但是由于印度国有企业管理效能低下、贪污腐败严重、市场竞争力不足，基本上都是亏损大户，无法与塔塔、比拉、信实这样的私人资本企业竞争。最近，曾经是印度国有企业骄傲的印度航空也因负债累累而被挂牌出售，可惜无人问津，而私人资本的INDIGO航空则在短短十多年的时间中迅速崛起，成为印度航空市场中的佼佼者。印度的资本主义经济越来越明显的呈现寡头垄断经济的局面。

（人民终将觉醒，被压迫者终将奋起反抗）

纵观今日之印度，犹如是在一台厚重的封建社会的底盘上，装上了资本主义的发动机和顶层精英阶层把握的方向盘。这个底盘铸造于三千年多年前的远古社会，虽历经千年的维护和修补，依旧勉强可以前行，但毕竟已经老态龙钟。尽管近代英国殖民者给这台老爷车进行了大修，换上了精巧的资本主义发动机，无奈发动机功率太小，只能是小马拉大车，有点力不从心。进入21世纪，人类文明的进步已经驶入了高速发展的快车道，而印度这台封建资本主义的拼装车虽马力全开，暂时勉强可以跟上第一梯队，但却也是不堪重负，危机重重，资本主义的发动机随时可能爆缸。不经过涅槃重生般的变革，印度的生产力将依旧禁锢在封建保守势力和资本垄断权贵的顶层少数精英阶层的私欲中。在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历史新阶段，人类必将作为一个命运共同体去面对浩瀚的宇宙，辉煌灿烂的印度文明作为人类的共同遗产将被铭记和传承，而印度落后的封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必将被淘汰，人压迫人的旧体制枷锁终将被人民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