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乔杰院士：柳叶刀中国妇幼健康特邀重大报告解读

北京时间2021年5月25日，《柳叶刀》（The Lancet）在线发表《柳叶刀中国女性生殖、孕产妇、新生儿、儿童和青少年健康特邀重大报告》。《柳叶刀》亚洲执行主编王辉特别邀请该报告共同主席之一、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乔杰院士，为我们带来报告的详细解读。

采访全文

王辉：首先，想请您谈一谈妇幼健康报告的基本情况，以及为何这项工作对中国妇幼健康发展如此重要？

乔杰：真的很荣幸有机会领导这个柳叶刀中国妇幼健康特邀重大报告。在过去三年多的时间内，我和宋莉司长、朱军教授作为共同主席，还有8位国际委员、13位国内委员一起组成的学术委员会，并和7位其他共同作者一起完成了这个特邀重大报告。这份报告是由31位作者历时三年多共同完成的，可以说是中国妇幼卫生发展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该报告聚焦生殖、母婴、儿童及青少年健康相关领域，我们利用并分析了海量数据，其中很多数据和图表都是首次发表，以展示过去70年新中国RMNCAH领域取得的巨大成就和经验；同时还分析了每个领域出现的新问题及挑战，包括：生殖健康、母婴健康、儿童及青少年健康、卫生服务体系等；进而提出了相关策略框架及具体建议，以实现SDGs和健康中国2030中的妇幼健康发展目标。此外，我们还旨在向其他国家——尤其是中低收入国家分享中国经验，并借鉴其他国家经验以改进中国的妇幼卫生体系。

王辉：未来妇幼健康在中国的发展重点有哪些？

乔杰：未来10年中国致力实现SDGs和健康中国2030。妇幼卫生工作重点也从降低母婴死亡转到对高质量健康保健服务的需求增长。

在生殖健康领域，优先关注问题包括：如何解决育龄夫妇生育意愿的下降和延迟；如何应对不孕率的快速上升以及ART技术的广泛应用；性传播疾病的防控；生殖肿瘤及乳腺癌的筛查治疗；针对女性的性及性别暴力的预防及应对等。

在母婴健康领域，我们呼吁应重点关注：母亲安全问题，包括如何降低产后出血和产科间接死因；死产、早产、出生缺陷等新生儿疾病；孕产妇营养及母乳喂养；孕产妇心理健康等。

在儿童及青少年健康领域，应该更多地关注到以下问题：伤害及交通意外；高热量饮食方式、久坐不良习惯、吸烟、饮酒、近视等；儿童及青少年心理健康；儿童早期发展及儿童保护问题，尤其是针对农村留守儿童群体。

在卫生体系方面，优先发展领域包括：关注妇幼卫生人力资源与职业发展，尤其是要提高儿科医生和助产士的数量及质量；提高初级卫生保健中的妇幼卫生服务能力；提高服务的公平性和质量；进一步促进妇女儿童享有高质量卫生保健的筹资风险保护等。

王辉：请您具体谈一下不孕不育、高龄产妇和流产作为2030健康中国和可持续发展目标行动的情况。

乔杰：人口老龄化问题确实引起了广泛重视，目前中国的人口结构已呈现“倒金字塔”型，针对这一问题，中国的人口政策也在不断调整。自2015年底，中国放开实施二胎政策。但是，生育意愿未如预期增长。育龄夫妇的生育意愿下降、尤其是年轻夫妻。这导致高龄妊娠、不孕、流产、出生缺陷和其它不良妊娠风险的增加。但是不孕问题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被忽视，“怀不上、保不住、生不好”的问题已成为实现健康中国2030过程中的重大健康及社会问题。随着女性年龄的增长，特别是超过35岁以上，卵母细胞的数量和质量都会呈现明显下降。

根据我们团队的最新监测数据及调查结果，我国孕产妇中的高龄妊娠比例已升至17%左右，不孕率从2007年的12%上升至2010年的15%，根据2020年最新十三五调查数据的初步分析结果显示，不孕率又上升至18%左右。辅助生殖技术帮助很多不孕症患者成功受孕，截止2017年中国辅助生殖技术总周期数已经超过100万。与其它国家相比，中国在这个领域起步较晚，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1988年出生，比世界第一例试管婴儿晚出生十年，但目前无论从技术实施数量还是服务质量上来说，中国在辅助生殖技术领域已经处于世界前列水平。此外，我还关注到《柳叶刀》最新发表了一项流产专辑，文章中估计全球流产发生率约为15%，约1/10的女性在一生中将经历至少一次流产。另外，复发性流产率虽然相对较低约为1-2%，但其病因及发病机制更为复杂，对女性健康的影响更大。

所以在这个报告中，我们呼吁预防不孕症的最佳措施是鼓励女性适龄生育，最佳年龄范围为22-28岁，或至少不超过35岁。此外，我们需要加强生殖健康服务，包括生殖健康教育和咨询、婚前检查、孕前保健和生育评估，以及不孕症的诊断和治疗。对于流产问题，目前全球范围内都缺乏针对流产和复发性流产的流行病学和病因学研究，中国也缺乏这方面的可靠证据。因此，需要开展进一步的研究，提高对流产尤其是复发性流产的流行病学和病因学认识，加强对生理、生活方式和遗传因素的筛查和评估，另外，对于经历流产特别是反复流产的夫妇患者应提供心理咨询和支持。这些问题也都是未来实现健康中国2030以及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过程中需要特别重视和加强的几个方面。

王辉：刚才您提到您们团队的最新数据显示，2020年中国的不孕率已经上升到18%。实际上在报告中您也提出来要提高生育率，实现生殖健康权利的建议。所以还想请您具体谈谈如何在中国进一步提高生育率和促进生育权利。

乔杰：目前许多国家都已经进入了人口老龄化、低生育率的时代。根据最新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2020年出生人口数约为1200万，比2019年减少了260万。与此同时，总和生育率降至1.3，也就是说一对夫妇平均只生育1.3个孩子。日本、韩国等国家的生育率下降跌幅就更大。低生育意愿的形成原因比较复杂，主要包括：女性在教育、就业和经济独立等方面的提高和发展；人们对婚姻、家庭和生育观念的转变；育龄夫妇面对的工作及生活压力较大，人们对自身生活质量的关注也越来越高；以及不断增加的养育子女的成本，尤其是为下一代获得高质量教育资源而进行的高额投资。因此，我们呼吁政府出台制定鼓励生育的政策，不是说简单放开二胎政策就可以了，而是应该更多地关注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包括：改善孕产妇及儿童福利，为孕妇提供便利的工作场所，提供更为负担得起的儿童保健服务，以及改善教育、就业和社会其他领域的公平。

王辉：您作为一名杰出的女性科学家和临床研究人员，您的职业生涯非常成功，随着全世界对于两性平等的关注和追求，您认为如何利用和促进女性医务工作者在我国乃至国际医学领域中的领导地位，使其得到更多的认可？

乔杰：中国有句俗话叫“妇女能顶半边天”。在所有科研人员中，女性约占40%左右，在各个研究领域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医学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领域，医学既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艺术，关乎人的生命和健康。女性温柔、敏感、坚韧的性格使她们更适合在医疗服务或科研团队中承担工作和领导职位。在去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期间，国家卫健委派出了4.2万名医护人员支援湖北省的疫情防控和救治工作，其中女性医护人员占了2/3的比例，在疫情防控攻坚战中做出了巨大贡献和付出。在全国所有的卫生工作人员中，女性占比约70%左右，这一比例在妇幼保健领域就更高，比如儿科医生、妇科医生、产科医生、助产士等等。在这个特邀重大报告的24位国内外委员中，其中17位是女性，比例超过了70%，我们三位主席也都是女性。可以说，女性为中国妇幼卫生事业的发展确实做出了突出贡献。

另外，在我们中国的医学领域，1995年就成立了中国女医师协会，重点关注女医师的职业发展，保护女医师的工作权益，为广大中国女医师的长远职业发展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平台。我目前担任这个协会的现任主席。协会目前已经设立了50多个专委会，各专委会的委员都是由各专科领域中具有一定学术地位以及影响力的女性学术带头人组成，在这些女性领导者的带领下，各专委会不断深入开展和组织本领域的学术研究和培训工作，帮助农村或偏远地区的女医生提高临床技能，培养年轻女医生成为未来的领导者。目前许多国家都有类似的协会组织，由女医师群体自己来负责组织和领导。希望中国和世界各地的女性医生、护士、医学科研人员以及卫生工作者共同努力，共同开创属于我们自己的美好未来。无论在任何哪一个国家，女性依赖于自身的努力和特长，为社会做出一份自己的贡献，同时也得到社会的尊重。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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